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回魂:第2章 海滩上的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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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海滩上的纸船

第二天下午,何秀英来了。

她比陆鸣记忆里的样子更憔悴。五十多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瘆人。她穿了件藏青色旧棉袄,手里拎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陆鸣把她领到接待室,倒了杯水。她没喝,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

是一艘纸船。

折得很精致,每道折痕都压得死死的,船身刷过桐油,油亮亮的,防水。船不大,只有巴掌长,但船头船尾俱全,还用竹签做了两根桅杆。

“这是昨天在海滩上捡的。”何秀英说,“我妈的名字。”

她把纸船翻过来。船底贴着一张小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何淑芬。

陆鸣盯着那三个字,头皮发麻。

纸船里,船舱的位置,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骨灰。

“您确定这是……”

“我闻过。”何秀英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我妈生前烧柴火饭的,身上那个味儿,我闻了五十年。错不了。”

陆鸣沉默了。他拿起那艘纸船,凑近看。骨灰不多,一小撮,但确实是烧过的,有那个特殊的焦糊味。他把船放下,看向何秀英:“您那天走的时候,有没有跟谁提过,不想海葬?”

何秀英摇头:“我跟谁提?你们说不行,我就不说了。但我妈的事,我心里有数。”

“什么数?”

何秀英没直接回答。她盯着那艘纸船,眼神飘得很远,像在看另一个时空的东西。

“你听说过归墟镇吗?”

陆鸣一愣。归墟镇他当然听说过,本地人都知道。那是个沿海的小渔村,离市区三十多公里,这些年搞旅游开发,改名叫“归墟渔家乐”,但老人们还是叫它归墟镇。传说镇子底下有个无底深洞,叫归墟,天下的水最后都流到那儿去。

“我妈就是归墟镇的人。”何秀英说,“在那儿住了七十年,三年前才搬来城里跟我住。她走之前,一直念叨要回去。我说你身子骨不好,折腾啥。她说,你不懂,我得回去,不然没人给我收魂。”

“收魂?”

“海上的人,死了要归葬。”何秀英的声音低下去,“不是埋土里,也不是撒海里,是归到海底那个洞里,魂才能安。要是不归,魂就在海里漂,被鱼吃了,就没了。”

陆鸣想起备注栏里那俩字:“归葬。”

“您是说要土葬?”

“不是土葬。”何秀英摇头,“归墟镇的人,死了不能烧,也不能撒。得用棺材装了,沉到那个洞里去。这叫归葬。我妈怕火,她说火烧了,魂就散了。可你们……”

她没说下去,但陆鸣听懂了。何淑芬还是被烧了,骨灰要被撒进海里。这在归墟镇的人看来,等于是让她魂飞魄散。

“那个洞在哪儿?”

何秀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希望,又像警告:“你想去看?”

“我想弄清楚这纸船是怎么回事。”

何秀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艘纸船重新包好,放回塑料袋里,站起来说:“走吧。天快黑了,得赶在涨潮前到。”

陆鸣跟老刘交代了一声,开车带着何秀英往海边走。归墟镇不远,但路不好走,出了城区就是坑坑洼洼的村道,两边是荒废的盐碱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耐碱的野草。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何秀英一路上没说话,光盯着窗外。陆鸣从后视镜里看她,发现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指节发白。

到了归墟镇,天已经擦黑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通到底,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上刷着“渔家乐”的招牌,但生意冷清,街上几乎没人。何秀英指挥陆鸣把车停在一棵老榕树下,然后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往海边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野草。走到一半,何秀英忽然停下来,侧耳听。

“怎么了?”

“嘘。”

陆鸣屏住呼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子尽头是一片矮房子,黑漆漆的,没有灯。但有一扇门开着,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光里有个人影,佝偻着,在干啥。

何秀英拉着陆鸣贴到墙根,慢慢靠近。走到那扇门口,他们看清楚了——是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沓黄纸,一把剪刀。

他在扎纸船。

不是普通的纸船,是和何秀英捡到的那艘一模一样的小船,巴掌长,有桅杆,刷桐油。老头的手很稳,剪刀在纸上游走,几下就剪出个船型。然后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船底贴上一张小红纸。

何秀英忽然冲出去,一把抓住那老头的手。

“老陈!”

老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滩。他转过头,看清是何秀英,脸上的惊恐变成了古怪的平静。

“秀英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回来了。”

“这是你放的?”何秀英指着桌上的纸船,“我妈那个,是你放的?”

老陈没回答。他低下头,盯着那滩墨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鸣,眼神浑浊,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是谁?”

“殡仪馆的。”陆鸣走进去,蹲下来,平视着老陈,“何淑芬的骨灰,今天早上从海上漂回来了。我想知道怎么回事。”

老陈的嘴角抽了抽,像在笑,又像在哭。

“漂回来了?”他问,“是纸船装着回来的?”

“对。”

老陈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瞅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啥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你信不信海里有东西?”他问陆鸣。

“什么东西?”

老陈转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吞舟之鱼。”

陆鸣愣了一下。这词儿他听过,在《庄子》里——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蝼蚁能制之。那是一种大得能吃船的鱼,但那是寓言,是比喻。

“真有这种鱼?”他问。

老陈没回答,光指着远处的海面:“你看。”

陆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太黑,啥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浪声。但他忽然发现,那浪声有点不对——不是普通的哗哗声,而是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动,沉闷,厚重,一下一下,像心跳。

何秀英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潮要涨了。”老陈说,“今晚你们别走,住我这儿。”

“为什么?”

老陈没解释。他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纸船收起来,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子,扔在炕上。

“归墟镇的人,晚上不出门。”他说,声音闷闷的,“尤其是涨潮的时候。”

陆鸣想问为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喊叫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好多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脚步很急。

老陈脸色一变,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陆鸣和何秀英跟上去。

巷子尽头就是海滩。手电筒光照过去,他们看见一群人站在海水里,拿着渔网、竹竿、还有铁叉,对着海面比划。人群最前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精瘦,皮肤晒得黝黑,扯着嗓子喊:

“别让它跑了!叉住它!”

陆鸣挤进人群,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手电筒的光在海面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离岸二十多米的地方。

那里有个东西在游。

不是鱼,太大了,露在水面的背脊有门板那么宽,黑漆漆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它游得很慢,绕着一个圈,一圈,又一圈。

“那是什么?”陆鸣问。

没人回答他。那个精瘦的男人已经带着几个人下水了,水没过腰,没过胸,他们举着叉子往前扑。眼看就要够着了,那东西忽然一甩尾巴,沉了下去。

海面平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一个大浪毫无征兆地打过来,把几个人全拍翻在水里。

陆鸣冲下去救人。等他好不容易把那个精瘦的男人拖上岸,回头再看海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艘纸船,不知从哪儿漂来的,静静地浮在水面上,朝着深海的方向慢慢飘去。

船底贴着一张小红纸。

月光下,纸上的字看不清,但陆鸣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又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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