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小吏的焚书日记:第14章 弃官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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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弃官归田

日记开篇

「十二月廿,阴。托病辞官遭赵弼查府,壁洞藏牍无迹。弃紫绶于渭水,藏牍于车,星夜出咸阳,接母归临淄。遇楚地少年,授牍一枚,眼中有光。念母,驰道霜寒,归心似箭。」

青桐木牍,夹层藏着墨漆的细纹,「墨漆」「藏」刀痕隐于木理,刻字笔锋细劲,蚊足小字嵌于夹层,木牍表面沾着渭水的霜露与驰道的尘土,「弃官」「归临淄」数字刀痕急切,笔画舒展,「紫绶」二字被轻轻刮过,墨色淡浅,似带着一丝解脱。

郑伍端着一碗温热的麦粥走进书房,见陈无咎正对着案上的竹简发怔,案头摊着尚未誊抄完毕的辞官奏折,墨汁凝在竹笔上,结了一层薄痂,连忙将粥碗放在案边,低声道:「大人,已是寅时了,您守着这奏折坐了一夜,好歹喝口粥暖暖身子。如今藏书楼的事刚了,您这几日闭门不出,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大人您因焚书之事积劳成疾,连丞相府的掾吏都来探过口风了。」

陈无咎抬眼,目光落在奏折上「风痹缠身,难以理事,愿乞骸骨归临淄」的字句上,指尖抚过竹简,淡淡道:「传得越盛,便越好。咸阳这地方,早已不是久留之地了。」

「大人真要辞官?」郑伍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连忙压低,「您如今是八百石左监御史,始皇亲封的焚书柱石,离了咸阳,便是一介布衣,况且临淄远在齐地,如今六国旧地皆有卫尉军驻守,回去怕是也难安稳。」

「安稳?」陈无咎轻笑一声,眼底漫上一层冷雾,「你以为留在咸阳,便算安稳?始皇年事已高,脾气愈发暴戾,之前不过因博士官淳于越私议《诗》《书》,便将其削职流放,连奉常寺的官员都连坐了三人。李斯与赵高结党营私,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们视我为焚书的一把刀,如今刀已钝,留着便是祸患。更何况,墨漆木牍藏在墙洞,一日不离开咸阳,便一日有暴露的风险,一旦被发现,不仅我死,连临淄的母亲都要受牵连,你说,我能不走吗?」

郑伍沉默了,垂首看着案上的麦粥,粥面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属下明白大人的顾虑,只是李斯与赵高素来睚眦必报,您辞官归乡,他们未必会放您走。前日属下还见赵弼在御史府外徘徊,眼神阴鸷,怕是早已盯上大人了。」

「盯上便盯上,秦法有规,吏员非重罪在身,托病辞官,君主当许之。如今始皇沉迷求仙,怠于朝政,对这些琐事本就不在意,我焚书有功,他念着这份情,必会准辞。至于李斯与赵高,他们虽多疑,却抓不到我的把柄,只要我做得滴水不漏,他们便无可奈何。」陈无咎端起麦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汁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你今日便将这奏折递入咸阳宫,记住,只递奏折,不多说一字,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已卧病在床,连起身的力气都无。」

「属下遵令。」郑伍躬身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收在袖中,「那大人的行装,属下是否要暗中收拾?」

「不必,一切如常,若是太过急切,反倒引人怀疑。」陈无咎放下粥碗,「你且去递折,回来后守在府门,但凡有陌生面孔靠近,皆记下来,莫要打草惊蛇。」

郑伍应声退下,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青砖上,映出点点尘埃。

陈无咎走到墙角,指尖抚过封着墙洞的黄泥,黄泥与青砖浑然一体,若不细看,绝难发现此处藏着十九枚墨漆木牍,那是他从皇家藏书楼中救下的文脉火种,是他如今唯一要守护的东西,除了这,便只有远在临淄的母亲了。

另一边,咸阳宫的丞相府中,李斯正坐在案前,听着掾吏禀报陈无咎辞官的消息,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玉圭在指尖转了个圈,沉声道:「陈无咎辞官?倒是有趣,他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八百石的官阶,始皇的宠信,怎会突然要归乡?」

