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烬长安:第4章 血案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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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案惊门

残阳如血,将通济坊低矮土墙的轮廓拉扯得斜长而扭曲。昏黄的光线无力地涂抹在街巷上,却驱不散笼罩此间的沉闷压抑。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一声寻常的狗吠都听不见,只有死寂和一种比西市焦烟更令人心神不宁的紧张感弥漫着,无声地渗入每一块墙砖的缝隙。

陈焰离如同一缕幽魂,蹒跚着挪进了这片军户聚居的坊区边缘。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痛中无声尖叫,伤口被一天一夜的奔波和汗水反复浸透,早已红肿发炎,黄色的脓水混着干涸的血迹和厚厚的黑灰,结成了硬痂,又被新撕裂的皮肉涌出的液体软化。褴褛的衣衫几乎无法蔽体,勉强裹着他遍体鳞伤、精疲力竭的躯体。肚子空空如也,饥饿感被更强烈的剧痛和巨大的不安死死压着,只留下肠胃偶尔抽搐般的酸楚。他不敢走坊间大道,生怕一个眼熟的地痞或是巡逻武侯多看他一眼,只循着记忆中模糊的路径,在通济坊最偏僻、最荒凉的背巷之间穿行。

赵伯的家就在坊墙根最靠里的角落,那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低矮,曾经虽简陋,但总被赵伯打理得干净整齐,种着些耐活的草药。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陈焰离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往这个时候,赵伯总会生起灶火,炊烟混着熬药的淡淡香气会飘出院墙。可此刻,小院方向一片死寂。别说炊烟、药味,连邻舍偶尔传出的几声鸡鸣狗吠都没有了。仿佛这里,连同周围一圈地方,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怖力量给彻底抹去了生气。

那小院的门……虚掩着?

陈焰离瞳孔猛地一缩!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极致,几乎将他吞噬!他停在巷口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土墙,侧耳倾听了片刻。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因疼痛而略显粗重的喘息,死寂!绝对的死寂!

顾不上身体的抗议和可能的风险了!他左右飞快地扫视一遍,确认狭窄的背巷里空无一人。深吸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他面颊抽搐。他咬着牙,强提起精神里最后一丝力气和刻骨铭心的警惕,如同昨日从火场边缘爬出来时那样,忍着周身剧痛,悄无声息地侧过身体,从那条狭窄得不容错身、门缝微开的院门里,挤了进去。

一步跨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骤然冰冷!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如同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陈焰离的感官上!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意直冲喉咙!

目光所及——

院子中央,一片狼藉!但最刺目的,是地上那触目惊心的暗红!一条黏稠、似乎还带着微弱热气的血迹,如同毒蛇的蜿蜒轨迹,从主屋那道同样虚掩的门槛下,一滴滴、一缕缕地、被人拖行出来,一直延伸,涂抹在院子中央的黄土地上!那粘稠的暗红在昏黄的暮色下闪烁着妖异的微光,浓烈的铁锈味霸道地充斥了整个小院的空间,熏得人头晕目眩。

而在那滩血迹的边缘,半陷在泥污和血泊里,静静地躺着一块东西!

一块铜制的腰牌!

腰牌质地很普通,样式却是官制。上面沾染了刺目的鲜血和泥灰,但刻字依旧依稀可辨!

——刑部司!!!

陈焰离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根根倒竖!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他昨晚从万年坊那片绝望的火海中捡回一条命,难道那无形的灾祸、那嗜血的厄运,就这样牢牢缠住自己,一刻也不曾放松吗?!

院内摆设东倒西歪,一张破旧的矮凳碎裂成几块,水缸倾倒,水流混合着血迹形成污浊的水洼。这一切都仿佛预示着一场激烈的搏斗。然而,除了这令人窒息的大片血迹和狼藉,地面上竟找不到任何破碎的武器痕迹、掉落的衣料碎片,或是别的激烈对抗的证明!

只有血!大量的、不断散发着恐惧和死亡气息的血!

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疯狂向上蔓延,将骨髓深处那一直阴燃的痛楚都暂时冻僵了。身体在剧痛和本能的求生欲下微微发抖。陈焰离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用新的锐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伤口因过度紧张而传来的阵阵抽搐性痉挛,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那扇门缝透出更浓血腥味的主屋木门靠近。

每靠近一步,血腥味就越发浓重刺鼻!而那血腥味中,竟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腐甜气息!像是……某种奇异的熏香?或者……腐烂已久的糖块?诡异得令人作呕!

