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贝壳上的地图
陆鸣浮出海面的时候,陈海生已经在船上了。老陈把他拉上来,他趴在船舷上,剧烈地呕吐。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海水,还有细细的沙子。
沙子是黑的。
老陈盯着那些黑沙,脸色铁青。
“你们遇上它了?”
陈海生点点头,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指着陆鸣:“它抓住他了。何淑芬挡下来的。”
老陈沉默了。他看了陆鸣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贝壳,递给陆鸣。
“拿着。”
陆鸣接过贝壳,手还在抖。
“这是干什么?”
“何淑芬替你挡了。”老陈说,“她的魂没了。这个贝壳里,以后要加上她的名字。”
陆鸣盯着那个贝壳,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何淑芬没了?不是归葬,是彻底没了?
“你不是说她进归墟就行了吗?”他问,声音沙哑,“她不是跟着我出来了吗?”
老陈摇摇头:“她是跟着你出来了,但她没进去。归墟的门,在外面关上了。她在门外替你挡了一下,被它……”
他没说下去,但陆鸣懂了。
那条鱼,吞了她。
陆鸣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贝壳。贝壳上已经有很多名字了,密密麻麻的。现在,要再多一个何淑芬。
“对不起。”他说。
陈海生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他说,“她自己选的。魂也分刚烈的,她不想让那东西碰你。”
陆鸣没说话。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脑子里全是何淑芬最后的样子——她张开双臂,对着那片黑暗,像一堵墙。
她本来可以归葬的。
她本来可以安息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船突突突地往回开。陆鸣一路上没说话,陈海生也没说话,老陈也没说话。只有马达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
回到老陈家,何秀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陆鸣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光端上一碗热姜汤。
陆鸣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何大姐。”他说,“对不起。”
何秀英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怪你。我都听老陈说了。”
陆鸣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干涸的,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悲伤。
“您不怪我?”
何秀英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我妈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魂被鱼吃了。她念叨了几十年,说归墟镇的规矩不能破。可最后还是破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但她最后做的这件事,是她自己选的。她救了你。她一辈子都胆小,连杀鱼都不敢看,最后却敢对着那条鱼张开手。”
陆鸣低下头,说不出话。
何秀英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二十年前那场海难,死的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爸。”
陆鸣猛地抬起头。
何秀英看着他,点点头:“我也是归墟镇的人。我爸出海翻船,尸体都没找着。我妈那以后就搬去城里跟我住,再也不肯回来。她说这地方不吉利,魂都被鱼吃了,回不来。”
陆鸣想起那个贝壳上的名字,想起陈海生的父亲、二叔、大哥。那场海难,死了四个人,全是归墟镇的渔民。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何秀英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跟我说。老陈不说,海生也不说。我只知道那天出海七个人,回来三个,没了四个。那四个的魂,到现在还在下面。”
陆鸣沉默了。他看向老陈和陈海生。两个人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想知道。”陆鸣说。
老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
“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四个字:海难记事。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陆鸣。
陆鸣接过来,翻开。
本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之间记下的。陆鸣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二十年前那场海难,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意外。
那天出海的有七个人:老陈、陈海生、陈海生的爹、他二叔、他大哥,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姓何,一个姓王。姓何的那个,是何秀英的父亲。
他们去的是一个叫“黑礁”的地方,离归墟不远,那一带鱼多,但水流急,暗礁多,平时很少有人去。那天是初一,潮水大,他们想趁着潮水多捞一网。
结果出事了。
网撒下去,没捞着鱼,捞上来一个东西。
陆鸣看到这里,抬起头,问:“捞上来什么?”
老陈没回答。陈海生在旁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一口棺材。”
棺材?
陆鸣愣住了。
“海里的棺材?”他问,“沉船的那种?”
老陈摇摇头:“不是沉船。是一口新棺材,刚沉下去没几天的那种。漆都是亮的。”
陆鸣脑子里飞快地转。新棺材,刚沉下去——那是海葬。归墟镇的海葬。
“谁家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棺材上没名字,也没标记。我们就把它捞上来了。”
“捞上来干嘛?”
陈海生苦笑了一下:“想看看里头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陆鸣懂了。这是犯忌讳的事。归墟镇的规矩,归葬的棺材沉下去就再也不能动,动了会招祸。但那天那几个人,大概是被穷逼急了,想捞点外快。
“然后呢?”
“然后……”陈海生的声音更低了,“棺材打开,里面没有尸骨。”
陆鸣心里一震。没有尸骨?那棺材是空的?
“空的?”他问。
陈海生点点头:“空的。但棺材底上刻着一行字。”
“什么字?”
陈海生看着陆鸣,一字一顿地说:“吞舟之鱼,食人不吐。”
陆鸣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个警告?”他问。
老陈在旁边开口了:“那是个封印。那口棺材不是给人睡的,是给那东西睡的。有人把它封在棺材里,沉进归墟。结果我们把棺材打开了,把它放出来了。”
陆鸣想起那个巨大的存在,想起那些乳白色的水,想起何淑芬最后的样子。二十年前,那东西就在归墟里。它被人封在棺材里沉下去,本来永远出不来。结果这几个人把它放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它就出来了。”陈海生说,“船翻了。四个人被它拖下去了。我们三个命大,抓住了礁石,才活下来。”
陆鸣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本子,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这七个人,本来是去捞外快的,结果闯了大祸。四个死了,三个活了。活下来的这二十年来,一直想下去把那四个的魂找回来,却一直找不到。
因为他们放出来的那个东西,一直在守着归墟。它不让任何人下去,也不让任何魂上来。
“那口棺材呢?”他问。
老陈摇摇头:“沉了。船翻的时候就沉了。后来我们找过,没找着。”
“棺材上的字,你们认出来是谁刻的吗?”
老陈和陈海生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摇头。
“没认出来。”老陈说,“但那字迹,是老辈人的字。用的是繁体,刻得很有力。应该是个懂规矩的人干的。”
陆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懂规矩的人,”他说,“会不会就是归墟镇的人?”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有可能。”
“归墟镇现在还有多少懂规矩的老人?”
老陈想了想:“没几个了。都七八十岁了,走不动了。”
“能把他们请来问问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披上外套。
“我去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