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根车仪
日记开篇
「十一月廿,晴。归咸主焚书献捷礼,三百车竹简焚之,墨烟蔽日。封左监御史,赐金根车仪。儒生掷石袭,青绶裂,泥沾身。念母,荣宠至极,生惶恐。」
青桐木牍,沾着咸阳的泥点与墨烟灰,「墨烟蔽日」「惶恐」数字刀痕深嵌木理,刻字手颤,笔画歪扭交错,「青绶裂」三字反复刮削,木粉凝在缝隙,墨色被烟灰覆了大半,几不可辨。
琅琊留了一月有余,方士入海寻仙的楼船杳无音信,始皇帝登琅琊台望海三回,终是按捺不住怒火,拍碎案上青铜觥,传旨銮驾即刻归咸阳。
临行前,内侍引陈无咎入御帐,始皇帝斜倚玉几,指尖摩挲着传国玉玺边角,沉声道:「你带十骑轻骑先回咸阳,主持焚书献捷礼。天下焚书逾三万卷,六国余孽的文气断了根,这份功,要祭告天地、祀宗庙,让天下人都看看,逆大秦者,唯有化为焦土!」
陈无咎躬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冷毡毯,声音沉稳无波:「臣遵旨,礼仪器物、巡防护卫、火坑甑具,臣必一一验视,绝无半分疏漏,必不辱陛下所托。」
始皇帝颔首,指案上一卷朱笔批阅的木牍:「李斯已拟好礼规,各郡郡守皆将焚书余简运至咸阳凑数,你回城先查府库,薪膏、引火之物备足,别让献捷礼落了声势。」
「臣牢记陛下旨意,必令献捷礼声势昭彰,震慑四方宵小。」
出了御帐,朔风卷着海雾扑在脸上,冷得刺骨。郑伍与苏墨早已候在帐外,见陈无咎出来,忙上前见礼。郑伍捧着一件羔裘递上:「大人,海边风大,披上暖些。陛下可有吩咐?随行吏卒与传车都已备妥,何时动身?」
陈无咎接过羔裘搭在臂弯,沉声道:「即刻动身,轻骑简行,只带十人,星夜兼程,务必十一月廿前到咸阳。献捷礼是陛下亲定大典,迟一日便是欺君之罪,沿途郡府敢稽留道路、怠慢供给者,先斩后奏,不必禀奏!」
苏墨蹙眉上前,低声道:「大人,轻骑赶路虽快,可咸阳儒生对焚书怀恨入骨,城内暗流涌动,大人身边人手太少,恐有不测,不如多带五十卫卒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陈无咎瞥他一眼,语气冷硬如铁:「我持御史府铜符,乃陛下亲命献捷礼主官,咸阳有卫尉军巡徼全城,五步一岗,何人敢动?你二人随我先走,余下吏卒押蒸简的薪膏、铁钩后续赶来。记住,一切按相爷拟定的礼规行事,火坑挖深夯实,绝不能漏火星;甑具逐一审验,不得有半分破损;三百车竹简,必须烧得干干净净,连半分字迹、一片残片都不能留,若有差池,唯你二人是问!」
苏墨与郑伍齐齐躬身,声音铿锵:「臣遵令!」
十骑轻骑自琅琊出发,不循官道,专走山野捷径,日夜不休,马不停蹄。
沿途只在驿站换马,不与地方郡府交涉,茶水也只取驿站凉浆。
行至济北郡界,济北郡守听闻消息,带着僚属与酒食早早拦在必经之路,躬身陪笑:「左监御史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酒粗食,愿为大人洗尘,稍歇片刻再行不迟。」
陈无咎勒住马缰,目光冰寒扫过郡守与酒食,扬声道:「献捷礼在即,陛下严令不得稽迟,郡守此举,是想陷本官于欺君之地?若再拦路,本官便以抗旨论处,先斩你这郡守,再奏明陛下抄没宗族!」
济北郡守被他声色俱厉吓得面色惨白,腿肚子发软,忙躬身退开数步,连声道:「下官不敢!大人请行!下官这就命人清道,绝不敢耽搁!」
一路行来,各郡官吏听闻济北郡守遭遇,再无人敢上前拦阻,皆远远候在道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轻骑行至函谷关,关尉早已带兵卒守在城门,见陈无咎等人到来,忙躬身叩首,额头触地:「左监御史大人安好!相爷三日前传命,说陛下已拟旨,献捷礼毕便封大人为左监御史,秩八百石,令属下皆以新官职称呼。相爷还令属下备三十匹良马供大人换骑,另传信说,咸阳宫前广场已整饬完毕,三十座火坑皆掘好夯实,百具甑具也已列齐,只待大人回城验视。」
陈无咎翻身下马,接连发问:「火坑深广几许?甑具可曾试火?广场巡防护卫派了多少人?分守何处?」
关尉一一躬身答:「火坑皆深三尺、广五尺,以夯土加固三层,不漏火星;甑具昨日试火,百具齐燃两个时辰,无一损坏;广场啬夫派五十卒看守简牍与礼器,相爷令卫尉军派三百卒守广场四围,分守丹陛、火坑、简牍堆三处,日夜轮换。」
