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麻家渡的“烧饼攻势”
计划一旦确定,那雷厉风行的执行力,便是决定成败的唯一关键,也是在与死神赛跑的乱世中,唯一值得信赖的信条。
第二天清晨,当桃花源还在乳白色的晨雾中半梦半醒,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刚刚费力地从东边那巍峨的山巅探出半个脑袋,仿佛一个害羞的信使,小心翼翼地为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边时,一支堪称“桃花源史上最早、也最不正经的作秀招人使团”的队伍,便已在简陋的码头集结完毕,整装待发。这支队伍的配置,可以说是经过了袁亦方深思熟虑、反复推敲后的黄金组合,每一个成员都像是一枚精心布置的棋子,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领衔出征的,是族老袁德茂。他特地从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箱底,翻出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细棉布长衫,虽然料子算不上顶尖的绫罗绸缎,但胜在浆洗得干净挺括,没有一个褶子。他用力挺直了那因岁月而略显弯曲的腰杆,仔仔细细地捋着自己那把花白的胡须,往码头那块大青石上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位家道殷实、颇有德望、正准备去邻村喝喜酒的老乡绅,那份从容不迫、稳如泰山的沉稳气度,足以让任何一颗躁动不安的心都安定下来三分。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正因为紧张而微微冒汗。他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离经叛道、近乎“妖言惑众”的事,感觉比年轻时第一次被媒人拉着去相亲还要紧张,但一想到全族三百多口人的未来,一想到袁亦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就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得道高人模样。
紧随其后的是袁亦文,他仿佛是这位老乡绅身边必不可少的、随时准备引经据典、以理服人的“师爷”。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微微发白但一尘不染的书生儒衫,手里甚至还骚包地拿了一把折扇,眉宇间带着一丝天然的、属于读书人的忧郁和温文尔雅。他内心对即将要面对的人间惨状充满了文人特有的不忍与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能将满腹经纶用于救世济民的、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暗下决心,今天要用尽毕生所学,把桃花源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不,是实事求是地、饱含深情地描绘出来,让那些绝望的人们看到一丝真正的曙光!
队伍里最活泼、最扎眼的,当属袁无极和袁老幺这两个半大小子。他们被袁亦方这个族里三哥亲自点名入队,激动得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一夜都没睡踏实。今天也穿上了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最好衣裳,虽然因为长个子,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和脚脖子,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干净的布料和崭新的颜色,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两只精神抖擞的小公鸡。他们脸上交织着紧张、兴奋与浓烈的好奇,仿佛此行不是去执行一项关系到家族命运的艰巨任务,而是去参加一场几十年不遇的盛大庙会。袁亦方给他们的定位很明确,就是“吉祥物”兼“活体广告牌”——瞧瞧,我们桃花源的半大小子都养得这么精神,这么有肉!
就连王二那艘饱经风霜的乌篷船,此刻仿佛也被这股庄重又略带滑稽的气氛所感染,觉得自己不再是条普通的货船,而是一艘承载着一个家族野心与希望的旗舰。它船头犁开的水花“哗啦啦”地唱着一首激昂的歌,载着这支成分复杂、被袁亦方戏称为“桃花源第一男子天团”的队伍,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驶向对岸那个名为麻家渡的人间炼狱。
麻家渡,这个昔日里因为地处交通要冲而人声鼎沸、商贾云集的繁华渡口集镇,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绝望、饥饿和死亡的代名词。
船还没完全靠岸,一股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就霸道地、不由分说地钻入了每个人的鼻腔。那是一种混合了汗臭、污秽物、食物腐烂、廉价草药以及若有若无的尸体气息的恐怖味道,仿佛是把整个乱世所有的苦难都丢进一个肮脏的大锅里,用绝望的文火熬了七七四十九天后,猛地揭开锅盖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味道,让人闻之欲呕,胃里翻江倒海。袁亦文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几分,下意识地用袖子死死掩住了口鼻,而袁无极和袁老幺两个小子,更是被这股味道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唯有袁德茂,这位见惯了风浪、甚至在年轻时还亲手掩埋过饿殍的老人,只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变得愈发凝重与悲悯。
码头上、街道旁、破败的庙宇屋檐下,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蜷缩着、倚靠着、躺倒着的人。他们身上的衣衫褴褛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更像是一堆堆破布条随意地挂在骨架上。所有人都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一致性: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空洞而麻木的,仿佛灵魂早已被日复一日的饥饿和苦难彻底抽走,只剩下一具具勉强维持着呼吸的躯壳,像是一群被命运彻底遗弃的、活着的行尸走肉。
