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十年前的旧账
被浪拍倒的男人叫陈海生,是归墟镇的船老大,也是老陈的侄子。陆鸣把他拖上岸的时候,他呛了一肚子海水,趴在沙滩上吐了半天,吐出来的水里混着细沙和小鱼苗。
那些鱼苗是活的,在沙里蹦跶。
老陈蹲下来,盯着那些鱼苗看了老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伸手抓起一条,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猛地甩开,像被烫着了。
“咋了?”陆鸣问。
老陈没说话,光站起来,踢了踢陈海生的屁股:“起来,回去说话。”
陈海生吐够了,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看了陆鸣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你是谁?”
“殡仪馆的。”
陈海生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很古怪,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跟来。”
一群人沉默地往回走。陆鸣注意到,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沙上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的哗哗声。连那些跟着下水的年轻人也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老陈的屋子里挤满了人。陈海生坐在炕沿上,光着膀子,何秀英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捧着碗,手还在抖。
“那东西你们看见了?”他问陆鸣。
“看见了。是什么?”
陈海生没回答,光盯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油星,晃晃悠悠的,像一艘小船。
“海生。”老陈开口了,声音很沉,“今晚的事,别往外传。”
陈海生抬起头,和老陈对视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陆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有啥不对劲。这些人好像知道些啥,但不愿意说。尤其是对他这个外来人。
“何大姐。”他转向何秀英,“您母亲的骨灰从海上漂回来,船老大刚才看见的那个东西,还有老陈叔扎的纸船——这些事到底有啥联系?”
何秀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向老陈,像征求他的意见。
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明天跟我出海。”他对陆鸣说,“有些东西,看了就明白了。”
“为什么明天?现在不能说?”
老陈摇摇头,指了指窗外。外头已经彻底黑了,海浪声比刚才更大,一下一下拍在岸上,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涨潮了。”他说,“涨潮的时候,有些话不能说。”
陆鸣还想追问,但老陈已经站起身,开始赶人。那些年轻人一个个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陆鸣身边时,都偷偷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同情,又像恐惧。
人都走了,老陈给陆鸣和何秀英安排睡处。他家的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卧室,一间自己住,一间让给客人。何秀英睡里屋,陆鸣睡外屋的炕。
陆鸣躺下,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得很。纸船,骨灰,海里的大家伙,吞舟之鱼,还有这些渔民的古怪态度——每件事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啥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像有很多人在走路。从巷子里经过,往海边去。
陆鸣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很淡,但能看清巷子里的情况。没有人。脚步声还在响,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正疑惑,忽然看见地面上有啥东西在动。
是影子。
很多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巷子那头过来,往海边走。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像一支沉默的队伍。但只有影子,没有实体。
陆鸣揉揉眼睛,以为是睡迷糊了。再睁开,影子还在,还在走,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些影子。它们走到巷子尽头,下了台阶,往海滩的方向去了。最后一个影子经过时,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它转过头来。
没有脸,只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形轮廓。但陆鸣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它转回去,跟着前面的影子消失了。
陆鸣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他想叫醒老陈,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站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
第二天一早,老陈敲门叫他起床的时候,他还在窗边站着。
“你一宿没睡?”老陈看着他发青的眼圈,皱起眉头。
陆鸣没提那些影子,光问:“什么时候出海?”
“吃过早饭就走。”
早饭是稀饭咸菜,陈海生也来了,闷头喝粥,一句话不说。吃完饭,老陈从屋角拎出两件救生衣,扔给陆鸣一件,自己穿上一件。
“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穿过村子往码头走。白天看归墟镇,比夜里正常多了。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追着跑,有狗趴在地上吐舌头。但陆鸣注意到,那些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他,眼神都停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那些小孩跑过他身边,也绕个弯,离他远远的。
他是外人。而且是殡仪馆来的外人。对渔民来说,这大概不是什么好身份。
码头很小,停着十几条渔船,都是那种柴油机驱动的小船,刷着蓝漆白漆,破破烂烂的。陈海生带他们上了其中一条,发动马达,突突突地往外开。
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但陆鸣总觉得有啥不对劲,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太静了。没有海鸥,一只都没有。按说这个季节,海边应该有成群的海鸥才对。
“海鸥呢?”他问。
陈海生没吭声,光加大油门,船更快地往外冲。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忽然减速,然后熄了火。
“到了。”
陆鸣站起来,往四周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水,蓝得发黑。
“到哪儿了?”
