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钱：第6章 改名换姓

我的曾祖父陶长春，原名段敦智。出生于清同治年间，是他家里的长子。他的父亲原名段德成，是一个靠种几亩水田过活的庄稼人。为人处事老实厚道，念过几年书。

当年，他父亲一心想叫儿子读书识字，成为一个文化人，日后不再象父辈一样，天天迎日出送日落，面向黄土背朝天，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没完没了地要在田间劳作，太辛苦了。希望儿子学下本事，能写会算，也好在外面谋一个体面的差使干干，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儿子出息了，大人也觉得脸上有光。“先人有德，子孙秀嘛”！

可是望子成龙只是一厢情愿，儿子能不能出人头地则另当别论啦。毕竟儿子脚下的路得他自己走，前途也得他自己追求。

一开始，德成自己的信心挺大，认为自己已算是个文化人了，哪里还会再想回乡务农这档子事。但在桃源城里混了二三年，也没混出点啥名堂，苦没少吃，钱没多挣，只觉得一肚子委屈。怎奈人穷志短，不免灰心丧气，不得不打退堂鼓，收兵回营拉倒了。

细想想干啥都不容易，只有回家种庄稼比较容易。人说：“七十二行，庄稼为王，人勤地不懒，老实人就老老实实、脚踩实地的干吧”。他使劲一跺脚下了决心，回家种庄稼去了。

德成回家后第二年，父母便给他娶了媳妇成了家，第三年既生下一个儿子。男娃娃落地，老段家人个个喜欢地合不拢嘴。

爷爷给孙子起名叫敦智，小名就叫智儿，爱如珍宝。

德成也暗自庆幸自己福大，命大，造化大，虽说回家种地倒也乐滋滋的，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福呀。不再想鱼龙变化那档子事了。

人常说：“人生人吓死人。”敦智的母亲在他六岁那年，又给他生下一个弟弟。当时因为难产，出血过多，产后身体非常不好。又因为家境贫困，没能很好调养，得了月子病。虽经多方医治，花钱不少，债台高筑，还是未能救下她的性命，不久就亡故了。一个男人带着俩个孩子，小的正嗷嗷待哺，那困难可想而知。实在没办法，只得一狠心，一咬牙，把小儿子送了人。

在段家，德成也是一颗独苗。俩个老人也都去世了。德成一个人带着儿子，又当爹又当妈，艰难度日。讨债的人不断上门逼债。德成面对讨债的人，不止一次伤心地抱头痛哭。人到了伤心处不伤心也不由人，他的儿子敦智也跟着哭，人看了要多凄惨有多凄惨。讨债的人有的也不禁潸然泪下。讨债的人知道他是个老实人，不是有钱不还，而是实在拿不出钱来，也不忍心硬逼，只好一个个空手而去。但欠人的钱还不了，叫人家一趟又一趟上门来讨，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人家好心帮忙，反过来又让人家作这个难，自己太难为情了，觉得太对不起人了。可实在是想不出办法来，成天愁眉苦脸，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来。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德成的一个朋友对他说：“从城里听来一个消息，说是从外地来了一位知府大人，要找一个管家。你识字达文，又失了家，这也是一条生路。给人家当管家，虽然名气低，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想了好一会儿没有答话。脑子里那根绷得很紧的弦越绷越紧，好大一会儿才迸出一句话“伴君如伴虎”。虽说知府大人官不算大，可平民百姓历来对做官为宦的有畏惧心理，德成心想头上顶着一个“怕”字，去往知府大人家里“如入虎穴”。不能说凶多吉少，可那种日子还不就象在刀刃上过吗？稍有差错后果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他犹豫着说：“给人家当管家是要卖身的呀！”

他的朋友劝他：“这是活的，干几年攒下钱再赎身嘛。”

穷汉脖子上没拗劲，左思右想了好大一会儿，总算下定了决心。对他的朋友说：“火烧眉毛，只得先顾眼前。敦智他妈生病时，亲戚朋友们凑借、帮忙，这么长时间还不了人家的钱，怪不好意思。总对人家说没钱拿不出来，太说不过去了。就这么定吧，我去。”

他去了才知道，这位知府大人是山西绛州城内人士，姓陶。要算路程，桃源距陶大人的老家，足有两千里之遥。人说千里坐官，为的吃穿。陶大人这个官，坐得够远的。当管家的事情，顺顺当当办成了。这是卖身为奴的丢人事，卖身契约是怎么写的、身价给了多少银两，他根本不提。大家只知道他还清了所有的外债。还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喝了顿告别酒，随后带着儿子上任去了。

初次见面，看上去陶老爷一身北方人的气魄，膀大腰圆，体格健壮，头发已经花白，个子不算很高，但在南方人眼里就是高个子。长方脸，浓眉毛，眼睛虽然不大，可那眼光象是能把世界看透。不怒而威，令德成顿生敬畏之心，只觉得六神无主，双腿发软，只想赶快离开陶府。不过，接下来陶老爷开口说话倒也和气。

到了陶府，首先要改名换姓。段德成改叫陶福明，儿子段敦智改叫陶长春。经过改名换姓成为陶福明的段德成，肚子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哪种滋味。当然，他想的更多的是既已卖身为奴，主奴就是一家人，吃黑饭保黑主，要象狗一样对主人死忠。份内之事只能干好不能做赖，就象老牛拉重车，宁肯牛累死，也不让车回头。他嘱咐儿子叫陶老爷“爷爷”。长春一点也不含糊，只要瞅见陶老爷回来，不管跟前人多人少，有事没事都要跑上前去，喊一声“爷爷”，调头跑开。一天见几次面喊几次爷爷，这惹得陶老爷不得不对他多看几眼。再加上长春长的白白净净虎头虎脑，一付顽皮可爱的模样，比起同龄孩子显得聪明机智，令陶老爷对这个小傢伙印象很深，有闲工夫喜欢逗他玩玩。有一次，长春拿来一个从牛粪堆里爬出来的屎巴牛，对陶老爷说：“爷爷，您看它头上有三个角，是大官儿可厉害了，谁都怕它哩”。日子长了，爷孙俩之间的感情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加深。陶老爷觉得长春跟自己的亲孙子一样，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管家有这个儿子是他的福气。长春父亲在给人家当管家的岗位上，小心谨慎、认认真真，大事小事，井井有条。陶大人很是满意，把他们父子当成自家人，他又很喜欢长春。长春在陶大人跟前无拘无束，父子俩也把陶府当成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