偶尔能看到几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在有气无力地追逐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野狗,但那追逐里没有半点孩童应有的欢快,只有对任何会动的东西都抱有“能不能吃”这个想法的最原始渴望。偶尔也会有几声微弱的呻吟和被死死压抑的哭泣从某个阴暗的角落传来,但很快又被这片巨大如实质的死寂所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不远处,一个代表官方设置的粥棚架子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口用来施粥的大铁锅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破碎的灶膛和蛛网丛生的木架。显然,那些偶尔为之的、作秀般的安抚性施粥,不过是杯水车薪,没几天就人去楼空了。
袁德茂一行四人的出现,就像是掉进一潭浑浊水里的一汪清流,瞬间打破了这里的灰败色调,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他们干净整洁的衣着、没有因饥饿而浮肿的脸庞和相对饱满的精神状态,立刻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周围所有还抬得起头的难民的目光。那一道道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警惕、怀疑和不信任。
按照袁亦方在出发前,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着演练过无数遍的剧本,他们没有愣头青一样直接冲进人群,而是先在王二那已经初具规模、货架上摆着不少货物的杂货铺里集合。王二这小子办事效率极高,早就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他提前联系好了镇上唯一还坚持开火的饼铺,几百个刚刚从炉子里扒拉出来、还烫得直冒热气的芝麻烧饼,用好几个干净的大布袋装着,像小山一样堆在铺子的后院。那混合着面粉的焦香和芝麻被烤熟后的浓郁香气的霸道气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出去,像一只只无形的小手,挠得外面路过的难民们直咽口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眼睛都看直了。
“德茂叔,亦文哥,都备好了,我正担心这事呢,真怕外面那些饿疯了的人闻着味儿冲进来把饼给抢了!”王二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但眼里却闪烁着一丝真诚的兴奋。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的生意,更是一件能积阴德、行善缘的大好事。
“出发!”袁德茂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空气狠狠压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他拍了拍两个孙辈的肩膀,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气势。
于是,这支奇特的四人小队,一人提着一个沉甸甸、散发着致命诱人香气的布袋,雄赳赳、气昂昂地,像四位下凡普度众生的神仙,走进了那片死气沉沉的难民聚集区。
“老乡,逃难的日子辛苦了,我们也是逃难过来的,没什么好东西,就带了几个饼,来,吃一个垫垫肚子,暖暖胃。”袁德茂走到一群明显是以宗族形式聚集、但衣着最为破烂的族群面前,脸上努力挤出最和蔼可亲、最人畜无害的笑容。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烧饼,亲手递给一位盘腿坐在石头上、面色蜡黄如土、看起来像是这群人族长的老人。瞬间,周围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了过来,那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渴求。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道锐利的、鹰隼般的警惕之光,他骨节毕露的手紧紧握着一根当拐杖的木棍,警惕地打量着袁德茂,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同样提着袋子的年轻人。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无缘无故的好意,往往比明晃晃的刀子更加危险。然而,当那个温热的、散发着致命麦香的烧饼递到眼前时,他那不争气的肚子“咕噜”一声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的手,最终还是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不受控制地、颤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当干裂起皮的嘴唇触碰到烧饼那温热酥脆的外壳的瞬间,这位在逃难路上可能连眼泪都已流干的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娃儿们,别抢,排好队,都有,都有份!”袁亦文和两个小子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严格按照袁亦方“先老后幼,先女后男”的叮嘱,把烧饼一个个地发到那些蜂拥过来的孩子和妇女的手中,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生命力的爆发。“别挤,别挤,人人有份,后面还有……”三个小子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吆喝着。
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脏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花猫一样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瘦骨嶙峋的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乌溜溜的眼睛。袁亦文蹲下身,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小妹妹,别怕,哥哥不是坏人,你看,哥哥也吃。”说着自己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才把剩下的递过去,“拿着吃吧。”