「回丞相,据御史府的人说,陈无咎近日确是身染重病,风痹之症缠身,连床都下不来了,府中连煎药的药味都飘了好几日。」掾吏躬身答道,「他的辞官奏折已递入宫中,始皇看后,只淡淡说了句『陈无咎焚书有功,今染病,准其归乡,赐金五十镒,以养天年』,怕是今日便会下旨。」

「风痹?」李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满是疑色,「陈无咎不过三十余岁,身强力壮,前几日还亲自去皇家藏书楼督查,怎会突然得了风痹?此事定有蹊跷。他近日行事太过诡异,闭门不出,连焚书的差事都推给了下属,怕是并非真的染病,而是私藏了什么东西,想要借着辞官的名头,带出咸阳。」

站在一侧的赵弼闻言,立刻上前躬身道:「丞相明察,属下也觉得陈无咎此事有诈。前日属下奉命在御史府外巡查,见其府中虽有药味,却时常有灯火亮至深夜,不似卧病在床的模样。丞相若是信得过属下,属下愿以『赐金慰劳』之名,去御史府中查探一番,若他真的私藏了典籍,属下即刻将其拿下,带回丞相府审问。」

赵弼素来心狠手辣,最擅查探之事,李斯正是要借他的手,查清陈无咎的底细,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也罢,你便带十余吏卒去一趟,切记,不可声张,若是真的搜出典籍,便当场拿人,若是一无所获,便将五十镒黄金留下,假惺惺慰劳几句,莫要落人口实。始皇既已准辞,我们便不可明着阻拦,只能暗中考验。」

「属下明白!」赵弼眼中闪过一丝狠光,躬身告退,心中早已盘算好,定要将御史府翻个底朝天,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陈无咎的把柄。

这边郑伍递折归来,刚入御史府,便见赵弼带着十余名身着玄甲的吏卒站在府门前,个个面色冷厉,手按剑柄,立刻快步上前,拦在府门前,沉声道:「赵大人,今日何来兴致,光临御史府?我家大人身染重病,卧病在床,怕是不能见客。」

「郑掾吏不必多礼。」赵弼皮笑肉不笑,抬手推开郑伍,「陛下听闻陈大人染病,特赐黄金五十镒,令我前来慰劳,既是皇命,便是陈大人卧病在床,我也得亲自将黄金送到他面前,莫非郑掾吏要拦着我接旨?」

郑伍心中一沉,知道赵弼来者不善,却也不敢阻拦,只能侧身让开,冷声道:「赵大人说笑了,属下岂敢拦着皇命,只是大人病重,还望赵大人莫要惊扰。」

赵弼冷哼一声,带着吏卒径直走入府中,一路从堂屋走到内室,目光扫过府中各处,见御史府陈设简朴,除了御赐的几样器物,便只有些普通的木桌木椅,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心中的疑色更重,暗道陈无咎定是将东西藏了起来。

入了内室,便见陈无咎卧在榻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连眼皮都难以睁开,听见动静,才缓缓抬眼,声音微弱如蚊蚋:「赵大人……大驾光临,陈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弼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无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又看了看他枯瘦的手指,似真的病得不轻,却依旧不肯放松,笑道:「陈大人客气了,陛下念及你焚书有功,特赐五十镒黄金,令我送来,望大人早日康复。只是陛下也有顾虑,如今天下搜儒焚书正紧,怕有儒生借着大人病重之机,将禁书藏入府中,故而令我顺带查验一番,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理应如此……」陈无咎咳了几声,似连说话的力气都无,「赵大人尽管查,陈某身正不怕影子斜,府中绝无禁书,只是劳烦赵大人轻些,莫要扰了我养病。」

「自然,自然。」赵弼摆了摆手,对身后的吏卒道,「给我搜!从堂屋到内室,从书架到床底,连墙缝、梁上都给我仔细查,但凡发现一丝典籍的痕迹,即刻拿下!」

吏卒们齐声应诺,立刻四散开来,将御史府翻了个底朝天,书架上的竹简被尽数翻出,皆是秦法与治国典籍,床底的泥土被抠开,梁上的椽子被敲遍,连院中那口老井都被探了底,甚至连墙缝都被一根根抠开查看,唯有那处藏着墨漆木牍的墙洞,因黄泥与青砖浑然一体,吏卒们皆是粗人,只当是普通的青砖,竟无人察觉。

