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夜人的话
陆鸣点点头,把那晚看见的“影子队伍”跟老陈说了一遍。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不是影子。”他说,“那是魂。”
陆鸣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词儿,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谁的魂?”
“归墟镇几十年来的。”老陈说,“海上讨生活的,有几个能善终?翻船的,淹死的,被鱼拖下去的,还有那些魂没归葬的——都在海里漂。初一十五,涨大潮的时候,它们会上来走走,回村里看看。”
“可是……何淑芬不是才走吗?她怎么也在队伍里?”
老陈摇摇头:“她不在。那些是老的。何淑芬的魂还没归队,还在外面漂。纸船回来,说明她找着回家的路,但进不去。”
“进不去?”
“归墟。”老陈指了指那片漆黑,“那个门,不是随便能进的。得有人接。没人接,魂就在外面转,转到潮水把它冲散,转到鱼把它吃了。”
陆鸣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寒意。他想起何秀英那双干涸的眼睛,想起她反复问能不能不入海的样子。她怕的不是火化,不是海葬,是母亲变成那种无依无靠的魂。
“那谁能接?”他问。
老陈看着他,没说话。
陈海生在旁边开口了:“本来该她闺女。秀英是独女,按规矩,得她来。但她搬去城里二十年了,村里的规矩早忘了。就算没忘,她一个女人家,也下不去。”
“下哪儿?”
“归墟。”陈海生说,“接魂得下去。下去把魂带上来,再重新沉下去。何淑芬的魂现在漂在归墟外面,进不去,也走不远。得有人下去,把她领进去。”
陆鸣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二十年前,你们下去那次,是为了接谁的魂?”
陈海生的脸色变了。
老陈的脸色也变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陆鸣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知道自己问到了某个不该问的地方。
“那是意外。”老陈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船翻了,人没了。剩下的人想下去救,结果……”
他没说下去。
陈海生忽然站起来,走到船边,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陆鸣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四个没上来的魂,”他慢慢说,“是你们的亲人?”
陈海生没回头,但他的背僵了一下。
老陈点点头:“海生的爹,他二叔,他大哥,都在下面。”
陆鸣看向陈海生的背影。这个精瘦的、看起来粗犷的渔家汉子,此刻站在船边,像一尊雕塑。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破旧的夹克,吹不动他肩膀上的沉重。
“二十年了。”老陈说,“我们每年都下去找,每年都下,但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归墟是活的,它在动。每次下去,洞口都不一样。我们找了二十年,只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刻满名字的贝壳,递给陆鸣。
陆鸣接过来,仔细看。贝壳的表面不光有名字,还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像是地图。他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了——那是这片海域的海图,有礁石,有暗流,有航道。而贝壳的正中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点,被一圈圈的纹路围着。
“这是归墟?”
老陈点点头:“这是二十年前的位置。现在,它早就不在那儿了。”
陆鸣盯着那个圆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吞舟之鱼,”他问,“是不是在守着归墟?”
老陈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没想到陆鸣能问出这个问题。
“是。”他说,“它是守门的。魂进去,它不管。魂出来,它也不管。但人要下去,它就拦着。二十年前那次,它本来不想伤人,是我们硬闯,它才……”
他没说下去,但陆鸣懂了。陈海生腿上那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那你们今天带我来看这个,是为什么?”陆鸣问。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殡仪馆的。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有那个味儿。那个味儿,能盖住活人的味儿。”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你们想让我下去?”
陈海生忽然转过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陆鸣的肩膀。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不用你下去。”他说,声音沙哑,“你就在船上,把你的衣服给我。我穿着下去,那东西闻到的就是你身上的味儿,就以为我是殡仪馆的,就不拦我。”
陆鸣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个逻辑太荒诞了,简直像原始部落的巫术。但他看着陈海生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人不是疯了,是绝望。找了二十年,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现在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要抓住。
“我凭什么帮你?”他问。
陈海生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说,“你不是也想知道那些纸船是怎么回事吗?你不是也看见那些影子了吗?你已经沾上了,走不掉了。”
这句话说得陆鸣心里一突。
“什么叫沾上了?”
老陈在旁边开口了:“归墟的事,只要看见了,就沾上了。那些影子看见你了,它们记住你了。何淑芬的纸船是你收的,她的骨灰是你摸的,她的魂认得你。你不帮,她就会一直跟着你。”
陆鸣想起那晚在窗边,那个转过来看他的无脸影子。那个影子记住他了?会跟着他?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话。他是殡仪馆的入殓师,经手的死人成百上千,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但何淑芬的事,那些返潮的骨灰,那些纸船,那个无脸的影子——这些又解释不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老陈点点头,拍了拍陈海生的肩膀。陈海生没说话,光回到驾驶位,发动了马达。
船突突突地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陆鸣一直盯着那片海面。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很美。但在他眼里,那波光底下,好像有啥东西在动。
晚上回到老陈家,何秀英已经在等着了。她看见陆鸣,没问去了哪儿,光端上一碗热汤面,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村里没什么好东西。”
陆鸣道了谢,拿起筷子吃面。何秀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一句话不说。那眼神让陆鸣想起母亲——不是他亲妈,是那种守在病床前的母亲,看着病人吃东西,眼睛里全是担忧和期待。
他放下筷子。
“何大姐,”他说,“您母亲的魂,我能帮您找回来。”
何秀英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她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陆鸣忽然有点后悔说这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帮忙”意味着什么。但看着何秀英那双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拒绝了。
那天晚上,陆鸣又失眠了。他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成一团。外头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比昨晚更大。涨潮了。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但地面上,又有影子在走。
比昨晚更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往海边去。有大人,有小孩,有背东西的,有抱东西的。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
陆鸣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最后一个影子,走得特别慢。它走到巷子中间,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
还是那个无脸的轮廓。但这一次,它举起手,朝他招了招。
不是昨晚的“看一眼就走”,是招了招。
陆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也“盯”着他。就那么僵持了几秒,然后影子放下手,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鸣站在窗边,后背全是冷汗。
那是什么意思?
让他跟着去?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老陈和陈海生,说:“我决定了。你们要我怎么帮?”
陈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陆鸣的手。他的手很糙,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真愿意?”
陆鸣点点头。
陈海生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陆鸣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
“别这样,”他说,“我不是白帮的。我有条件。”
“你说。”
“我要跟着下去。”
陈海生的脸色变了。老陈的脸色也变了。
“不行。”陈海生斩钉截铁地说,“太危险了。那东西吃人。”
“那你下去就不危险?”
“我下去过,我知道怎么躲。”
陆鸣摇摇头:“你下去过,但你二十年没找到那个地方。我不一样。我有何淑芬的骨灰——那撮从纸船里拿出来的骨灰。”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从何秀英捡到的纸船里取出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陈海生盯着那袋骨灰,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是何淑芬的魂引。”他说,“带着它,就能找到她。”
老陈在旁边点点头:“这是规矩。魂认得自己的骨灰。带着骨灰下去,它就来找你。”
“那不就结了?”陆鸣说,“我带着骨灰,跟着你下去。那东西要拦,也是先拦你,我趁机把魂引进归墟。完事就上来。”
陈海生和老陈对视一眼,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陈叹了口气。
“今晚潮最小。”他说,“就今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