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十章:定规矩方圆初立
袁亦方的决定,就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让刚刚升起一丝“歇口气、求安稳”念头的桃花源高层管理团队,再次将那架名为“发展”的破车油门一脚踩到了底。
麻家渡的招人摊子,不仅没有收起来,反而摆得更大了,宣传力度更是空前绝后。袁富财咬着牙,把嘴上那个因为上火而新长的燎泡都给咬破了,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大手一挥,又从族里抽调了几名能说会道、脸皮厚得能挡刀的半大后生,加入了麻家渡的“招生使团”。这帮小子嘴皮子利索得能把稻草说成金条,他们沿着官道外出去寻找那些成群结队的难民队伍,把桃花源吹得天花乱坠,简直成了凡间仙境,唯一的门槛就是“身家清白、肯干活、不当懒汉”。
然而,福兮祸所伏。随着人口在短短半个月内,从五千继续向着七八千的恐怖数字狂飙,一系列尖锐得能戳破天的问题,也如同雨后疯长的毒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搞得人焦头烂额。
整个桃花源,成了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处处都是摩擦和矛盾。每天天不亮,负责传递消息的“小腿张三”就得跑得鞋底冒烟。
“不好了!族长!西边山坡上,张家的人和李家的人为了一片上好的向阳地皮,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已经抄起锄头和粪勺对峙起来了!都说那块地能早晒到太阳,种的菜都比别家多长两片叶子!”
“富财叔!南边河滩取石头,那个新来的赵家宗族的人,把咱们袁家划定的区域给占了一大半,还振振有词地说咱们袁家人少,占那么好的石头矿是浪费资源,应该搞‘资源再分配’!”
“老爷子!粮仓那边出大事了!有几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天天揣着手排队领粥,就是不去工地干活,还到处煽动大伙儿,说咱们发的粥越来越稀,稀得能养鱼,是想把他们这些外乡人当驴使唤,还不给驴吃饱草!”
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明里暗里的摩擦,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小到谁家孩子尿了邻居的柴火堆,大到两个宗族为了争抢一处干净的水源差点动刀子,这些破事儿层出不穷,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
袁富财和袁富贵两兄弟,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千头万绪,焦头烂额”。他们就像两个苦命的消防员,带着袁亦武手下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哪里冒烟就往哪里跑。可这火头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刚劝开,那边又打起来了,根本扑都扑不完。袁富财累得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滴个亲娘啊,这管的人一多,心就散了,比养一群没驯化的野马还费劲!我那点管几百号人的经验,搁现在,就像一个村里的老郎中,突然被拉去给皇帝治国,开的方子全不对症!”
这天中午,一场不大不小的械斗,终于像一瓢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所有管理者的头上,让他们彻底清醒地意识到,问题已经严重到了必须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解决的地步。
起因是一户从江北逃难来的王姓宗族,在半山腰建造房屋时,为了图省事,竟然偷偷摸摸地带人砍伐了袁亦方三令五申、明令禁止触碰的山顶保护林。那些树木是桃花源天然的绿色屏障,是未来的战略资源,更是防止雨季山体滑坡的“定山神针”。王家人仗着人多,觉得“法不责众”,还私下嘀咕:“这山上的树都是老天爷的,凭啥他姓袁的画个圈就不让砍了?”
负责那片区域的袁氏监工发现后,立刻上前制止。双方先是口角争执,王家人觉得袁家人多管闲事,袁家人觉得王家人不守规矩。言语越来越激烈,很快就从“你瞅啥”的眼神挑衅,升级到了“瞅你咋地”的肢体接触,继而演变成了互相推搡。“管天管地,还管老子在哪砍树?”“这是三娃子定下的死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最后,在几口劣酒和冲天怒火的双重作用下,场面彻底失控,演变成了两个宗族上百人的怒骂和群殴。
一时间,工地上锄头与扁担齐飞,唾沫共鲜血一色。木棍击打在骨头上的闷响,女人孩子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杂成一片。当大哥袁亦武得到消息后,像一头发了狂的黑熊冲进了鸡窝,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人及时赶到,强行冲入人群,像拎小鸡一样把几个打得最凶的头目给扔了出来,这才将双方分开了。但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呻吟不止。整个工地乱成一锅粥,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当晚,桃花源所有新旧族群的领头人,都被召集到了位于山谷中央、刚刚落成的一座最大的木结构议事大厅里。
这座大厅是桃花源的第一个“标志性建筑”,由所有宗族里手艺最好的工匠合力建成。粗大的原木立柱顶着高高的房梁,宽敞的内部空间里弥漫着松木和泥土的混合气息,显得粗犷而威严。
大厅里,几个巨大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但厅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几十个来自不同地方的族老、族长们,一个个黑着脸,坐在新造的长条木凳上,谁也不说话,像一尊尊被烟火熏黑的泥塑菩萨。
白天打架的王氏族长和负责监工的袁氏族人,像两个犯了错、等着挨板子的小学生,垂头丧气地站在大厅中央,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富财坐在主位,一张袁德茂的杰作,实木大椅上,脸色铁青,气得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发抖。他想骂人,想拍桌子,却又不知从何骂起。管理几百人的宗族经验,在近万人的庞大群体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试图用鱼网去舀水的渔夫,除了无助,还是无助,那个美好的桃花源之梦,似乎正在出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中,一直静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袁亦方,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他先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那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王氏族长面前,用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问道:“王族长,我能问问,你为何要明知故犯,带人去砍伐禁地的树木吗?”
