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探归墟
那天白天,陆鸣睡了一整天。老陈说必须养足精神,晚上那一趟,不知道要折腾多久。陆鸣躺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秀英给他端来晚饭,比前两天的都丰盛。一条红烧鱼,一碗海带汤,一碟炒青菜,还有满满一大碗米饭。陆鸣胃口一般,但还是硬撑着吃完了。
吃完,陈海生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吧。”他说。
三个人出了门,往码头走。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海浪比昨晚小一点,但还是一下一下拍在岸上。
码头上停着一条船,不是白天那条,是一条更小的,船底很平,像专门在浅滩用的。
“这是舢板。”陈海生说,“轻,快,那东西追不上。”
三个人上了船。陈海生发动马达,突突突地往外开。海面很黑,只有船尾的马达搅起一道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开了大概半小时,陈海生熄了火。
“到了。”
陆鸣站起来,往四周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水。
“归墟在哪儿?”他问。
陈海生没回答,光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罗盘,铜的,很旧,上面的刻度都磨得看不清了。他端着罗盘,转了一圈,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
陆鸣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还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你确定?”
陈海生点点头,从包里又掏出两套潜水服,递给陆鸣一套。陆鸣接过来,发现是那种老式的湿式潜水衣,橡胶的,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穿上。”陈海生说,“下面冷。”
陆鸣脱掉外衣,费力地穿上潜水服。陈海生自己也穿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氧气瓶,两个面镜,两双脚蹼。
“你会潜水吗?”他问。
“会一点。游泳池里潜过。”
陈海生点点头:“够用了。下面不深,最多二十米。你跟着我,别乱跑。”
陆鸣应了一声,把氧气瓶背好,戴上脚蹼。陈海生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鸣。
是一个防水手电,很亮。
“拿着。”他说,“下去之后,照着我,别照别的地方。”
“别照什么?”
陈海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别照那东西。照了它就盯着你看。”
陆鸣握着手电,手心开始出汗。
老陈坐在船头,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海生,记住,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不上来,我就走。这是规矩。”
陈海生点点头,转头看向陆鸣:“准备好了吗?”
陆鸣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两个人坐到船舷边,戴上面镜,咬上呼吸管。陈海生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两根,然后一根——
扑通。
水比陆鸣想象的凉。即使隔着潜水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他打开手电,光束在水里切开一道亮白色的通道。陈海生就在他前面,打着脚蹼往下潜。
能见度不错,至少能看到十几米外的礁石和鱼群。那些鱼不大,银白色的,在他手电的光束里一闪而过,像一颗颗流星。
往下,再往下。
十米了。水压开始让耳朵发疼。陆鸣捏着鼻子鼓了鼓气,耳朵里啪的一声,舒服多了。
十五米。礁石越来越密,奇形怪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人。鱼群也更多了,绕着他和陈海生游来游去,一点也不怕人。
二十米。到底了。
陈海生落在一大片礁石上,打了个手势,示意陆鸣停下。陆鸣落在他旁边,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这是一片海底平原,到处都是礁石,到处都是鱼。但有一块地方,特别奇怪——那里的礁石特别少,像被什么东西清理过一样,形成一个圆形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洞。
洞口不大,直径也就两三米。但往里面照,手电的光束完全照不到底,只有一片漆黑。
归墟。
陈海生指了指那个洞,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陆鸣——你跟着我。
陆鸣点点头。
陈海生深吸一口气,游向那个洞口。陆鸣紧跟在他身后。
进了洞,周围立刻暗了下来。手电的光束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只能照亮面前一两米的地方。陈海生就在前面,他的脚蹼一下一下地打水,像一条大鱼。
洞不是直的。东拐西拐,七绕八绕,像是在什么巨大的身体里穿行。陆鸣越游越觉得压抑,好像四面八方的岩石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忽然,陈海生停住了。
他回过头,打了个手势:到了。
陆鸣游到他旁边,用手电往前照。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的湖,头顶是岩石,脚下是水,四周空空荡荡。而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手电的那种亮白色,是幽幽的、蓝绿色的光。像萤火虫,又像深海里的发光鱼。
陆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什么。
魂。
很多魂。
它们飘在水里,半透明的,发着微弱的光。有老人的样子,有年轻人的样子,有男人的样子,有女人的样子。它们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像水里的水母,随波逐流。