郑伍守在一旁,手心攥得全是汗,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吏卒们翻箱倒柜,心中暗暗祈祷,切莫让他们发现木牍的踪迹。

查了近两个时辰,御史府被翻得一片狼藉,吏卒们却一无所获,连半片禁书的竹简都未找到,一名小吏走到赵弼面前,躬身道:「大人,查遍了,府中除了秦法典籍与些许衣物,别无他物,连半片禁书都没有。」

赵弼的脸色愈发难看,走到墙洞边,伸手敲了敲青砖,声音沉闷,他又用力按了按,黄泥纹丝不动,这才有些不甘地收回手,心中的疑色稍解——陈无咎府中如此简朴,又查不到丝毫禁书痕迹,莫非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走到榻边,看着依旧卧病在床的陈无咎,假惺惺地笑道:「陈大人,多有打扰了,是我太过谨慎,还望大人海涵。这五十镒黄金我便放在此处,大人好生养病,若有需要,尽管派人去寻我。」

「多谢赵大人……」陈无咎闭着眼睛,似已昏昏欲睡,连应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赵弼冷哼一声,带着吏卒悻悻离去,走到府门外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眼中的疑色依旧未散,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人返回丞相府复命。

赵弼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陈无咎便从榻上坐起,面色的苍白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白灰——那是他早间抹在脸上,佯装病重的手段,对着郑伍沉声道:「收拾一下,赵弼走了,李斯与赵高绝不会善罢甘休,始皇的准辞,不过是一时的宽宥,若再留下去,必遭毒手,今夜便走,星夜出咸阳。」

郑伍见陈无咎恢复如常,心中大喜,连忙道:「属下这就去准备!只是府中的这些隶臣妾,皆是宫中派来的,若是我们走了,他们怕是要被问罪。」

陈无咎走到院中,看着那些正默默收拾府中狼藉的隶臣妾,他们皆是六国旧地的百姓,或因家人犯事,或因六国覆灭,被没入宫中为奴,平日里在府中勤勤恳恳,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心中泛起一丝不忍,道:「把御赐的五十镒黄金取来,分与他们,每人一份,让他们各寻生路,莫要再留在咸阳,也莫要再入仕途。」

郑伍应声取来黄金,将隶臣妾们召集在院中,陈无咎看着眼前这些衣衫朴素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常年为奴的卑微,却也藏着对自由的渴望,沉声道:「我今日便辞官归乡,离了咸阳,这御史府,日后便不复存在了。这些黄金,分与你们,每人一份,拿着它,回各自的家乡,做个平民,守着家人,安稳度日,莫要再入这仕途的泥潭,记住,平安,便是最大的福分。」

一名年近半百的老隶妾闻言,扑通一声跪地,泪流满面:「大人,您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能拿了您的黄金,独自离去?不如让我们跟着您,哪怕是为您牵马坠蹬,我们也心甘情愿!」

其余隶臣妾也纷纷跪地,齐声道:「愿随大人左右!」

陈无咎心中一暖,伸手扶起老隶妾,淡淡道:「不必了,我此去齐地,路途遥远,且多有凶险,带着你们,反倒是累赘。你们拿着黄金,各寻生路,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隶妾,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你们是自由的平民,好好活着。」

隶臣妾们见陈无咎心意已决,不再推辞,纷纷跪地叩首,接过黄金,泪水打湿了身前的泥土,对着陈无咎磕了三个响头,才各自收拾行装,匆匆离去,不过半个时辰,御史府中便只剩陈无咎与郑伍二人,一片冷清。

「大人,隶臣妾们都走了,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些墨漆木牍?」郑伍指着墙角的墙洞,低声道,「若是带着它们,路途之上,怕是容易被发现。」

「早已备好。」陈无咎走到院角的青牛马车旁,抬手敲了敲车轴,车轴是实木所制,他早已暗中让郑伍凿出夹层,大小正好能放下十九枚墨漆木牍,「将木牍取出,裹在素帛中,藏入车轴夹层,再以胶漆粘合,车马行驰,也不会晃动,只要不被人刻意检查车轴,便绝不会被发现。」