小女孩犹豫地伸出那双黑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几乎比她脸还大的烧饼。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而是先凑到鼻子前,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用尽全身力气地闻了闻,仿佛要把那久违的食物香味吸进自己的灵魂里。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用两颗小门牙咬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一小口,在嘴里细细地、珍而重之地咀嚼着。那瞬间,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绽放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脸上露出的那种纯粹的、极致的满足表情,让袁亦文心里猛地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那不是生病,而是被久违的食物噎住的、幸福而又痛苦的声音。
一块烧饼,在盛世不过是街边最寻常的果腹之物,在此刻,却是救命的甘霖,是点燃绝望冰原的火种,是唤醒麻木人性的那一声惊雷。
这记简单粗暴、却又直击人心的“烧饼攻势”,效果立竿见影,好得超乎想象。
原本充满戒备、猜忌和麻木的人群,气氛瞬间就被这股热腾腾的香气和实实在在的善意给彻底融化了。吃了饼的人们,不好意思再冷着一张脸,纷纷围了上来,虽然还下意识地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但眼神里已经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寻和好奇。
“这位老哥,敢问……你们是官府派来赈灾的菩萨吗?”一位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领头人模样的汉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啃着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瓮声瓮气问道。
“官府?”袁德茂听了,嘴角一撇,发出一声饱含沧桑和不屑的嗤笑,“老乡,你抬眼看看这世道,官府的老爷们自己都焦头烂额,还顾得上咱们这些贱命一条的草民吗?我们不是官府的人,说起来,我们跟大伙儿一样,也是从西北边逃难过来的。”他那一口纯正的北方口音,立刻让他的话可信度大增。
这话一出,众人眼中的戒备又少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天然就多了一丝亲近感和认同感。
“那你们……”刀疤脸汉子更加好奇了,能拿出这么多烧饼来白送的逃难者,他还是头一回见。
袁德茂故意卖了个关子,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然后才道:“只不过,我们运气好,是咱们老祖宗在天有灵,保佑了我们,让我们来得早了些,侥幸找到了一个跟神仙住的地方差不多的好地方!”
接下来,就是袁亦文和两个“小活宝”的主场了。他们一边把袋子里余下的饼发给那些眼神巴巴的孩子们,一边按照袁亦方出发前反复强调的宣传要点,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用最朴实也最动人的语言,描述起桃花源那仙境般的美妙之处。
袁亦文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富有磁性的、特别容易让人产生信赖感的读书人嗓音,缓缓道来:“诸位乡亲,我们寻得的那处地方,名叫桃花源!顾名思义,美不胜收。但那都是虚的,最重要的是,它四面环山,山高林密,只有一个非常隐蔽狭窄的入口,咱们几十号青壮往那一站,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安全得很!再也不用担心晚上睡着了,会有乱兵和土匪闯进来,把咱们的粮食抢走,把咱们的命也给收了!”
“对对对!”袁无极抢着补充,他指手画脚,显得格外激动和自豪,“山谷里面可大了,我三哥说,有上万亩的良田,那地里的土,又黑又油,你攥一把都能攥出油来!咱们插上秧苗,它自己就蹭蹭地长!今年夏天咱们种下的稻子就能大丰收,我三哥还说了,咱们那地好,气候也暖和,一年收割两季稻谷都轻轻松松,冬季还能下一茬油菜!到时候,别说喝粥,顿顿都是干的白米饭,管饱!”
“还有房子住!”袁老幺也不甘示弱,他挺着小胸脯,用尽力气大声喊道,“我们正在盖新房子呢,又大又宽敞的吊脚楼,我亲手帮忙盖的!冬暖夏凉!我三哥说了,只要是愿意加入我们桃花源,肯踏踏实实下力气干活的,就能分到一栋!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睡在这又冷又潮的烂泥地上了,晚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他们的宣传,没有半句华丽的辞藻,简单、粗暴、直接,却像一把把精准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难民的心坎上。吃、住、安全,这三样东西,正是这些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人们,最渴望、最奢求、甚至在梦里都不敢想的梦想。
人群中,骚动声越来越大,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向往神色。但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的,没几个是纯粹的傻子,怀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个精瘦得像猴子一样的汉子,抱着胳膊,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眼神里满是讥诮与不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看,你们别是哪个大户人家派出来的,想把我们骗去哪个山沟沟里当不见天日的苦力,或者是干脆把我们一家老小给卖了吧?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烈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不少。是啊,这年头,骗子比好人多,陷阱比馅饼多。
这正是袁亦方预料到的关键节点。只见袁德茂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朗声一笑,笑声洪亮,充满了坦荡和自信:“哈哈哈!这位兄弟有疑虑,是应该的!在这世道,多长个心眼才能活命!我们不强求,也绝不勉强,信不过我们,太正常了!”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吧,空口白牙,你们不信,我理解!咱们就来个眼见为实!你们每个族里,自己商量着,派出一两个胆子最大、心思最细、你们最信得过的代表,现在!立刻!马上!就跟着我们的船夫王二郎,亲自去我们桃花源看一看!我们不走,我们四个人就在这里等你们的人回来!等你们派去的人亲眼看过了,是真是假,让他亲口告诉你们,你们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走!如何?”
