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钱:第1章 老门老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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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门老户

记忆总是偷着空儿纠缠人,想挣脱都不容易。

记得我从小到大在家里,时不时总能所见大人们说起我家的钱,哪一回也少不了说到我的曾祖父。一口夸不尽他老人家有多精明强干,像是有三头六臂,又通晓经商之道,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十分兴旺发达,积攒下银钱无数。那时候我们家家大业大;富贵荣华;全家人养尊处优;吃香喝辣;穿绫罗绸缎;还有侍女,丫鬟听从使唤。惹来多少人仰慕高看,眼热眼红甚至嫉妒。外路客商也慕名而来谈生意做买卖,专程为了取经的亦不乏其人。事业越兴隆,他老人家的志向越高远,雄心越大。执意又转行开办了钱庄,不仅在本地经营而且办到外地外省,确是富甲一方。我家人都以我曾祖父为荣,好像他头上的光环,挣来的财富几辈子都受用不尽。

然而,我作为有钱人家的后代却从没见到过什么钱,也没过一天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反而让我知道了钱是一种很难得到的好东西。人活着没有钱真的不行。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呀。”

要说钱的事,自从我记事起,我家根本就不在有钱人的行列里,早跌在没钱人堆里啦。家里穷的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发生老少饿肚子的情况一点都不稀奇。

我小小年纪,一个六七岁的娃娃,总是担心没饭吃。在我的记忆里挨饿的滋味太难受了;胃里就像点着火似的,烧得火辣辣的,真想找一桶凉水灌进去才好受点儿。

我记得那时候,差不多每天都是只要听见母亲说:“该做饭了”,我就自然而然要问一句:“咱家有面呀?”就为我由嘴而出的这句话,父母大伤脑筋,常常暗自流泪,他们知道为人父母肩负的责任。看见自己这么小的娃子,在不该为吃饭熬煎的年龄,竟然要为饿不饿肚子操心,这确是可悲又可怜的事情。然而,残酷的现实把大人压得也直不起腰。想叫孩子过一个快乐的童年,那真是水中的月亮、镜子里的烧饼,可望而不可及啊。听我母亲说,我们陶家早以前的金字招牌就是先人开过钱铺。后来咋破落了,她也不知道。家中老人不说,小字辈也不好多问。到我这一辈,小娃娃更不会多想这些过去老辈子的事情,只想着能多玩耍玩耍,玩够了有东西吃就好。

我看见人家有钱人家的娃子吃好的、穿好的、跑呀、跳呀、嘻嘻打闹、无忧无虑玩得那么开心,自己却只能站在远处看看,好过好过眼睛,不敢往人家跟前去,我心里知道,人家不跟我玩耍。可还是一得空就溜出去看人家玩。小娃子就是玩耍的年龄,就是喜欢玩。但母亲不让我出去,只要看见我偷偷跑出去,她很快就会追出来,不管我愿意不愿意,硬是连拖带拽弄回去。随手把两扇门一闭、木栓插上、铁关子扣上。我就像一只小鸟被关在笼子里,不能自由。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从六岁起,我母亲就手把手教我打头络,还指着自己脑后的发结对我说:“女人都梳这样的圆头,要用头络笼头发。头络分大小,年轻的头发多,戴大的,上年纪的头发少,戴小的”。我打的头络不是专供母亲和祖母用,还要拿到集市上去卖。那时候,除了未嫁的大闺女梳长辫子外,女人都梳一样的发式,都需要这东西,根本不愁卖不出去。反正挣点比不挣强。但对我来说,过早的进入生活圈,玩耍的时间就更少了。

在家里,时不时总能听到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言来语去、磕磕碰碰、拌嘴闹别扭的事儿。人说:“穷吵、穷吵”,家里越穷越肯吵闹。尤其是我母亲性情刚烈,嘴厉害,爱说过头话,是个点炮焾子的把式,话一出口,准把我父亲激火。我父亲虽然性格内向,比较斯文,但火一上来也了不得。好人不恼,恼了不了。专拣难听的话说,常常气的我母亲哭鼻子抹泪,委屈的不得了,觉得嫁进陶家简直就是一不小心掉进火炕,日子太难过了。旧社会媳妇头上压着三从四德,哪里敢由着性子来,就连跟丈夫吵架,也不敢痛痛快快把嘴仗打到底,活得太抑郁了,心里只想着要是女儿家不嫁人就好了。她娘家五业兴旺、光景好,从小养尊处优、争强好胜。总听她说:“从来不知道自己家里的米面能吃完,银钱能花完。”不过,说到底算是一个新发户。当初结亲时,也是看上陶家老门老户,开过钱铺这块金招牌而动意。谁知有名无实只是一个空架子,对外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一天一天熬煎人,怨谁?只能怨父母不该早早打发女儿出嫁。人说:“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结怨仇”。是呀,就算是一只小鸟到了该出窝的时候,也得出窝,怨父母怨的没道理嘛!只能怨自己命不好,一付小姐身子丫环命呦。

不管娘家多么富足,婆家到了这个地步,作为亲家概不过问,从不帮助。兴许是因为有我祖父这个当家人,亲家不开口又何必多事呢?不论怎样阴差阳错,反正是一点也没有接济。我想,还有一句口头禅在起作用,那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儿既已有了婆家,嫁了人,就不怕她会饿死的。

我母亲接受不了这种穷日子,三天俩头跟我父亲闹腾,开口闭口说我父亲:“你养活不了老婆,你别娶老婆,养活不了娃子你别要娃子,让老婆、娃子跟着你饿死呀!”

想起来也难怪母亲不能安贫守贱。世界上从来就是:“酒肉朋友、米面夫妻。”没饭吃咋个过日子?烧滚锅没米下,不让吵也难呐。

我父亲是我祖父最小的儿子,从小也是娇生惯养,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不吃这一套。不管有钱没钱、本事大小总要撑起男人的面子。常常没好气地对我母亲说:“嫌我家穷妳走嘛!我拉住妳啦?”

我母亲也是嘴硬心软,嘴上总不能输,一句话就想把人噎死。张口就说:“你写休书,我拿上就走,保证不赖在你这里。”夫妻二人吵够了、吵累了,也就过去了,日子总是要过的。俗话说:打惯的手、吵惯的口。俩个人大吵二五八、小吵三六九都成家常便饭了,我也习惯了,如果有几天他们俩不吵不闹,我还觉得有点怪哩。

突然,这天上午快到吃饭的时候,有一件事像是往平静的水池里扔进一块小石头,激起一阵涟漪。这件事情的由头不是别人,是我的二哥(堂兄),他在上中学很少有空闲时间来。伯父家分门另居了,二哥的到来让家里人又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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