「儒生呢?」陈无咎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咸阳城内儒生,可有聚众议论、滋扰生事者?卫尉军如何处置?」
关尉面露难色,头埋得更低:「回大人,近日西市、城南多有儒生聚集,私议焚书之事,言语多有不敬,甚至辱骂陛下,卫尉军想收捕,却被相爷拦下,相爷说献捷礼前不宜生事,恐扰大典,令卫尉军只驱离,不抓捕。」
陈无咎目光一沉,眉峰紧蹙,周身寒气凝敛,对关尉沉声道:「大典在即,咸阳城防容不得半分松懈,相爷是顾全大典大局,但若因姑息酿乱,谁也担不起罪责。速传我令给卫尉曲侯张平,西市、城南即刻各加派五十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凡三人以上聚议者,先收监再禀明相爷。出了任何事,皆由本官一人承责,与卫尉军无干。若有儒生敢冲撞巡防、拒捕滋事,就地格杀,不必姑息!」
关尉不敢违抗,忙躬身道:「属下即刻传命,快马送抵咸阳!」
陈无咎不做停留,与苏墨、郑伍换了脚力最好的快马,直奔咸阳城。
入了西门,卫尉军曲侯张平早已候在城门内,见陈无咎到来,忙上前见礼,双手递上布防清单:「大人,属下已接函谷关传命,即刻加派巡徼,西市、城南各加派五十卒,凡儒生聚众者,已驱离二十余起,收捕顽固者三十余人,关押在城西狱,清单在此,请大人过目。」
陈无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随手扔给郑伍:「不必看了,随我去咸阳宫前广场验视,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咸阳宫前的广场早已清整完毕,东西百丈,南北八十丈,地面用夯土捶打得坚硬如石。
三十座火坑分列广场中央,坑边堆着如山的薪柴与膏油,油光锃亮,引火的艾草束捆得整整齐齐。
百具青铜甑具整齐排列在火坑两侧,甑壁锃亮,甑底架着铁架,一应俱全。
各郡郡守运至咸阳的三百车竹简,堆在广场东侧,青黄相间,叠得如丘如岳,几乎遮住半边天,几名御史府吏卒手持长戈,守在简牍堆旁,寸步不离。
广场啬夫见陈无咎到来,忙快步迎上,躬身叩首:「左监御史大人,广场已按相爷的礼规整饬完毕,礼官、鼓乐手、执麾士卒皆已备妥,明日辰时便到,丹陛、锦缯、阑干也已布置妥当,只待大人验视。」
陈无咎走到简牍堆前,抬手抚上冰凉的竹简,指尖触到一卷《诗》的残简,篆字还依稀可辨,心头猛地一颤,随即收回手,语气恢复冷硬:「明日献捷礼,卯时初刻,所有吏卒、卫卒各就各位,甑具先行点火预热;卯时三刻,推简入甑,蒸简的白雾必须冲霄,让全城都能看见;竹简蒸透后方可入火坑,烧至成灰,不得留半分残片。凡懈惰、误事者,按焚书令腰斩,家人连坐!」
广场啬夫与身旁吏卒齐齐躬身:「诺!」
陈无咎又看向张平:「卫尉军三百卒,从今日起守广场四围,丹陛、火坑、简牍堆各派百人,非大典参与人员,无论官民,一律驱离;敢冲撞者,格杀勿论!尤其是儒生,若有一人靠近广场,唯你是问!」
张平躬身领命:「末将遵令!定死守广场,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苏墨走到陈无咎身旁,低声道:「大人,这般严苛,恐会得罪广场啬夫与卫尉军诸人,也会让相爷心生不满。」
陈无咎望着广场中央的火坑,淡淡道:「我要的是献捷礼万无一失,不是不得罪人。这些竹简,是六国余脉的根,也是大秦的隐患,献捷礼若出半分差池,第一个死的,便是我陈无咎。些许非议,算得了什么?」
入夜,陈无咎回到御史府新宅——这是陛下亲赐的宅院,在咸阳城西隅,三进三出,夯土筑墙,青瓦覆顶,屋舍整齐,与他昔日做斗食小吏的破屋天差地别。
郑伍将薪膏、礼器的查验清单呈上来,躬身道:「大人,所有物资皆已验视完毕,无缺无漏,卫尉军也已按令布防,广场四周守备森严,万无一失。」