那王族长在自己的族里向来说一不二,但此刻,他却有些畏惧眼前这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少年,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让他无所遁形。他梗着脖子,眼神躲闪,瓮声瓮气地嘟囔道:“那……那边的树又粗又直,是上好的房梁料子。我们……我们就是寻思着……那个……快点把房子盖好,好让我族里的老小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大家伙儿都想早点住进新家,有错吗?”
“说得好!”袁亦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他转过身,面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朗声说道,“王族长说得没错!他想让自己的族人住上更结实、更好的房子,这个想法,有错吗?我看,没有错!谁不想自己的家更安稳呢?”
众人都是一愣,满脸愕然。连那个准备好挨一顿臭骂的王族长都猛地抬起了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这……这是什么路数?不按套路出牌啊!
袁亦方又看向自家那位一脸委屈、胳膊上还缠着布条的监工:“我再问你,你看到他们砍伐禁树,不顾对方人多势众,挺身而出加以阻止,有错吗?我看,也没有错!你是在忠心耿耿地执行我们共同定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厅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大家都没错,那到底错在哪里?!”
“错在咱们桃花源,至今还没有一套能让所有人都打心底里信服、都愿意拼了命去遵守的规矩!错在我们还像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各行其是!错在我们还停留在用乡情、用道理、用口头承诺去管理的草莽阶段!咱们这里是世外桃源,不是法外之地!”
“大家都知道一句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个家要有家规,一个国要有国法!咱们桃花源现在就是一个大家,更是一个小国!今天,出了血,流了泪,这个教训足够深刻了!我们,必须立规矩了!”
他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是啊,大家都是拖家带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想过上好日子。可人一多,心思就杂了,你觉得你有理,我觉得我委屈,没了统一的、硬性的规矩,自然处处都是矛盾,处处都是火星。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提议,咱们桃花源不能再这么乱糟糟地下去了!”袁亦方走到大厅中央,站在所有火光的汇聚点,他瘦削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面对着所有人,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我们要成立一个真正能管事、能理事、能拍板的‘桃花源合议会’!在座的每一位族群领头人,都是合议会的当然成员,统一由我富财叔担任总理事,负责统筹全局!”
“并且,我提议,要定下三套铁律!这三套铁律,将是咱们桃花源日后发展的基石,是任何人、任何宗族都不可触碰的底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少年,静静地听着他的宏论,连呼吸都忘了。
“这第一套铁律,叫做‘里正管理制’!”袁亦方伸出第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咱们现在人口杂乱,富财叔他们几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那就化整为零,分而治之!我建议,以每三百人为一个‘里’,不管你是哪个宗族的,只要住在一个片区,就划为一个里。由本里所有人,共同推选出一位德高望重、办事公道、脑子灵光的人担任‘里正’。里正负责管理本里所有人的日常事务,包括安排工作、调解纠纷、分发物资、上传下达等等。以后,大家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先找里正!里正解决不了的,再上报到咱们的合议会!这样一级管一级,层层负责,就不会什么屁大的事都乱糟糟地挤到富财叔这里来,让他连睡个安稳觉都难!”
这个提议一出,在场的族长们眼睛都是一亮。这法子好啊!这不就是官府的保甲之法吗?但又有着本质的不同,里正是自己推选出来的,不是官府硬派下来的狗官!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尊重,有了当家做主的感觉。
“第二套铁律,是成立咱们桃花源自己的巡防队!”袁亦方伸出第二根手指,话语中透出一股凛然的杀气,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咱们这里,不是无法无天的蛮荒之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建议,从各族青壮中,挑选一百名身手最好、品行最端正、不怕死的汉子,组成巡防队!由我大哥袁亦武,担任总队长!”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身形如铁塔般、眼神早已放出光芒的大哥,继续道:“巡防队的职责有三:一,对内!维护秩序,惩治那些偷奸耍滑、打架斗殴、不守规矩的人!谁敢再犯,先是口头警告,再犯就扣罚物资,罚你去掏所有里正家的粪坑、去挖最臭的臭水沟!若是犯下大错,比如像今天这样,挑起械斗、重伤他人的,严惩不贷!除了去干最脏最累的活,最后还得逐出桃花源,绝不姑息!你爱去哪就去哪,去了外面,天最大,你老二!至于那些敢无辜害人性命,或者吃里扒外、出卖我们桃花源利益的败类,咱们也不用送官了,直接沉笼!咱们这浦河的水,够深,也够冷!”
此话一出,一股寒意从众人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更多的人,却是心头猛地一振!“好家伙,我这招比后世开除公职,踩缝纫机还可怕,起码不至于饿死。在这被撵出去,大概率就是个死,不信你们不怕!”袁亦方暗自为自己的狠辣招数点了-个赞。
“我同意!就该这样!”
“这个好!没个管束的家伙确实不行!”
“就该这样!不然那些懒骨头和无法无天的刺头没人治得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拥护。在乱世里颠沛流离过的人,比任何人都渴望秩序和安全。袁亦武那高大勇武、说一不二的身影,也让这个提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第二,对外!”袁亦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巡防队负责整个桃花源的日常警戒和战时防御,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第三,巡防队员每日必须操练,战时为兵,闲时也必须参与建设,绝不养一个白吃饭的大爷!”
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议论声和赞同声,气氛由压抑转为高昂。
袁亦方微微一笑,知道最关键、也是最核心的部分要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声音也随之沉静下来,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第三套铁律,也是咱们桃花源能够长治久安、繁荣发展的真正根基,是我个人认为,比粮食和刀剑更重要的东西!我称之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