第12章 扶苏直谏
日记开篇
「十二月朔,阴。始皇怒议搜尽天下儒,扶苏直谏被贬上郡。殿侧秉笔,心震如擂。寻夏无且得《诗》简三枚,墨痕淡。念母,咸阳宫寒,不如临淄灶暖。」
青桐木牍,沾着咸阳宫的殿灰,「直谏」「震」刀痕深且抖,笔画多折,「扶苏」二字轻描慢刻,墨色浅淡,木牍边缘被指腹摩挲得发暖,似藏着一丝希冀。
咸阳西市儒生袭驾的事儿刚过三天,骊山坑儒的土腥气还飘在咸阳城的半空,始皇帝的火气半点没消。
卫尉军奉了诏,挨家挨户搜捕咸阳城里城外的儒生和方士,但凡跟西市那些闹事的儒生有过往来,或是家里翻出半片古卷的,不问青红皂白,全押到骊山北麓坑杀了,前前后后算下来,足有三百多人。
坑儒的事儿刚了,始皇就传了口谕,十二月朔日这天生召满朝文武到咸阳宫正殿议事,要下一道严诏到天下各郡县,让各地也尽数搜捕儒生方士,敢私藏典籍、教孩子认古字的,本人腰斩,全家连坐;就算没犯事的,也全都迁到边郡做苦役,修城守边,一辈子不准回来。
朝会这日,天阴沉沉的,铅块似的云压着城头,朔风卷着碎雪刮过咸阳宫的阙楼,挂在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铃哐当响,那声音冷硬得像铁,钻进宫墙飘进正殿,让满殿的文武官员更是大气不敢出。
陈无咎以左监御史的身份,立在殿侧东阶的秉笔位置,专管记录朝会的事儿。他身上穿着御赐的锦袍,腰间挂着紫绶金符,八百石官员的排场一应俱全,可他浑身透着冷,那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比骊山坑前的黄土风还要刺骨,裹着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凉。
殿里的文武百官按品阶排着队站着,三公九卿立在丹陛之下,郡守、都尉还有各个衙门的属官分在两侧,人人都低着头皱着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始皇正怒火中烧,丞相李斯都一个劲地躬身附议,这满朝文武,谁敢去触他的龙须?
陈无咎捏着竹笔抵在削好的木牍上,手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浓黑的墨汁滴在木牍的空白处,晕开一大团黑渍,瞧着像骊山坑上翻涌的墨烟,又像西市驰道上凝干的血污。
始皇帝坐在龙座上,玄色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在殿里几十支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底下垂首的百官,声音像洪钟似的撞在殿梁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方士卢生、侯生之流,朕待他们不薄,拨了重金让他们入海求长生不老药,结果呢?卷着钱财跑了不算,还敢在民间嚼舌根,说朕天性刚戾、只信狱吏、喜欢用刑罚杀人立威!儒生更是不知好歹,私藏那些没用的古卷,背地里议论朝政,西市那档子事,竟敢拿着家伙去袭驾,谋刺朕亲封的御史!」
他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案上的青铜鼎镇、玉圭、酒樽全被震得哐当乱响,殿里的人都吓得心头一颤。「天下的老百姓,也敢私藏古卷,教孩子认那些废字,把朕的焚书令当耳旁风!这都是反了天了,逆朕统一天下的心意,逆大秦的法度!今日召你们来,就是定个章程,把天下的儒生方士彻查一遍!」
始皇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李斯,朕意已决,天下各郡县,尽数搜捕儒士、方士,有犯禁的,腰斩示众,宗族为奴!没犯禁的,也迁去边郡修城!你说说,这道诏书该怎么拟?」
李斯立刻躬身走出队列,对着始皇深深一揖,声音恭恭敬敬却半点不含糊:「陛下圣明!方士欺君罔上,儒生蛊惑百姓,本就该严加惩治。臣觉得,陛下的旨意,该立刻拟成诏书,让各郡的郡守、郡尉连夜彻查,快马传送到天下各县,但凡有犯禁的,一律按律处置,绝不能姑息!只有这样,才能震慑天下,让老百姓知道大秦法度的严苛,不敢再存异心!」
「好!」始皇点了点头,眼里的怒火还没消,「就按你说的办,三日之内,诏书必须颁行天下!但凡哪个郡县执行不力,就跟那些儒生同罪!」
「臣遵旨!臣回去之后立刻拟诏,绝不敢耽搁!」李斯又躬身一拜,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殿外铜铃的冷响。陈无咎捏着笔,木牍上只写了「始皇诏,尽搜天下儒方士,李斯附议」十三个字,就再也落不下笔了。