这番坦荡无比、甚至可以说是“傻气”的提议,像一颗威力巨大的定心丸,彻底打消了大多数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还能派人去看?看了再决定?天底下哪有这么做戏的骗子?这种做法,本身就证明了他们拥有无与伦...伦比的底气!
人群再次沸腾了,这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沸腾。很快,在刀疤脸汉子、精瘦猴子等人的组织下,十几个不同族群的代表被推选了出来。他们带着全族人的希望、嘱托和怀疑,将信将疑地登上了王二那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乌篷船。
“我说各位大哥,你们这回可是撞上大运了,肯定是你们哪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遇上德茂叔他们这些活菩萨。”船一离岸,王二就打开了话匣子,他那商人的口才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满各位说,我王二能有今天这点家当,全靠亦方少爷指点!我天天往返桃花源送货,那地方,啧啧,我跟你们说,真不是人住的……”
众汉子一听,心头猛地一紧。
王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你们去了就知道了。不瞒各位说,我做梦都想把我全家老小都接过去,只是人家现在忙着开荒建房,暂时顾不上我。你们要是能进去,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下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王二这番发自肺腑、半真半假的“无心之言”,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催化效果。船上的汉子们,心里又信了几分,对那桃花源的期待也愈发炙热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对于麻家渡的难民们来说,是无比漫长而煎熬的等待。而对于那十几个代表来说,则是灵魂受到一次又一次剧烈冲击的梦幻之旅。
当王二的船再次出现在浑浊的江面上,缓缓靠向码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船还没停稳,一个汉子就“噗通”一声跳进齐膝深的水里,连滚带爬地冲上岸,一把抱住自己的族长,激动得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地大喊:“是真的!爹!全都是真的!那田……我的天老爷啊!那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啊!金黄金黄的,风一吹,跟金色的浪一样!那稻穗,沉甸甸的,长得比我家的娃还高!我偷偷掐了一粒,饱满得很!马上就能收割了!”
另一个代表也跳下船,他脸上挂着泪,却在狂笑,状若疯癫:“水!那里的水真甜啊!山谷里有条大河,清澈见底,河里好多鱼在游!山上的树木,比咱们老家山里最高最大的还要高大,又粗又密!我亲眼看见他们的人在盖房子,几十栋啊!全是又粗又大的木头盖的,结实得很!咱们再也不用怕下雨漏水,睡在泥汤里了!”
而那个最先表示怀疑的“精瘦猴子”,此刻的表情最为夸张。他冲到自己人面前,抓着一个族人的肩膀拼命摇晃,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的人都和和气气的,一点都不像骗子!我……我……我亲眼看到他们在分发午饭,一大锅的白米粥,虽然为了省粮,熬得稀了点,但是管饱!是白米粥啊!我……我还厚着脸皮讨了一碗,喝了!是真的!是真的啊!”旁边一个同去的汉子哈哈大笑,补充道:“讨什么讨呀,人家族长和三少爷早就给我们准备了一大锅,我们这帮没出息的,脸都不要了,连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这番话引得苦难已久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久违的、发自肺腑的大笑。
考察团成员们这些发自肺腑、带着哭腔和狂喜的现身说法,成了压垮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麻家渡的难民营,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我去!算我一个!老子不想再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了!”
“我也去!我不想再看着我儿子天天饿得啃树皮,最后变成一具小骨头架子了!”
“等等我!等等我们全家!求求你们,活菩萨,带上我们!”
人群像炸开的锅一样,开始疯狂地骚动。一些性格急躁、或者说具备“传销优秀受众体质”的人,二话不说,拉着亲朋好友,拖着自家仅有的、那点破烂家当,就往码头冲,生怕去晚了就没位置了。他们或许冲动,但他们做出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选择。
一时间,王二那艘小小的乌篷船,成了这个人间地狱里唯一一艘通往天堂的“诺亚方舟”。
袁德茂四人被这股求生的洪流挤到了一边,看着眼前这混乱而又充满希望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袁亦文的眼眶湿润了,他知道,从今天起,桃花源的命运,将与这些素不相识却又命运相连的人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一船又一船的难民,带着对新生活的无限憧憬,带着对未来的无限希望,被分批运往那个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麻家渡的绝望,正在被桃花源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