郑伍立刻应声,走到墙洞边,小心翼翼地凿开黄泥,取出十九枚墨漆木牍,木牍上的墨漆细纹在阴光下若隐若现,他将木牍裹在厚厚的素帛中,塞进车轴夹层,又以胶漆仔细粘合,打磨平整,车轴看去与普通车轴毫无二致,半点痕迹都无。

收拾妥当,已是酉时,夕阳西下,将咸阳城的城墙染成一片血红,陈无咎走到书房,取下挂在墙上的紫绶金符,那枚金符铸着螭龙纹,刻着「左监御史」四字,紫绶是始皇亲赐的锦绶,红底紫边,曾是他荣宠至极的象征,如今在他眼中,却只是一块冰冷的铜铁,一丝累赘。

「大人,这紫绶金符,还要带着吗?」郑伍见陈无咎盯着金符发怔,低声问道。

「带着何用?」陈无咎轻笑一声,抬手将紫绶金符攥在手中,「这八百石的权柄,这焚书柱石的荣宠,皆是身外之物,如今我要归乡,做一介布衣,这东西,留着反倒惹祸。走,去渭水。」

两人驾着青牛马车,行至渭水之畔,冬日的渭水结着厚厚的薄冰,寒风卷着冰沫,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冰面泛着冷冽的光,映着咸阳城的宫阙,似藏着无尽的寒意。

陈无咎走到冰边,抬手将紫绶金符扔向渭水,紫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冰面上,被寒风卷着,飘向远处,金符则重重砸在冰上,滚了几圈,坠入冰缝之中,瞬间不见踪影。

八百石的左监御史,始皇亲封的焚书柱石,数年的仕途荣宠,皆随渭水东流,一去不返。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左监御史陈无咎,唯有齐地布衣陈无咎。

「走吧。」陈无咎转身登上马车,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留恋,「星夜出咸阳,去临淄,接母亲。」

郑伍扬鞭抽在青牛身上,青牛哞叫一声,拉着马车,朝着咸阳城的西门驶去,夜色渐浓,寒风呼啸,马车的车轮碾过咸阳城的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告别,也像在前行。

咸阳西门的守吏身着玄甲,手持火把,见马车驶来,立刻横戈拦下,声如洪钟:「止步!深夜出关,可有陛下的通关文牒?」

陈无咎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平淡的脸,手中拿着始皇的准辞诏书,递到守吏面前:「左监御史陈无咎,蒙陛下恩准,辞官归临淄养病,此乃陛下亲批的诏书,烦请守吏查验。」

守吏接过诏书,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查验了一番,见确是始皇的手诏,又看了看马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陈大人,您辞官归乡,怎就一辆马车,连个随从都没有?且如今六国旧地搜儒正紧,出关之人,皆要仔细查验,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身染重病,无心置办行装,便只带了一名随从,轻车简行。」陈无咎面色依旧苍白,似真的病弱,「守吏尽管查验,陈某身正不怕影子斜,车上除了些许衣物,别无他物。」

守吏点了点头,令手下吏卒查验马车,吏卒们翻了翻车上的衣物,又敲了敲车厢,见无异常,便欲放行,一名小吏却突然伸手去摸车轴,郑伍心中一紧,手按剑柄,便要上前,陈无咎却淡淡道:「守吏仔细些,也是应当,只是这车轴年久失修,莫要被弄坏了,否则路途之上,怕是要出麻烦。」

那小吏摸了摸车轴,见车轴结实,且无丝毫异样,便收回手,对着守吏摇了摇头。

守吏见状,躬身将诏书奉还,笑道:「陈大人恕罪,例行公事,还望大人海涵。恭送大人归乡,望大人早日康复。」

「多谢。」陈无咎接过诏书,放下车帘,郑伍扬鞭抽在青牛身上,马车缓缓驶出咸阳西门,穿过吊桥,踏上了前往齐地的驰道。

身后的咸阳城,渐渐被夜色吞没,宫阙的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却再也拦不住前行的马车。

驰道之上,霜寒遍地,月光洒在驰道上,映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霜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寒风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陈无咎却毫无睡意,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的星空,心中默念:娘,孩儿来了,这就接你回家。

郑伍驾着马车,星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白日里赶路,夜里便在驰道旁的驿站稍作歇息,避开卫尉军的巡查,一路之上,皆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好在陈无咎早有准备,带着些许干粮,才勉强支撑。