陈无咎坐在案前,案上摆着相爷亲授的青铜符节,符节上刻着「大秦御史,督焚天下」八个篆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指尖抚过符节,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郑伍见他这般模样,低声道:「大人,明日献捷礼毕,大人便正式受封左监御史,秩八百石,赐金根车仪,食邑五十户,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大人怎反倒面露忧色?莫非还是担心儒生作乱?」
陈无咎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郑伍:「荣宠?你可知这三百车竹简,背后是多少儒生的心血,多少世家的传承?烧了它们,我陈无咎便成了天下读书人的死敌,这份荣宠,是用万人的怨恨堆起来的,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何来欢喜?」
「大人也是身不由己。」郑伍道,「一切皆是陛下的旨意,大人不过是依旨行事,天下人纵使恨,也该恨陛下,恨相爷,怎能恨到大人头上?」
「身不由己?」陈无咎拿起符节,狠狠砸在案上,青铜符节撞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咸阳焚书,我亲手点的第一把火;燕赵焚书,我亲令斩杀私藏简牍的百姓;琅琊焚书,我连七十岁的老儒都没放过!如今献捷礼,我是主官,天下人只会记着,是我陈无咎,烧尽了天下的典籍,断了华夏的文脉!这个罪名,我甩不掉,也逃不开!」
郑伍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大人息怒!是下官愚笨,说错话了!求大人恕罪!」
苏墨走入屋中,见此情景,低声劝道:「大人,郑伍也是一片忠心,只是不懂大人的心思。昔日大人焚书,是为了救母亲,为了活下去,如今身居高位,也是步步为营挣来的,大人的良心,从未泯灭。」
陈无咎看着苏墨,长叹一声,挥了挥手:「起来吧,我不是怪你。明日献捷礼,你二人各带二十名精干吏卒,守在我左右,寸步不离,谨防意外。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护好符节,不得有失。」
苏墨与郑伍齐齐躬身:「臣遵令!」
十一月廿,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卯时初刻,咸阳宫前广场已是人肃马静,卫尉军三百卒披甲执戈,按位守在广场四围,御史府吏卒往来穿梭,仔细查验礼仪器物,礼官、鼓乐手各就各位,百具甑具下的薪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青铜甑壁,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袅袅白烟缓缓升向天际。
辰时初刻,始皇帝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丹陛,龙椅落座。阶下百官躬身叩首,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始皇帝目光扫过整饬的广场,面露喜色,对身旁的李斯道:「陈无咎督办得力,大典声势甚壮,不枉朕信重他。」
李斯躬身笑道:「陛下知人善任,陈御史忠心耿耿,办事妥帖,此乃大秦之幸。」
辰时三刻,礼官整冠肃立,高声唱喏:「焚书献捷礼,始!」
鼓乐声骤起,雄浑壮烈,响彻咸阳上空。
陈无咎身着绣金御史服,腰佩鎏金符牌,手持青铜符节,缓步走到广场中央的主位,面向丹陛躬身叩首,而后转身面向百官与广场,朗声道:「大秦定鼎天下,四海归一,然六国余孽尚存,私学盛行,典籍杂乱,或谤议朝政,或妄言天命,惑乱民心,动摇国本。陛下圣明,下焚书令,烧天下非秦记之书,废六国私学,凡敢私藏典籍、妄议朝政者,皆按律论处!今焚书三万二千一百卷,天下文气皆折,民心皆归,特祭告天地、祀宗庙,献捷于陛下!愿大秦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话音落,他挥下符节,高声下令:「推简入甑!」
数十名吏卒挥旗响应,百辆推车推着竹简,缓缓驶向甑具。
一卷卷竹简被投入通红的甑具中,遇热蒸腾,白雾骤然冲天,如白龙盘旋,与甑具中冒出的墨烟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翻涌向上。
