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钱:第5章 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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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条路

我父亲性格内向,在家里又最小,什么事都轮不到他管。他也不爱长嘴多舌,对啥事都不闻不问。但是,手脚勤快,爱干净。因为生活艰难,才14虚岁,祖父就不得不狠心让小儿子去商号熬相公,干点跑腿打杂之类的活儿混碗饭吃。有伯父这个长子在前,自然什么事也显不着他。

由于兄弟俩个年龄相差悬殊,在伯父眼里,弟弟跟他的孩子差不多,需要他这个老大哥处处时时加以关心和爱护。如果有人欺负了这个小弟弟,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他总认为弟弟好像总也长不大。而今天,我祖父母、我伯父的共同感觉是,长泉长大了,应该让他说话管事了。

祖父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那么自然慈祥。一眼不放的瞅着小儿子的脸,对他说:“长娃子,你再往下说,大(方言指“父亲”)—爱听。把你心里想的全都说出来吧。”

伯父也说:“长泉你说吧,我觉得你肚子里有油水哩。”

只听我父亲干咳了两声,说出他的想法:“我笨想,那一大瓮金子肯定是我爷爷埋下的。因为爷爷开钱铺,生意做得大,挣得少不了。爷爷突然去世,什么都没有交待。后来钱铺房子虽然转了两三手,可业主都是做小本生意的,挣不了大钱。而且倒腾房子,都是本人经手的事情,谁都不会把一大瓮金子忘了不拿。现在这个房主,他刚买下这房子,生意还没有开张,他翻盖房子从地下挖出一大瓮金子,借一个胆给他,他也不敢说是他家的。谁不知道谁呀!说他有一瓮金子,全城人的鼻子都会笑歪了。”

祖父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伯父也赞同父亲的说法。

冷不防祖母又插问了一句:“说了半天,到底挖没挖出一大瓮金子?”

伯父回答:“挖出来了,千真万确一点不假。这事闹大了,不仅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听说公家也知道了。”

祖父说:“公家知道了,就私了不了啦,就得要公了,公了对咱还有利。那可是你爷爷领着全家,辛辛苦苦一辈子挣下的血汗钱哪!。”

伯父说:“咱手里没有凭据呀!”

祖父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没凭据咱找凭据嘛!咱家有你爷爷的账本,凭帐算账,还怕找不出凭据嘛。”

伯父也说:“千年字纸会说话,谁不信服也不行。”

我父亲也表态说:“现如今也只有这么办啦。”

祖父笑着对俩个儿子说:“自古华山一条路,咱就走这一条路。明天就开始,咱父子三个把你爷爷留下的那本糊涂账,弄个明白清楚,能打赢这场官司就--”祖母抢过话茬说:“可就成了有钱人啦,日子就好过了。”

祖父报复似的给了她一句:“妳说我家先人亏人了,有了钱也不给妳花。”

祖母又陪笑脸又说好话:“我的话说错啦,钱不是亏来的,是挣来的。他爷爷是个少有的十全人。一辈子一点歪门都不沾,只管挣钱过光景。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家里富得流油,老人家一死就像塌了天。这些年……”

祖父打断祖母的话:“妳别给我老子戴高帽子,八哥巧嘴说不过潼关城,再会说也不顶用。家有黄金外有秤,人样不是一天活出来的。”随后,父子三人又商量了算账的事情。一家人都抱着一线希望,积极行动起来了。

就在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查账算账时,我父亲又问起我祖父曾说过的那句:“你爷爷当了东家,还像管家”这句话。因为他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深厚含义。我祖父一般不愿意提及先人的历史话题。那一天,突然从他嘴里吐露出这笼统其意、含糊其词的怪话,对我父亲触动很大。他总想凑机会问问清楚。

祖父对自己的这个小儿子,还是疼爱有加。他的观念在改变,认识到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就是有一个给人家当管家的先人,丢人吗?管家的儿子,不是后来当了钱铺的东家嘛!

这一天,我父亲又提起这句话。我祖父告诉他:“你爷爷本人没有给人家当过管家,我说你爷爷当了东家,还像管家,是因为他父亲,我的爷爷给人家当了大半辈子的管家。你爷爷从他父亲身上学来不少东西,每事亲恭就是管家的做法。现在看来,没有管家这一套,后辈也很难发财。当初我爷爷因为家贫,年轻时就自卖本身,给人家当管家,到死也没有赎了身。把管家这个身份带到棺材里去了。说起来是件败兴事。你爷爷曾说过,他从小就立志要为父亲赎身,一辈子都念念不忘这件事,可是他没有办到。他想把父亲的尸首能运回湖南老家夫妻合葬。怎奈赎不了身,那就是买死的骨头。死了也走不了。对这件事你爷爷耿耿于怀。在他发达后,本想赎出父亲的尸骨,又找不到卖身契约无法再办,只好不了了之。你爷爷辛劳一生,55岁连一句话都没有给我们弟兄俩个交待,就撒手去了。一辈子只知道挣钱,舍不得花钱,勤俭持家。他曾说过,想回湖南老家看看,总是因为生意忙走不开。州里、县里有头有脸的人,谁不认识陶长春,这个钱铺的东家兼掌柜的!多少人对他点头哈腰、恭而敬之。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个钱铺的东家本不姓陶,而是姓段,原名也不叫长春,而是叫“敦智”。

要说我家的钱,非得要说我曾祖父这个人和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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