他的手冰冷、僵硬,带着未干的血污和泥土,颤抖着,碰触到冰凉的木门。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屏住呼吸,将那扇半开的门,再推开一条稍宽的缝隙……

门内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在他眼前骤然展开!

昏暗的光线从屋顶的破瓦缝隙中投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飘浮着灰尘的光柱。

在那光柱勉强照亮的地面中央,一个穿着官袍的人形仰面朝天倒在那里!从五品的浅绯色官袍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深红近黑的液体!那张脸……一张陈焰离曾在万年坊某处贴过的刑部悬赏告示上扫过一眼的脸!刑部主事林有贞!!

然而!

这张脸!这张曾经代表着朝廷威严的脸!此刻已经化作了他认知极限之外的可怖景象!

林有贞双目圆瞪,眼珠几乎要暴凸出来,死死地盯着房梁(或某处虚空),瞳孔里凝固着一种纯粹的、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浓烈,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幽冥之门的开启!足以让任何看到这双眼睛的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他的致命伤清晰可见——在心口位置!一个深可见骨、边缘极其光滑、几乎是一刀精准贯穿了心脏的致命伤!

但!

这还不是最让人灵魂出窍的部分!

凶手显然不仅仅满足于夺命!那杀戮的方式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近乎“工艺”般的残暴和亵渎!

林有贞胸膛涌出的鲜血尚未完全凝固,正以一种诡异而精细的方式,描绘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扭曲、从未见过的暗红色符号!

仿佛是以生命和痛苦绘制的祭文!

那张带着血肉粘连、保持着生前最后恐惧面容的脸皮,就平铺在这个用鲜血画出的诡异符文中央!仿佛完成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

时间!空气!思维!

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极度的惊骇和无法理解的恐惧瞬间攫取了陈焰离的全部心神!一股难以抑制的冰冷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同瞬间跌入了万丈冰窟!四肢百骸冻得僵硬!连骨髓深处那阴燃的剧痛都被这眼前的冲击彻底冻结!他张大了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气声!胃部剧烈痉挛,酸臭的液体直冲喉头!

就在这时——

“咳!”

一声短促、有力、明显带着压抑的、如同金石摩擦般的干咳,蓦地从身后院门外传来!!

这声音不啻于一声惊雷炸响在陈焰离的耳畔!

他猛地一个激灵,悚然回头!

逆着通济坊昏沉暮色的残光,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刚刚被他挤进来的院门口!那身影投下的长长阴影,甚至笼罩了小半个院子,也将猝不及防回头查看的陈焰离,完全笼罩在了那片充满压迫感的黑暗之中!

来人一身半旧的牛皮札甲,打磨得油光铮亮,紧紧包裹着他健硕的身躯,勾勒出充满力量的线条。腰间悬挂着一柄厚重的、刀鞘似乎比寻常腰刀更宽更长一些的制式战刀,刀柄乌沉,刻着繁复而古朴的暗金色符文,绝非普通军汉配发的兵器!他面容刚毅如同刀劈斧凿,浓密的眉毛紧紧锁成一道沉重的山峰,眉宇间是化不开的肃杀和凝重。尤其那双眼睛,鹰隼般锐利无匹,在他身影出现的瞬间,就如两柄无形的利刃,精准无误、如同锁定猎物般,刺在了陈焰离那张布满灼伤疤痕、还带着刚刚目睹地狱景象后残留的极致惊骇与灰败的脸上!

那目光只停留了瞬间,便闪电般扫过院子里的景象——地上那刺目的刑部腰牌!满院的狼藉和那大片大片的、尚未干透的粘稠血迹!以及陈焰离身后那虚掩的屋门缝隙中渗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甜气,还有那门缝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官袍的一角……

一股暴风骤雨般的凛冽杀气骤然降临!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你是何人?!在此何为?!”那大汉的声音低沉,如同万斤巨石在空旷的山谷中滚动,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他那只覆着粗糙老茧、布满力道的大手,已经闪电般按在了腰间那柄符纹战刀的刀柄之上!拇指顶住了刀镡,仿佛下一秒,那蕴藏无穷力量的锋芒就将破鞘而出!

来人,正是李重霄!他奉刑部侍郎郭子方(正四品上,清流中坚)密令,本是为追查近日长安左藏库军械失窃案内鬼线索而来。根据隐秘线报,主管相关账目的刑部主事林有贞有重大嫌疑,其私下行为异常,且住处就在这通济坊。他本欲悄然潜入搜寻证据,却万万没想到竟直接撞上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血案现场!更没想到,现场还有一个如此形迹可疑、满身新伤旧创、状若鬼魅的“第一目击者”!

冲突的火花,在这一霎那被彻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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