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法子
这是在我还未满七岁那一年的春天,也就是一九四九年,天气乍暖还寒,我母亲去我姥姥家了,我父亲被城关区叫去不知有啥事。我祖父在北屋照顾我祖母,我记得祖母常年有病,眼睛又不好,需要人陪侍。我祖父也算有耐心,不过没耐心也不行呐。
小娃总是贪玩,我一个人得空在院子里,拿了一个半高的小凳当马骑,玩的正高兴,二哥进了院门。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两眼红红的像是哭过,不知发生啥事了,他肯定是来找祖父的。
果然是这样。二哥开口就问我:“爷爷在家嚒?”
我指指北屋告诉他:“爷爷在北屋里。”
二哥一边往北屋去一边喊:“爷爷,爷爷。”他刚踏上北屋的台阶,祖父已应声出来了,看见宝贝孙子这模样,心急火燎地问:“这是咋啦?在外头跟人打架啦?谁欺负你啦?!”
二哥还没开口说话,竟先哭开了。
我祖父说:“哭啥哩嚒?都十四五岁的大娃了。还这么没材料!菜包子一个。别哭了,给爷爷说,谁欺负你了?爷爷我找他家去!”
二哥抽泣着说:“我们班那个叫李天成的小子欺负我,他总叫我小管家,小管家。我不理他,他撵着我叫。今天上体育课,在操场上自由活动时,他又叫我小管家。我骂了他一句:“狗日的,猪嘴里吐不出象牙。”我骂了他又怕他打我,抬腿就跑,他就撵,我跑到哪儿他撵到哪儿。我急了拾了一个土块砸他,也没砸着,他上来就对我拳打脚踢,还有跟他一伙的几个同学一起喊我小管家。我惹不过他们······”
我爷爷气的嘴上的胡子都一翘一翘的,竟没能说出厉害话来。
我听不懂二哥说的小管家是啥意思,可我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好话。缓了一下,只听见爷爷说:“李天成不就是点心铺李掌柜的孙子嘛?这个小仔娃子,也学会欺负人啦!”
二哥不等爷爷说出别的厉害话来,竟急着想知道底细。他追问爷爷:“你给别人家当过管家吗?”
只见爷爷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恶气转好气,轻声说出一句:“我这辈子没给人家当过管家。可是,唉······”爷爷叹口气又说:“鸟儿飞过去都有个影儿······”我二哥听出爷爷说话的弦外之音,傻眼了。我爷爷心中一定是五味杂陈。他会不会去找那个李掌柜也不得而知。
二哥说的事情是爷爷不曾想到的,在他的心里激起怎样的波澜?不得而知。他只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三个字:“没法子。”似乎有难言之苦。
我父亲从城关区回来,又对我祖父说了这样一个情况:“城关区工作人员认为,我们家应该定为‘破落资本家成分’。”父子二人都默然不作声了。
这天后晌,伯父也来了,脸上带着气,一进北屋像吵架似的,开口就是一串连珠炮:“娃在学校里受同学欺负了,回来哭着闹着说受人小看。好说赖说拧着不去上学了。这可咋弄?”
我祖父说:“我还没去找李掌柜,明儿个我去他家找他,让他好好说说他孙子。小娃子胡说胡闹,弄得我孙子不去上学了,叫他说这事咋了吧。”
我伯父气不顺又说:“别人家是先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家倒好,得不到先人的好处,反而还要受害。我爷爷钱铺生意做得那么大,一个子儿都没给后人留,反而留了一顶不光彩的头衔,叫孙子,重孙子,几代人受这号连累!这像啥事嘛!咱的运气咋就这么歪呢?!”
我祖父认为:“这事不能全怨你爷爷,水有源树有根哩。”祖父又告诉他:“县城关区要定咱家破落资本家成份哩,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呐。”
我伯父气不打一处来,嗓门一下又高了。乱发火:“咱们倒得这是啥灶嘛!两头都得不着好,放个屁也砸脚后跟。不知道我爷爷把钱放到哪里去了,要是真得着钱,别说定咱破落资本家,就算真定咱资本家,咱也心甘情愿哩。”
我爷爷叹口气一言不发,他是张口没说的呀。
我伯父猛然间想起一件事,又对我爷爷说:“上午我在老佛楼喝茶,听人说在桂林坊那边,不知谁家挖地基挖出地财来了,听说还不少哩。唉······该人家发财!我寻思我爷爷能把钱弄到哪里呢?不会也埋进地下吧?”
我爷爷才搭话说:“这就是你爷爷落下的最叫人埋怨的事情。他一肚子带走了,还说啥嚒!”
我伯父临走时还嘱咐我祖父:“明儿个,你一定要找见李掌柜,说说他孙子欺负你孙子的事,咱这地方都解放了,大家都平等了,再这么欺负人可不行。明儿个我也去学校找他班主任老师说说这件事,学校学生不能这么撒野嚒。得快点让娃去上学哩。”说罢就走了。我伯父生了个五短身材,人又胖,走路摇来晃去很有特性哩。
平静日子没过几天,家里又闹腾开了。这一次不是我父母吵闹,而是我祖父,祖母生气,闹得很凶。这一次给我的印象最深,把我吓哭了,我怕的厉害,因为发生了流血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