这日,马车行至函谷关,函谷关乃秦之东大门,守吏皆是卫尉军的精锐,查探得比咸阳西门更为严苛,守吏见陈无咎身着布衣,驾着一辆普通的青牛马车,便立刻横戈拦下,沉声道:「出关之人,报上名来,可有通关文牒?」

陈无咎再次拿出始皇的准辞诏书,递到守吏面前:「齐地布衣陈无咎,曾为秦左监御史,今蒙陛下恩准,辞官归乡养病,此乃陛下亲批的诏书。」

守吏接过诏书,反复查验了许久,又看了看陈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原来是陈大人,久仰大名,只是如今六国旧地搜儒焚书正紧,陛下有令,凡出关之人,无论官民,皆要仔细查验车马,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自然无妨。」陈无咎淡淡道,「守吏尽管查验,陈某绝无半句怨言。」

守吏立刻令吏卒查验马车,吏卒们将马车翻了个底朝天,连干粮都被倒出来检查,又敲了敲车轴,甚至用刀划开了车厢的木板,却依旧一无所获,车轴夹层中的墨漆木牍,被素帛与胶漆护着,半点痕迹都无。

查了近一个时辰,吏卒们一无所获,守吏这才放下心来,将诏书奉还,躬身道:「陈大人,多有打扰,是下官太过谨慎。函谷关之外,便是三川郡,过了三川郡,便是韩、魏旧地,再往东,便是齐地了,只是沿途卫尉军驻守甚密,大人一路之上,还望多加小心。」

「多谢守吏提醒。」陈无咎接过诏书,微微颔首。

马车驶出函谷关,穿过关门的那一刻,陈无咎长长舒了口气,抬眼望向东方,齐地的方向,天光大亮,函谷关的城墙被甩在身后,咸阳的掌控,也终于被远远抛开,他伸手推开车窗,关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六国旧地的乡土味,不再是咸阳城那股压抑的宫阙气息。

「大人,出了函谷关,我们便安全了。」郑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喜悦,扬鞭抽在青牛身上,马车的速度快了几分。

「还未到临淄,便不算真正的安全。」陈无咎淡淡道,却也松了松紧绷的神经,「不过离了咸阳,便少了许多掣肘,接下来,只需快马加鞭,赶到临淄,接了母亲,便往城西乡野去,那里有田伯曾住过的茅屋,远离闹市,也远离纷争,正好守着这些文脉火种。」

两人驾着马车,沿着驰道一路向东,驰道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偶尔能见到卫尉军的巡卒,却因陈无咎有始皇的诏书,并未多加阻拦,一路还算顺遂。

这日午后,马车行至一处渡口,渡口旁的河水结着薄冰,几艘渡船停在岸边,一名少年身着破衣,坐在渡口的青石板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麻衣,冻得瑟瑟发抖,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卷残破的竹简,正低声诵读,眼中满是痴迷,连寒风与饥饿都浑然不觉。

陈无咎见那少年读得入神,心中一动,令郑伍勒住青牛,走下马车,缓步走到少年身边,低头看去,见竹简上刻着楚地的鸟虫书,竟是《楚辞》中的《离骚》,心中泛起一丝讶异——如今焚书正紧,《楚辞》早已被列为禁书,这少年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诵读《楚辞》,怕是不要命了。

少年见有人走近,眼中闪过一丝怯意,连忙将竹简藏在身后,站起身,警惕地看着陈无咎,双手攥得紧紧的,像一只护着食的小兽。

「你为何藏此书?」陈无咎的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怒意,「如今始皇令天下搜儒焚书,《楚辞》乃六国禁书,私藏禁书,乃是死罪,你可知晓?」

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蜡黄,显然是许久未曾吃饱,眼中却藏着一丝倔强,梗着脖子道:「我知晓是死罪,可这是楚地的文脉,是屈原先生的心血,是我们楚人的根,怎能烧?怎能忘?我虽年幼,却也要守着它,将它传下去,哪怕是死,我也心甘情愿!」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一颗石子,投进陈无咎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了田伯,想起了田生,想起了那些为了守护文脉而死的儒生,想起了自己当初被迫焚书时的挣扎,也想起了自己如今拼尽全力,守护这些墨漆木牍的初心——文脉的传承,从不在高官厚禄,也不在金戈铁马,而在这些平凡的人心中,在这些少年的眼中,只要他们心中的火种不灭,文脉便永远不会断。