蒸透的竹简被吏卒用铁钩钩出,扔进火坑,三百车竹简,如山如岳,被源源不断地推入火坑,火焰骤然高涨,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竹简燃烧的噼啪声、薪膏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墨烟滚滚,呛人的烟火味弥漫在咸阳城的上空,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令人作呕。
文武百官再次躬身叩首,山呼:「陛下圣明!大秦万年!」
始皇帝抚掌大笑,指着陈无咎,对身旁的李斯道:「陈无咎此番功劳,当属第一!朕今日便封他为左监御史,秩八百石,赐金根车仪,八马驾车,仪同郡守,食邑五十户,赏锦缯千匹,黄金五百镒,你以为如何?」
李斯躬身道:「陛下恩威并施,赏罚分明,陈御史功当此赏,必能让天下官吏皆心向大秦,誓死效忠!」
始皇帝点头,高声道:「传朕旨意!陈无咎焚书有功,封左监御史,秩八百石,赐金根车仪、八马驾车,仪同郡守,食邑五十户,赏锦缯千匹、黄金五百镒!」
旨意传下,广场上百官哗然,有羡慕者,有嫉妒者。
廷尉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金根车仪乃郡守专属仪仗,陈御史秩八百石,未及郡守二千石之阶,赐此仪仗,于制不合,还请陛下三思!」
始皇帝脸色一沉,怒声道:「朕乃天下之主,制由朕定!陈无咎焚书之功,胜过郡守百倍,赐金根车仪,实至名归!谁敢再言,以谤君论处,腰斩弃市!」
廷尉吓得连连叩首:「下官不敢!陛下圣明!」
礼官手持御赐的紫绶金章与八马辔头,快步走到陈无咎面前,高声道:「左监御史接旨!」
陈无咎躬身叩首,三呼万岁,接过紫绶金章与辔头。礼官又道:「金根车已备于广场东侧,恭迎御史大人登车!」
陈无咎起身,礼官为他系上紫绶,戴上金章。他身着御赐衣冠,站在墨烟与火光之中,看向广场东侧的金根车——车盖以鎏金装饰,华盖上雕着云纹,车身以青桐木打造,嵌着蓝田玉,八匹千里良驹披着重锦鞍鞯,神骏非凡,引颈嘶鸣。
丹陛之上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阶下是躬身俯首的百官,身旁是冲天的火光与墨烟,身前是象征荣宠的金根车仪,可陈无咎的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惶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心口,喘不过气。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被焚烧的竹简、被斩杀的儒生、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耳边似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献捷礼至午时方毕,始皇帝起驾回宫,百官散去。始皇帝令陈无咎乘金根车,率卫尉军巡行咸阳城,彰显焚书之功,炫耀皇恩浩荡。陈无咎推托不得,只得领旨,登上金根车,八马驾车,华盖遮天,卫尉军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咸阳宫前出发,驶入驰道。
驰道之上,百姓早已被卫尉军驱至路旁,跪地俯首,无人敢抬头,整条驰道鸦雀无声,只有马蹄声与车轮声,连孩童的哭声都听不到。
百姓的脸隐在墨烟与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陈无咎却能感受到,那一道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恐惧,有憎恨,有怨毒,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刺在他的心上。
郑伍骑在马旁,跟在金根车侧,见驰道上一片死寂,低声道:「大人,百姓们怕是被大军的声势吓着了,不敢作声,下官令吏卒喊几声口号,烘托下气氛如何?」