他抬眼瞟了一眼龙座上的始皇,又扫过底下一个个垂头的百官,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他想喊,大秦刚统一天下,六国旧地的老百姓还没归顺,儒生里虽有闹事的,可大多是守礼的读书人,典籍里也有治国安邦的法子,要是把儒生全搜捕了,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寒心,六国旧地必定会再起祸乱;他想劝,焚书坑儒已经让老百姓怨声载道了,再下这道严诏,天下肯定会乱。
可他是始皇亲手提拔的左监御史,是焚书的主官,是骊山坑儒的亲历者,天下人都把他当成始皇的爪牙,这时候站出来进谏,不过是自寻死路,非但救不了儒生,连远在临淄的母亲,都会跟着遭殃。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道白衣身影从诸公子的队列里走了出来,躬身站在丹陛之下,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陛下,臣觉得,这事万万不可。」
是扶苏,始皇的长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服,戴着简单的冠帽,没穿半点华服,眉目间带着齐鲁读书人的仁厚,站在殿中,像一株青松立在寒风里,不卑不亢。
满殿的文武都吓了一跳,连陈无咎都攥紧了竹笔——扶苏素来仁厚,推崇儒学,跟始皇的严苛政见早就不合,可今日始皇正怒火中烧,他竟敢直言进谏,这得多大的胆子!
始皇见站出来的是扶苏,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眼里的火气更盛了:「你这小子,说什么胡话?莫非你觉得,朕处置这些儒生方士,做错了?」
扶苏抬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始皇,半分惧色都没有,声音稳稳的:「儿臣不敢说陛下错了,只是想请陛下三思。方士卢生那些人,欺君罔上卷财跑路,罪该万死,陛下处置他们,合情合理;儒生里,确实有议论朝政、私藏典籍,甚至敢袭驾的,陛下坑杀他们以儆效尤,儿臣也没有半句异议。」
他话锋一转,身子又躬了躬,语气恳切:「可天下的儒生方士,何止千万?岂能一概而论?大多儒生,钻研典籍,不过是传习圣人的道理,里面也有治国安邦、安抚老百姓的法子;方士里,也有真心求仙、没敢作乱的。大秦刚统一天下,六国旧地的民心还没稳住,陛下坑儒迁边,已经让不少老百姓寒心了,要是再下这道严诏,搜尽天下的儒生方士,必定会让天下骚动,六国旧地怕是要再起祸乱,这对大秦的江山稳固,百害而无一利啊。」
「儿臣恳请陛下,收回这道旨意,宽恕那些没犯错的儒生方士,留着典籍里的精华,安抚天下读书人的心意,稳住六国的老百姓,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法子啊!」
「竖子懂什么!」始皇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青铜鼎镇,狠狠往地上砸去,鼎镇当场碎裂,铜片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擦过扶苏的衣角,落在陈无咎的脚边,冰凉的铜片贴在鞋面上,刺骨的冷。
「朕统一天下,扫平六国,统一文字、统一车轨、统一度量衡,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岂是你这久居深宫、不知天下险恶的小子能置喙的?」
始皇的怒喝震得殿宇嗡嗡响:「朕焚书,是为了断六国余孽的念想;朕坑儒,是为了肃清朝野的歪风!你倒好,竟敢替这些腐儒说话,敢质疑朕的决定,莫非你眼里,只有那些破书,没有大秦的江山,没有朕这个父皇?」
「儿臣不敢!」扶苏躬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却依旧坚定,「儿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大秦的江山,为了陛下,半分私心都没有!大秦要想长治久安,严刑峻法自然少不了,可也得留着文脉、安抚读书人,这两样少了哪一样都不行啊!」
「你还敢狡辩!」始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扶苏,气息粗重,「朕看你是被那些腐儒的书迷了心窍,忘了自己是大秦的公子!今日朕就罚你去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修长城,防匈奴!好好在边塞学学,什么是大秦的法度,什么是统御天下!啥时候学懂了,啥时候再回咸阳!」
扶苏的身子颤了一下,却依旧叩首在地,声音平淡却坚定:「臣,遵诏。」
