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不到
我父亲去开门,来人又是我伯父。昨天祖父让他去办事,今天是来回话的。我伯父比我父亲年长18岁,他们俩虽是亲兄弟,但在我父亲眼里哥哥是大人,自己是小孩。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长子不离长门。所以伯父一家仍然住在我们的老房子里。我祖父、祖母住的是我二姑家的房子。因为我二姑夫时任,国民政府陕西省首席检察官,我二姑于1942年8月,带着两个孩子随夫去了西安,这座院子就交给我祖父祖母照护。两位老人等于是给二女儿家看门守户,我父母带着我和哥哥随祖父祖母一块生活。
伯父进来一脸晦气,我祖父和我父亲都看他的脸色。因为关于我家的钱这事,是他最先听说的,这事他不来告诉祖父,就不会发生祖父为钱动怒那一幕了。他老人家整天为全家人吃饭的事情犯愁,自然就不会为别的闲事儿上劲啦。
由于我伯父平常空闲时,喜欢去全城最高的茶馆,老佛楼喝茶,与朋友调侃搧呼。昨天他闲来无事就又去老佛楼,走到半路上,迎面碰见一个熟人,远远地就向他招手,像有什么事情找他。双方都紧走几步,俩个人凑近了,那人一把将他拉到路边,挤眉弄眼对着他耳朵小声说了一阵。我伯父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他将信将疑,掉头就往回返。那人还嘱咐他:“别卖师傅。”他头也没回,只说了:“知道”二字就大步小跑回来透信。
从昨天到今天,全家人都耐心等待我伯父能带回好消息,却没想到,我伯父这次回来提不起一点精神。一进屋,无精打采往椅子上一坐,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里冒出一句谁都想不到的话:“该饿死是一定的。”
我祖父和我父亲,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父子俩对我伯父没有说出来的事情,可能已是心知肚明啦。不过,我祖父还是问了一句:“咋样呢?”
我伯父叹了口气回话:“人家就不认账。”我祖父听后自言自语:“咋能不认账呢?”
我伯父才说:“人家说我是半空中抓旋风,你听谁说的挖出金子这事就去找谁。反正他没有见到什么金砖、金条、金元宝、银元宝。”
祖父又问他:“你没再问问那人,他听谁说的这事儿?”
我伯父答:“问了,他说全城都传遍了,挖地基的三个人说,是他们挖出来的,要三个人平分。现在的房主不愿意,说是在他的地基上挖出来的就是他的。他让挖地基的三个人用框子担上,半夜里往他家送,这三个人都偷偷担回自己屋里去啦。一个人担了两担都没有担完。房主知道后不行,找人家麻烦,吵架打架,闹得全城人都知道了。”
祖父追问他:“你呢?就不吭气啦?”
伯父说:“我当然要吭气。就找他的麻烦,可没想到,人家说得比咱还有理。”
祖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愤愤不平地说:“他有狗屁理,见钱眼红,耍赖。”
伯父一拍手说:“人家说第一,这房子他不是从我们手里买的。第二,这房子现在归他了,他是房主。想拆就拆,想挖就挖,谁也管不着。”
祖父气得直骂:“这个仔娃子,不讲良心的东西。”
我父亲一直闷不做声;这会儿他开口道:“人家说得也有道理。咱手里没有凭据,空口说白话,别人也不信呀!”
祖父长出一口气,也觉得无可奈何。这会儿他也清楚了,要办这件事,好比老虎吃天,无法下口啊。
趁父子三个都沉默不语这点空儿,祖母又冒出一句:“失手的金子,放出去的屁,抓不回来啦。”
祖父一听暴跳如雷。又骂老伴:“妳这张臊嘴,总是放臊,我这辈子都快让妳臊死了。当初不知咋瞎了眼,娶回妳这个扫帚星。”
祖母也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嚷嚷:“不是你瞎眼了,是我眼瞎了。自从嫁到你们陶家,过过几天好日子?老是难过上头加难过。伤心流泪对谁说?我的两只眼睛都快哭瞎了,在你们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不爱听祖母唠叨,祖父专捡难听的话刺激她:“妳个穷命鬼,妳不吃苦谁吃苦?妳不受罪谁受罪?自从娶回妳,就像麻子夫人进门,不倒灶才怪哩。”
祖母听了,又是不依不饶。质问他:“我的八字你不知道呀?瞒你了?哄你了?你咋不早点把我休了?找个有福的,带给你全家福呀?你是吃了忘狗屎了,还是吃了痴怂药啦?”