陈无咎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声音沙哑:「不必,他们不是怕,是恨。恨大秦,恨焚书,恨我这个焚书的罪人。你喊得再响,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挡不住天下人的恨。」
苏墨也骑在马旁,沉声道:「大人,西市是儒生聚集之地,百姓怨气也重,咱们绕路走吧,别从西市过,恐生事端。」
陈无咎刚要开口,忽听一声怒骂,如惊雷炸响:「陈无咎!焚书的罪人!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数十名身着布衣麻鞋的儒生,突然从驰道旁的巷子里冲出来,个个手持石块、木棍,朝着金根车猛冲过来!
石块如雨点般砸来,砰砰砸在金根车的华盖与车身上,砸在八匹骏马上。骏马受惊,扬蹄嘶鸣,人立而起,车驾顿时晃动起来。
卫尉军与吏卒猝不及防,忙挥刀拦阻,与儒生扭打在一起。西市瞬间乱作一团,百姓四散奔逃,哭声、骂声、刀兵相击声、骏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一名三十余岁的儒生,冲破吏卒的阻拦,冲到金根车前,双手扒着车辕,怒目圆睁,对着陈无咎骂道:「陈无咎!你本是临淄小吏,也曾读诗书、识礼义,为何助纣为虐,焚书毁典?你断天下文脉,诛读书之人,就不怕天打雷劈,死后入十八层地狱吗?」
陈无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话。
这儒生的眉眼,像极了临淄城那个教他读书的老儒,当年他被征调咸阳,老儒还拉着他的手,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不可失本心」,可如今,他却成了焚书的刽子手。
那儒生见他不语,骂得更凶:「大秦暴虐,视民如草芥,焚书坑儒,失尽民心!今日你荣宠加身,明日必遭报应!大秦必亡!你这罪人,也必身首异处,遗臭万年!」
一枚磨尖的石块,突然从斜刺里飞来,狠狠砸在陈无咎的右肩,他猝不及防,痛呼一声,从金根车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泥地上,肩上的紫绶被石块划破,裂成两半,沾了满身的泥污,腰间的金符也掉在地上,滚进泥坑,沾了墨烟灰与泥点。
他趴在泥地上,抬头望去,只见那些儒生皆是年轻面孔,十六七岁至二十余岁不等,个个眼中满是悲愤与决绝,他们手无寸铁,只有石块与木棍,却依旧迎着刀兵冲上来,口中不停怒骂:「焚书毁典!罪该万死!」「大秦暴虐!必亡!必亡!」
郑伍见陈无咎摔倒,怒目圆睁,高声下令:「杀!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吏卒与卫尉军得令,挥刀砍杀,手无寸铁的儒生哪里是对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鲜血溅在泥地上,与墨烟灰混在一起,变成黑红色,染红了西市的驰道,也染红了陈无咎的双眼。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儒生,被卫尉军按在泥地上,手中还攥着一块石块,拼尽全力朝着陈无咎的方向砸来,口中骂道:「陈无咎!你这罪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无咎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心头一颤,脱口而出:「放了他!」
郑伍一愣:「大人?这儒生袭驾,罪该万死,怎能放了?」
「我说放了他!」陈无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可他的话刚落,卫尉军的长刀已然落下,少年儒生的头颅滚落,鲜血喷溅而出,溅在陈无咎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烫得他脸颊生疼,也烫醒了他麻木了许久的本心。
吏卒忙将陈无咎扶起,清理他身上的血迹与泥污,卫尉军则将儒生的尸体拖到一旁,草草堆在一起,准备运出城外。