说完,他缓缓起身,拂了拂白衣上的尘土和铜屑,没再看龙座上暴怒的始皇,也没看底下垂首的百官,目光只是轻轻扫过殿侧的陈无咎。
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惋惜,还有一丝淡淡的期许,像临淄教他读书的田伯,像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老儒,却半分恨意都没有。
而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咸阳宫正殿,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彤云风雪里,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送一步。
殿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始皇的怒喝余音还在殿梁间回荡,百官回过神来,全都躬身叩首,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陈无咎立在殿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扶苏的话,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心底积攒已久的混沌和惶恐,轰然碎裂。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些日子,他看似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其实不过是始皇手里的一把刀,一把斩向文脉、斩向老百姓的刀。
他守的不是大秦的法度,是始皇的暴政;他焚的不是六国的异端,是华夏传了千年的文脉;他握的不是什么济世的权力,是一把刺向天下,也刺向自己的刀,刀刀见血,字字诛心。
扶苏的那道白衣,像一道光,劈开了咸阳宫的沉沉黑暗,也劈开了他心底的墨烟,让他看清了焚书坑儒的祸端,看清了自己手上的罪孽,也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不是做始皇的爪牙,而是做文脉的薪火,用自己的身子,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朝会散了之后,始皇的火气还没消,勒令李斯立刻拟诏,半分都不能耽搁,而后一甩袖子回后宫了。
百官们陆续散去,一个个交头接耳,都在议论扶苏被贬的事儿,没人敢提半个字的进谏。
陈无咎还立在原地,看着满地的铜片和烛泪,半天挪不动脚。
「陈御史,还愣在这儿做什么?」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冷意,陈无咎回过神,忙躬身行礼。
李斯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木牍,见上面墨渍斑斑,字迹歪歪扭扭,眉头皱了起来,「今日殿中秉笔,是陛下亲命的差事,你得把朝会的事儿一字不差记下来,立刻送到御书房,别出什么差错。」
「相爷放心,臣都一一记清了,绝无疏漏,稍等片刻就送到御书房。」陈无咎低着头应道,声音还有点沙哑。
李斯瞟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他神色不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地上的铜片,淡淡道:「西市的事儿,你虽没受重伤,可也得小心防备。近日咸阳城内外不太平,老夫已经让卫尉军加派了巡防,你身边也多带点人手,别再出什么意外。毕竟,你是陛下亲封的御史,要是再出点事,天下人会说大秦连自己的官员都护不住。」
「臣谢相爷提点,必定严加防备。」陈无咎躬身应着。
「还有,」李斯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话里带着敲打,「扶苏公子被贬,是陛下的旨意,这事别多嘴,更别私下议论。你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该一心效命陛下,别学那些儒生,心里存着歪念,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这话字字像针,扎在陈无咎的心上,他心头一凛,再次躬身:「臣谨记相爷的教诲,一心效命陛下,绝无半分异念。」