祖父很爽快地回答:“吃了痴怂药啦。要不咋会把光景过成日月呢!还不是因为请回来一位丧门神,送也送不走,只好人家吃肉咱喝汤,人家喝汤咱闻香,只能洗锅用抹布----。”
祖母又说:“你不要驴不走怨抽棍,你怨不着我,只怨你家先人亏人啦。”
祖父一听这话又不依了。问她:“我家先人亏谁了?”
祖母嘴上可不饶人:“你问我,我问谁呀,你家先人没告给我。”
祖父又好气又好笑,恶声转好气,说道:“我家先人就不会亏人,尽做善事哩。”
祖母还不服气。又说:“你说这话像刮风,头上有青天,老天有眼。人不公道天公道,远在儿女近在本身。”祖父气得直瞪眼,可也说不出反击老伴的话。
老俩口吵架,两个儿子左右为难,知道劝谁也没有效果。可也不能让他们一直打嘴仗呀!有啥用呢?吵来吵去有啥意思呢?
我父亲年轻,还是我伯父抓住机会开口说话了。他走到自己母亲跟前,弯着腰对近母亲的脸叫了一声:“好我的妈哩,妳都成了我家先人了,妳还骂我家先人哩,妳告诉我,妳亏人了吗?”
祖母笑着说:“你妈连门都不出,人都不见,还会亏人吗?”
伯父又说:“妳说远在儿女近在本身,这不是把我们都咒了吗?”
祖母忙解释说:“我是说你爷爷哩。”
伯父目不转睛盯着母亲的脸大声问:“妳凭啥说我爷爷亏人啦?我爷爷啥时候亏过人?”
母亲被儿子问得无话可说,算是败下阵来了。
伯父哈哈大笑起来。祖母不好意思,才又强词夺理:“我还不是听你说,钱铺地下挖出金子了。”
伯父答:“是挖出金子啦,说是一大瓮,后头又说是还有两个铁箱子。钱多就是亏下别人的呀!那是挣来的,不是亏人亏来的,知道吗?”
祖母自己也觉得理亏,老公公去世都快30年了,作为儿媳妇,还说公公的不是,而且是由嘴乱说,话又那么可恶,后代子孙听了都会反对。同着他们父子三个认错,又抹不下这个老脸。可是,这个两眼差不多完全瞎了的小脚老太太,脑子还挺灵活,也会讲策略。她好言好语问儿子:“永泉,你说那一大瓮金子,是不是你爷爷开钱铺的时候埋下的?”
伯父答:“十有八九是我爷爷埋下的。”
祖母又说:“我刚才说得是气话,你爷爷是个好人。听说当初开钱铺的时候,房子也是从别人手里盘过来的。那一大瓮金子,总不会是原来的房主埋下的吧?”
没等伯父答话,祖父抢先来了一句:“狗屁不通。”他的气还没有消下去,一拍桌子说:“没脑子的老东西。他穷的把房子都卖了,还会把一大瓮金子放在那里,原封不动?卖房子时连一大瓮金子也一块给人吗?”
祖母马上反驳一句:“那你们陶家还争什么呢?还不是卖房子时,连金子一块都给人家了吗?”祖母的这句话,一下镇住了父子三人。谁都想不出理由来对付这位老太太。她哈哈大笑,竟然笑出了眼泪,很是得意,为自己这个没有文化,又缺少见识的老女人,这张牙都快掉光了的嘴,一句话出口,堵住了三个男人的嘴而得意。
祖母应该得意。她的话是客观的、有道理的。女人的智力并不差,有时甚至比男人想得还要细致深刻。听见没人说话,祖母又接着说:“金钱扑土粪,脸面值千金。人活在世上什么都能丢,只有脸面不能丢。人活脸树活皮。这事没有真凭实据,千万不敢吭气,省的别人说咱眼红了,想讹人。”
我父亲一直闷不做声。听了这话他却说道:“我看这一大瓮金子,兴许就是我爷爷埋下的。”可只说了一句就不往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