陈无咎靠在金根车上,看着满地的鲜血与尸体,看着断裂的紫绶与泥坑中的金符,耳边的哀嚎与怒骂仿佛还在回响,心底的惶恐与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郑伍看着破损的金根车,又看了看陈无咎苍白的脸色,急道:「大人,您没事吧?下官即刻令卫尉军搜捕全城的儒生,斩尽杀绝,为大人报仇,也为陛下铲除隐患!」
陈无咎推开他的手,摆了摆,声音微弱却坚定:「够了。」
「大人?」郑伍不解。
「我说,够了。」陈无咎重复道,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尸体上,眼底满是疲惫与痛苦,「他们没错,错的是我,是大秦,是这焚书的旨意。焚书烧的是典籍,可烧不掉天下人的心思;坑儒坑的是性命,可坑不掉天下人的怨恨。再杀下去,只会让天下人更恨大秦,更恨我。」
苏墨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无咎,低声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百姓都在看着,若被陛下与相爷得知,恐生事端,咱们先回御史府吧。」
陈无咎点了点头,被苏墨与郑伍扶着,重新登上破损的金根车,八匹骏马依旧惊魂未定,踉跄着前行,巡行的队伍草草收场,狼狈地朝着御史府而去。沿途的百姓躲在门后,偷偷看着,眼中满是恐惧与憎恨,无人敢言,却让这咸阳城的空气,更显压抑。
回到御史府,陈无咎屏退左右,只留苏墨与郑伍在旁。他卸下破损的衣冠,扔掉断裂的紫绶,将泥污的金符放在案上,看着案上那卷从临淄带来的《齐风》残简,终于再也忍不住,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鲜血。
苏墨递上一杯温水,低声道:「大人,您先歇歇。」
陈无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喉头的腥甜,坐在榻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喃喃道:「我本是为了救母亲,才忍辱负重,才做了这些违心的事,可如今,我却成了焚书的罪人,成了天下人的仇敌,我到底是对是错?」
郑伍道:「大人是身不由己,一切都是为了老夫人,何错之有?」
「身不由己?」陈无咎苦笑道,「可我手上,沾了太多的血,烧了太多的书,这罪孽,岂是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抵消的?母亲若知道,我成了这样的人,怕是也会以我为耻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吏卒的禀报:「大人,相爷府中来人,说相爷请大人移步相府,有要事相商。」
陈无咎抬眼,眼中的痛苦褪去,恢复了一丝冷硬,沉声道:「知道了,备车,我这就去。」
苏墨急道:「大人,您伤势未愈,且今日西市之事,相爷怕是要问责,不如称病不去?」
陈无咎摇了摇头:「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此事终究要面对,何况,我也想听听,相爷要说些什么。」
不多时,车驾备妥,陈无咎披了一件外袍,强忍肩头的疼痛,登车前往相府。一路之上,他闭目沉思,心中翻涌,西市的鲜血、少年的脸庞、百姓的目光,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那颗麻木已久的心,终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日记收尾
「十一月廿夜,血月。咸阳西市血未干,儒生尸横巷,始皇帝怒,再坑儒。金根车损,紫绶裂,金符沾泥。念母,荣宠如露,惶恐如影,归心似箭,唯待时机。」
青桐木牍,沾着墨烟灰与血渍,「归心似箭」四字刀痕深,力透木背,刻字时虽手颤,却无半分刮削,墨色浓,似用尽全身力气,木牍边缘被石刀划得坑坑洼洼,满是心绪不宁的痕迹,却藏着归意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