李斯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他的回答,又道:「拟诏的事儿,老夫得亲力亲为,你赶紧把秉笔的木牍送到御书房,别耽搁。」
「臣遵旨。」
等李斯和百官都走光了,咸阳宫正殿里就只剩陈无咎一个人,烛火快燃尽了,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放下竹笔,看着木牍上的字迹,看着那团晕开的墨渍,心底的震动还没平息。
扶苏被贬去上郡,远赴边塞,那道白衣背影,怕是再难见到了。而始皇的严诏,三日之内就要颁行天下,到时候天下的儒生方士,又要遭大难,那些残存的典籍,也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不能等,也不能再忍了。今日扶苏以一己之力直谏始皇,虽被贬谪,却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本心,也让他生出了一丝勇气——他要找典籍,藏文脉,弥补自己焚书坑儒的罪孽。
咸阳城里,唯一敢在始皇眼皮子底下藏典籍,又有能力护住典籍的,只有太医令夏无且。
当年荆轲刺秦,夏无且拿着药囊砸向荆轲,为始皇争取了时间,侍卫才得以斩杀荆轲,救了始皇的命,因此深得始皇信任,进出宫禁无人敢拦。而且夏无且本是齐人,素来跟齐鲁的儒生有往来,为人仁厚,不掺和朝堂的党争,焚书令下来的时候,他必定暗中护下了些许典籍,这是陈无咎此刻唯一的希望。
陈无咎不敢耽搁,把秉笔的木牍交给殿里的内侍,让他立刻送到御书房,而后脱下身上的锦袍,换上一身素色的布衣,又把紫绶金符摘了藏起来,只把郑伍叫到身边。
郑伍见他突然换了布衣,神色急切,一脸疑惑:「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啊?今日朝会刚散,陛下还在气头上,您这时候外出,怕是不妥。」
「去夏太医府。」陈无咎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叮嘱他,「今日殿里的事儿,你也看见了,陛下要搜尽天下的儒生,我想去求夏太医,讨些典籍的残片,护住些许文脉。这事绝不能声张,你跟我一起去,在夏府门外守着,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给我示警。」
郑伍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劝道:「大人,这事太凶险了!要是被陛下或者相爷知道了,您肯定会获罪的!您再好好想想啊!」
「我意已决。」陈无咎抬眼,目光无比坚定,「我烧了太多的书,杀了太多的儒生,这都是我造的孽,今日要是不做点什么弥补,这辈子都睡不安稳。就算真的获罪,我认了。你要是怕了,就留在御史府,我一个人去。」
「属下不敢!」郑伍立刻叩首在地,声音恳切,「属下愿意跟着大人前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属下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绝不敢有半分退缩!您放心,属下一定守在门外,护着大人,绝不让人发现。」
「好。」陈无咎点了点头,「走吧,趁雪下得大,没人注意。」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咸阳宫,此时咸阳城已经飘起了大雪,朔风卷着雪片,刮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卫尉军的巡卒拿着戈来回走动,神色肃穆。
陈无咎低着头赶路,把帽檐压得极低,避开巡卒的目光,郑伍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生怕出什么意外。
夏府在咸阳城西隅,离御史府不远,门庭十分简朴,没有半点权贵人家的排场,朱门轻轻掩着,门口连个值守的家丁都没有,跟其他官宦府邸的门庭若市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郑伍上前轻轻叩门,门吏探出头来,见是陈无咎,虽满脸诧异,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夏无且就亲自迎了出来,他年近六十,须发已经有些花白,穿着一身素色的儒衫,手里握着一把药扇,虽是太医令,却半分官威都没有,反倒透着几分齐鲁读书人的儒雅。
见陈无咎满身雪水,神色急切,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忙侧身引客:「陈御史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寒舍?天寒地冻的,快进屋,煮杯热茶暖暖身子。」