陈海生指了指船底:“下面。”
陆鸣低头看。水很清,能看见十几米深的地方。但再往下,就啥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
“那个洞。”老陈说,“归墟。”
陆鸣盯着那片漆黑,忽然觉得有点晕。那黑色太深了,不像普通的海底,倒像是一个无底的大口,张着,等着啥东西掉进去。
“你们要把骨灰沉到这里?”
“对。”老陈说,“归墟镇的人,死了都在这儿。棺材里装上石头,沉下去,到底,魂就安了。”
“为什么?”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那片漆黑说:“你看那下面,像什么?”
陆鸣又看了一眼。像什么?像一口井,像一个洞,像——
“像嘴。”他说。
老陈点点头:“吞舟之鱼的嘴。归墟就是它的嘴,它把海水吞进去,吐出来,潮涨潮落,都是它喘气。人死了,沉到它肚子里,它就不来吃活人了。”
陆鸣皱起眉头。这不是迷信吗?
但他没说出来。他盯着那片漆黑,忽然想起昨晚海滩上看见的那个大家伙。门板宽的背脊,绕着圈游,然后沉下去。
“昨晚那个东西……”
“是它。”陈海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它在等。”
“等什么?”
陈海生转过头,看着陆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悲哀,又像愤怒。
“等人下去。”他说,“何淑芬没下去,它就上来等。”
陆鸣心里一震。
“您的意思是,它要的是何淑芬的骨灰?”
“不是骨灰。”老陈说,“是魂。骨灰只是装魂的壳。魂没下去,它就一直在。昨晚那些纸船,都是它弄回来的。船里的骨灰,是它吐出来的——它不要。”
陆鸣想起那艘纸船里的一小撮骨灰。吐出来的?
“那它要什么?”
老陈没回答。他盯着那片漆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为什么归墟镇的人,死了一定要归葬?”
陆鸣摇头。
“因为不归葬的魂,会被鱼吃了。”老陈说,“吃了,就没了。不是投胎,不是转世,就是没了,彻底没了。归墟镇的老人,最怕这个。”
“可何淑芬已经被火化了。”陆鸣说,“火化了还有魂吗?”
老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烧过纸钱吗?”他问。
“烧过。”
“烧给谁?”
“给……死人。”
老陈点点头:“烧成灰了,还能收到。火化也是一样。皮囊烧了,魂还在。只要魂还在,就得归葬。”
陆鸣沉默了。这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但也不是简单的迷信。这是一种世界观,一种对死亡的理解。他忽然有点明白何秀英那天在接待室的眼神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老陈和陈海生对视一眼。
“把何淑芬的魂找回来。”陈海生说,“然后重新归葬。”
“怎么找?”
陈海生指着那片漆黑:“下去找。”
陆鸣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去?下到那个无底洞里?
但陈海生的表情告诉他,他没听错。
“那下面有东西。”陈海生说,“我下去过。二十年前,下去过一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敢大声说的事。
“那次下去了七个人,上来的只有三个。”他说,“我上来了,但有些东西,也跟上来了。”
他撩起裤腿,露出小腿。
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疤已经愈合了,但颜色很深,像一条紫黑色的蛇缠在腿上。更诡异的是,疤的表面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层细密的——
鳞片。
陆鸣盯着那些鳞片,头皮发麻。那些鳞片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银光,和骨灰盒里混着的那几片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声音有点干。
陈海生放下裤腿,遮住那道疤。
“那是它的牙印。”他说,“它咬的。它本来要把我吃了,但老陈把它叫回去了。”
陆鸣看向老陈。
老陈没说话,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鸣。
是一个贝壳。巴掌大,普通的扇贝壳,但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篇碑文。
陆鸣凑近看,只认出了最上面的一行:
“归墟镇海难罹难者之位。”
下面是一串名字。很多名字,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贝壳。
“二十年前,有一条船翻了。”老陈说,“七个人,没了四个。魂没找回来,被吞舟之鱼吃了。那四个人的魂,到现在还在下面,出不来。”
陆鸣盯着那个贝壳,忽然想起昨晚那些没有实体的影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排着队往海边走。
“昨晚那些影子……”
老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