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大瓮金子
这是在我七周岁生日那一天,这一天天气很好,外头不冷不热,打了一上午的头络,母亲要做饭了,允许我耍一会儿。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又拿那个半高的凳子当马骑。父亲在祖父、祖母住的北房西间里三个人说话。伯父来了,像有什么急事,到祖父,祖母屋里说了几句话,祖父立马从屋里冲到院子里,就要出院门。伯父和我父亲俩个人急忙追出来,挡住他的去路,父子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祖父点头说:“行,永泉你先去办,要快哩。去对他们说:“那是陶家钱铺的东西,是陶长春埋下的。”
伯父撂下一句:“我知道。”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祖父返身进屋,我父亲也跟着进去了。一小会儿功夫,不知怎么回事祖父就火了,大发雷霆,骂祖母:“黑老鸦嘴,骚老婆子,好事都让妳那臭嘴说坏了。”
祖母也不示弱。她娘家虽在乡村,但也是个富裕大户,兄弟姐妹好几个,虽说祖父不怕祖母,可祖母也不怕祖父。只听见祖母气愤地顶上一句:“这事是你家男人办坏了,还是我说坏了?你有本事你去要呀!能要回来我烧高香!”
祖父一拍桌子说:“我家的钱,是我家的钱咋要不回来?。”
祖母又说:“你家的钱咋会到了人家家里呢?拿回家了,还舍得再拿出来?休想吧!”
我听见祖父祖母吵架,站在门口听,不敢进去。我母亲听见公公婆婆吵嘴,就放下手里的活儿去了北屋,我也跟着进去了。
看见祖父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两眼圆瞪、脸色铁青,白眼珠子都成红的了。右手握紧拳头,举得高高的,又狠狠地猛砸在方桌上,一个茶碗被震得蹦起来又落下破成几块了。
父亲忙去收拾已来不及了。祖父的拳头又连着砸了几下,桌子被砸的咚咚直响。祖父嘴里一句连一句的吼:“我家的钱,就是我家的钱。不给不行,不给不行!”瞬间祖父的手鲜血直流,他也不顾这啦。那劲头好像不把桌子砸烂决不罢休。
看见祖父像疯了一样,祖母一屁股坐到炕上呜呜放声大哭。我也跟着哭个不停,顿时屋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也不清楚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旧社会的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人的事情一般也不给女人说。只是从祖父的话里听出是为了钱的事情。作为小媳妇,她也不敢多问,就拉着我出去哄我说:“不敢哭了,爷爷生气了,再哭就要挨打了。”母亲给了我一个从娘家拿回来的花红果子,不让我再进祖父的屋里。就去找了白布,给爷爷包扎伤口。我又悄悄跟着进去了。这下我不敢哭了,呆呆地看着大人们一个这样、一个那样。
祖母还在小声抽泣。我父亲在劝我祖父:“金钱身外之物,能弄回来更好,实在弄不回来也就罢了。再说,咱也不敢说那就是咱的嘛!”我母亲也添了一句:“命薄一张纸,勤恳饿不死。自己挣钱自己花,天上不会掉下钱来。”
祖父一听这话又来劲了。他说:“天上不会掉下钱来,可地下能挖出钱来。你爷爷留下一本糊涂账,把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全让别人弄走了。不要回来咱这光景咋过呢?你们小俩口吵吵闹闹,还不是因为没钱吗?”我母亲又问了一句:“听说挖出来一翁金子,那真是咱家的钱嚒?”我祖父却说:“不是咱家的,会是谁家的?是在妳爷爷钱铺地底下挖出的呀!”
祖母一听又呜呜哭起来。她这一哭,不知触动了祖父的哪根神经,嚯地一下站起来,怒不可遏地又举起那只受伤的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对着祖母喊叫:“哭、哭、哭,就会哭,能把钱哭回来吗!”看祖父那股凶劲,好像要把祖母吃了似的。祖母哭泣着说:“你们男人家的事,我有啥法子呢?你有本事咋就把光景过成这个样儿?他爷爷在世时,陶家是啥阵势,你不服气出去问问旁人,听人家咋个说么”。
我爷爷两眼一瞪,没好气地顶上一句:“听旁人说啥味儿哩么,谁能说不是因为时局变化,还能怨我是个倒灶鬼?我自己心里亮得跟明镜似的,就是因为冀钞换官金我没换,栽啦!那还不是好心没办成好事,三倒两倒袍子倒成小袄;结果是豆腐掉到沙窝里,没法弄了。我把光景弄坏了不假,可我老子埋在地下的钱,金条、金砖、金元宝、铜钱不会坏嘛。是我家的钱我就得要回来,不是我家的钱撂到大街上我也不要”。我祖母没答腔。
我母亲为给祖父宽心,大胆地多嘴长舌道:“是儿就不死,是财就不散。兴许还能要回来哩。”小媳妇的话顺了他的气,祖父的情绪平静了很多,祖母也破涕为笑。说了句吉祥话:“老天保佑!。”
我祖母视力不好,近乎失明。不能说百病缠身,确是患有多种疾病,祖父对祖母称得上一百个好。一辈子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恼怒,伤自己老伴的心。
祖父平时脾气好、人勤快,祖母的事情他总是不厌其烦。今天是例外,气急败坏乱发脾气。祖母和祖父生活一辈子了,看今天,她对老伴也没有全了解。但她能理解老伴,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全心全意想让自己的家兴旺发达,让全家过上好日子。连祖父自己也不太明白,怎么今天会有这么大的火气,难道真是人常说的“钱眼里有火吗?”
我父亲对我祖父说:“这事全怨咱们太粗心,当初卖钱铺房子的时候,就没有想到地下会有暗财。”
祖父带着埋怨情绪说:“都怨你爷爷管得太严;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让我和你叔叔知道。他老人家精明一世,临了一肚子装走,让子孙难死了。”
我父亲说:“我爷爷哪里会想到,他猛地倒下就起不来了呢!。”祖父也说:“是呀,他想着自己能活一百岁哩。”
父亲又问:“生意做得好好的,我爷爷为啥要把那些金银财宝,神不知鬼不晓地埋进地下?”
祖父铁青的脸色变过来不少。他颇有感慨地对小儿子说:“因为天下大乱,当时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都逃难去西安,你爷爷能不担心吗?”
父亲说:“爷爷也是一片苦心。”
祖父又说:“你爷爷一辈子不容易,当了东家还像管家。”
父亲不解地问:“像管家?”
祖父一字一句告诉小儿子:“咱本不是山西人,也不姓陶,咱的老家远在湖南桃源。”
这时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