进了府,陈无咎瞧着庭院布置得十分简单,院里种着几株青松,雪压在枝头上,却依旧挺拔,堂屋里摆着几架竹制的书架,上面放的全是医书,没有半分奢华的摆设。侍女端上热茶,陈无咎接过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寒意稍解,立刻屏退了左右,就连郑伍,也让他守在堂外,只留夏无且一个人。
夏无且见他这般做派,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等侍女退出去,才缓缓开口:「陈御史屏退左右,神色这般急切,想来不是为了求医问药,怕是为了今日殿里扶苏公子直谏的事儿吧?」
陈无咎闻言,立刻起身对着夏无且深深一揖,紫绶垂在地上,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半点没有中枢御史的傲气:「夏太医明鉴,陈某今日前来,确实是为了这事,更是为了天下的典籍。」
夏无且忙扶起他,摆了摆手:「陈御史是陛下亲封的左监御史,行这般大礼,老夫可受不起。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陈无咎抬眼,眼里满是恳切和愧疚,声音都微微发颤:「夏太医,今日殿里的事儿,您肯定也听说了。扶苏公子直谏被贬,去了上郡,始皇要下严诏,搜尽天下的儒生方士,把残存的典籍全烧了。陈某身为左监御史,是焚书的主官,手上沾了太多儒生的血,烧了太多华夏的典籍,罪该万死啊!」
他说着,又要躬身叩首,「今日前来,只求夏太医帮帮我,赐我些许典籍的残片,陈某愿拼尽性命护住它们,弥补自己的过错!」
夏无且看着他,眼里的惊讶更甚,随即叹了口气,又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回榻上:「陈御史的难处,老夫怎会不知?你本是齐人,生于临淄,长在齐鲁之地,心底里藏着齐鲁的文脉,焚书坑儒,不过是身不由己,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老夫也看在眼里。」
「夏太医怎会知晓陈某的难处?」陈无咎一愣,眼里满是疑惑。
「是扶苏公子跟老夫说起过你。」夏无且呷了一口热茶,目光望向窗外的大雪,缓缓道,「公子素来知道老夫是齐人,跟齐鲁的儒生有往来,也曾跟老夫聊过焚书的事儿,说你虽是焚书的官吏,却并非本心,说你在临淄的时候,也曾受儒生教诲,眼底还有清明,还有对文脉的敬畏。今日殿里的事儿,公子直谏被贬,老夫虽没在殿中,却也能猜到,你心里必定万般煎熬。」
陈无咎的心头猛地一颤,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哽咽道:「扶苏公子,竟还曾提及陈某?陈某焚书坑儒,辜负了公子的期许啊。」
「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没用。」夏无且摆了摆手,「扶苏公子仁厚,知道你身不由己,从未怪过你。公子曾说,大秦要想长治久安,光靠严刑峻法不行,还得留着文脉、安抚读书人,像你这样懂法度,又知文脉重要的人,若是能守住本心,便是大秦的幸事。只可惜,今日公子被贬,你也身陷囹圄。」
「陈某愧不敢当。」陈无咎垂着头,眼里泛起了泪光,「陈某不过是个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母亲的懦夫,哪配得上公子这般期许?今日前来,只求夏太医能赐我些许典籍残片,就算是拼了性命,陈某也要护住它们,就算只能弥补万分之一的罪孽,也够了。」
夏无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老夫年事已高,蒙陛下信任,能自由进出宫禁,焚书令下来的时候,老夫看着那些齐鲁古卷被一把火烧了,心里实在不忍,便趁卫尉军看管疏漏的时候,悄悄救下了些许残片,藏在了内室,没敢让任何人知道。本想等他日天下太平了,再找个有缘人托付,今日看来,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说完,夏无且引着陈无咎进了内室,搬开靠墙的书架,露出一面夹墙,夹墙里铺着干燥的芦絮,几十卷竹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有的墨痕淡了,有的边角磨坏了,却都被保管得极好,没有半分损坏。有《诗》,有《书》,有《礼》,全是始皇焚书令里明令要烧的齐鲁古卷。
陈无咎看着这些竹简,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抚过竹简,简身微凉,却透着淡淡的墨香,像临淄田伯书铺里的墨味,像稷下学宫的书香,那是他年少时最向往的味道。