陈无咎看着少年眼中的光,那是对文脉的执着,是对希望的渴望,与年龄无关,与身份无关,只与心有关。他沉默片刻,伸手入袖,取出一枚墨漆木牍,这枚木牍中,藏着《楚辞》的残简,也是他特意留下的,正是为了这样的人。

他将木牍递到少年面前,淡淡道:「这枚木牍,乃是齐地的墨漆所制,藏着《楚辞》的残句,以热水烫之,墨漆便会显字,干了便与木理无异,无人能察觉。你拿着它,守着楚地的文脉,莫要让它断了,也莫要再像今日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诵读禁书,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传承的希望。」

少年见陈无咎递来木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狂喜,他接过木牍,木牍上的墨漆细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能感受到木牍中藏着的竹简,扑通一声跪地,对着陈无咎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多谢先生!小子乃楚地屈氏后人,名唤屈平,定不负先生所托,守着这枚木牍,守着楚地的文脉,将它传之后世,生生不息!」

陈无咎伸手扶起屈平,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带着一丝期许:「好好活着,莫要负了自己,也莫要负了这文脉。」

言毕,他转身登上马车,对着郑伍扬了扬手,青牛马车缓缓驶离渡口,沿着驰道一路向东。

屈平站在渡口,捧着墨漆木牍,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着他的破衣,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光,他将木牍紧紧贴在胸口,像贴住了楚地的文脉,贴住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马车之上,郑伍见陈无咎将一枚木牍赠予少年,低声道:「大人,那枚木牍中藏着《楚辞》残简,乃是珍贵的文脉,就这样赠予那少年,不可惜吗?」

「不可惜。」陈无咎望着窗外的驰道,眼中满是温柔,「文脉的火种,本就不该只藏在一人手中,也不该只藏在一方木牍中,它该散在天下,藏在每个有心人的心中。那少年是楚地屈氏后人,心中有光,眼中有执着,由他守着楚地的文脉,比藏在我的车轴中,更有意义。」

郑伍恍然大悟,心中对陈无咎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马车继续沿着驰道向东,驰道的霜寒依旧,却挡不住前行的脚步,也挡不住心中的归乡之意。陈无咎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模样,想起母亲煮的麦粥,想起临淄城西的茅屋,想起田伯的石凳,想起稷下学宫的废址,心中满是温暖。

临淄,快到了。

十余日后,青牛马车终于驶入齐地,离临淄城越来越近,驰道旁的景色渐渐变了,不再是咸阳城那压抑的宫阙,而是齐地的田野与村落,田埂上的麦苗顶着霜雪,泛着嫩绿,村落中的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味,齐地的乡音萦绕在耳边,熟悉而温暖。

陈无咎掀开车窗,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济水的鱼腥味,也带着麦香,那是临淄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

「大人,前面便是临淄城了。」郑伍指着前方的城墙,声音中带着一丝喜悦。

陈无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待,对着郑伍道:「快些,去接母亲。」

马车加快速度,朝着临淄城驶去,城墙越来越近,临淄城的城门就在眼前,陈无咎的心跳越来越快,归心似箭。

他知道,到了临淄,接了母亲,便到了真正的归处,往后,便守着母亲,守着剩下的十八枚墨漆木牍,守着齐鲁的文脉,在城西的茅屋中,安稳度日,素心归淳。

日记收尾

「十二月廿八夜,月满。入临淄,济水鱼香入怀,娘的手暖,咳疾稍轻。城西茅屋,菊丛犹存,田伯的石凳,尚在院中。渭水紫绶,咸阳荣宠,皆为过往。念母,茅屋灯暖,粥香入鼻,此乃归处。」

青桐木牍,侧面有细小花纹,夹层藏着墨漆细纹,指尖的血渍早已淡去,墨色温软,木牍表面沾着临淄的泥土,「归处」二字刀痕浅柔,似带着无尽的温暖,马车的车轴夹层里,十八枚墨漆木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颗不曾熄灭的文脉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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