陈海生游到陆鸣旁边,指了指那些魂,又指了指陆鸣手里的袋子——骨灰。
陆鸣反应过来。他把那袋骨灰从防水袋里掏出来,举在手里。
那些魂忽然动了。
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慢慢向陆鸣聚拢过来。越来越多,四面八方,层层叠叠。陆鸣被包围了,到处都是那些发着光的、半透明的脸。
他在那些脸里找何淑芬。
没有。
他换了个方向,又看了一圈。
还是没有。
陈海生游过来,用询问的眼神看他。陆鸣摇摇头,指了指那些魂——何淑芬不在里面。
陈海生皱起眉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忽然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岔道,从大洞的侧面延伸出去,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陆鸣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往那个岔道游去。岔道比刚才的洞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陈海生在前面,陆鸣在后面。游了大概五分钟,岔道忽然变宽了。
又一个大洞。
但这个洞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个洞里的水,是浑的。
不是泥沙那种浑,是乳白色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里化开了。手电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陈海生停住了。他回过头,表情很紧张。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那东西在里面。
陆鸣心里一紧。他握紧手电,盯着那片白茫茫的水。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魂那种轻轻的漂浮,是巨大的、缓慢的游动。一下,一下,搅动着乳白色的水,让那些白色的东西像云雾一样翻涌。
吞舟之鱼。
陆鸣看不见它,但能感觉到它。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人从心底发寒的恐惧,比任何具体的形象都可怕。
陈海生慢慢退回来,拉了拉陆鸣的手臂——走。
陆鸣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那片白茫茫的水里,有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乳白色的,是那种熟悉的、蓝绿色的光。一个魂,孤零零地飘在那里。
何淑芬?
陆鸣盯着那点光,心里激烈地斗争。走,还是过去?
那点光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在叫他。
陆鸣咬咬牙,指了指那个方向。陈海生拼命摇头,但陆鸣已经往前游了。
他游进那片乳白色的水。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游,游了几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
很大。
很近。
那种巨大的存在感,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个东西游过去了。
陆鸣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游。又游了几米,他看见了——
何淑芬。
她就飘在那里,和那些魂一样,半透明的,发着光。她看着陆鸣,没有表情,但陆鸣能感觉到她在等。
他举起那袋骨灰。
何淑芬的魂动了。她慢慢飘过来,飘到陆鸣面前,伸出手,碰了碰那个袋子。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一瞬间,陆鸣忽然觉得很暖,很安心。
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跟我走。
何淑芬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往回游。游出那片乳白色的水,游进那个大洞,游进那些魂群里。何淑芬飘过去,那些魂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欢迎她归队。
陆鸣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她跟上了,然后往那个岔道口游。
陈海生正在那儿等着,看见陆鸣和他身后的何淑芬,眼睛瞪得老大。他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往外游。
他们游出岔道,游进那个迷宫一样的通道,东拐西拐,七绕八绕。忽然,陈海生停住了。
他回过头,用手电往身后照。
陆鸣顺着他的手电看过去——
那条乳白色的水,正在往外涌。
不是水,是那东西。它从那个大洞里出来了,正沿着通道追过来。
陆鸣看不见它,但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像一座山正在向他压来。
快跑!
陈海生拼命往外游。陆鸣跟着他,何淑芬飘在旁边。他们游过一个弯,又一个弯,再一个弯——
洞口就在前面。
陆鸣能看见外面那片清亮的海水,能看见礁石,能看见鱼群。他拼命游,拼命游——
忽然,他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很凉,很有力,像一根巨大的触手。
陆鸣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缠住的感觉非常真实,正在把他往后拖。
何淑芬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飘到陆鸣身后,对着那片黑暗张开双臂。
那一瞬间,陆鸣看见了一道光。不是那种蓝绿色的光,是真正的光,像太阳一样的光,从何淑芬身上爆发出来。
缠住陆鸣的东西松开了。
陆鸣拼命游,游出洞口,游向海面。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何淑芬还飘在那里,对着那片黑暗,像一道墙。
然后,黑暗把她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