「老夫年纪大了,护不住这些东西了。」夏无且从夹墙里拿出三枚《诗》简,都是《国风》里的残卷,墨痕虽淡,上面的篆字却依旧清晰,他用素帛把竹简仔细裹好,塞到陈无咎手里,「这三枚《诗》简,老夫今日便赠给你。《诗》这东西,藏着天下老百姓的心声,藏着华夏的风土人情,你好好收着,别让任何人知道,拼尽性命护住它们,就是护住了华夏的文脉。」
陈无咎攥着素帛,指节憋得发白,眼眶通红,对着夏无且深深叩首,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哽咽:「夏太医的大恩,陈某没齿难忘!陈某在此立誓,必拼尽性命护住这些典籍,绝不让它们再遭焚毁之祸!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起来吧。」夏无且扶起他,目光沉沉,满是期许,「老夫不要你的誓言,只要你记着,文脉不绝,天下就有希望。始皇年事已高,秦法虽严,却早已失了民心,西市的事儿,坑儒的事儿,已经让天下人怨声载道了,你好自为之,别赔了自己的性命,还把这些典籍给毁了。」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今日的事儿,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郑伍虽跟你前来,也得让他守口如瓶。咸阳城里现在耳目众多,李斯为人多疑,卫尉军的巡防又严,你千万不能露了马脚。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可派人来府里找老夫,老夫虽没什么大权,却也能在宫禁里给你通个消息。」
「陈某谨记夏太医的教诲,必定守口如瓶。」陈无咎把素帛裹好的《诗》简贴身藏在衣襟里,竹简的微凉透过衣料传到心口,却让他觉得浑身暖烘烘的,像有一团火在心底点燃,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惶恐。
他不敢在夏府久留,怕被人察觉,跟夏无且辞别后,便带着郑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夏府,迎着大雪往御史府走。
咸阳城的雪越下越大,朔风依旧凛冽,可陈无咎却再也不觉得冷了。他贴身藏着三枚《诗》简,那是华夏文脉的火种,是扶苏的期许,是夏无且的托付,也是他弥补过错的希望。这火种,藏在他的怀里,也藏在他的心底,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良知,也点燃了他守护文脉的决心。
回到御史府,陈无咎屏退了所有的下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将贴身藏着的《诗》简取出来,放在案上细细摩挲。素帛柔软,竹简微凉,淡淡的墨香沁入心脾。
他取来青桐木牍和石刀,坐在灯下。石刀握在手里,虽还有些微微发抖,却多了几分坚定。刻「直谏」「震」二字时,想起殿里扶苏的身影,想起始皇的暴怒,手还是忍不住抖,刀痕又深又乱,笔画多是折痕;刻「扶苏」二字时,他轻描慢刻,墨色淡淡的,像是怕惊扰了那道远赴边塞的白衣背影;刻「念母」二字时,指尖摩挲着木牍,想起远在临淄的母亲,想起家里暖烘烘的灶台,眼眶又一次红了。
郑伍守在门外,不敢进去打扰,屋里只有石刀刻木的轻响,跟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御史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咸阳宫的铜铃依旧在寒风中叮铃作响,可陈无咎的心底,却再也不是一片死寂。那三枚《诗》简,像一道微光,在沉沉的黑暗中,为他照亮了前行的路。他知道,前路漫漫,凶险万分,始皇的猜忌,李斯的提防,卫尉军的监视,全都是难关,可他再也不会畏惧了。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为了守护华夏的文脉,为了远在临淄的母亲,也为了那道白衣背影的期许,他必将一往无前,拼尽性命,护住这心中的火种,护住那不曾断绝的文脉。
日记收尾
「十二月朔夜,雪浓。扶苏白衣出咸阳,上郡路远,寒风吹骨。夏无且赠《诗》三简,素帛裹之,墨香入怀。殿中怒喝犹在耳,心却明。念母,灶暖茶香,当是临淄模样,归期不远。」
青桐木牍,刻于灯下,雪沫沾在边缘,已凝干成霜,「归期不远」四字刀痕浅却坚定,墨色匀净,无半分刮削,案上的《诗》简,在灯影里,泛着淡淡的光,与木牍相映,藏着无尽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