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影迷踪
那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凝成了实质的矛尖,穿透暮色与空气,死死钉在陈焰离身上!李重霄按在刀柄上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蕴藏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经历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淬炼出的凛冽杀机,像无形的寒冰结界,瞬间将整个院子冻结!
陈焰离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擂动,几乎要从干裂疼痛的喉咙眼里蹦出来!浑身冰冷,血液逆流!
刚艰难地从那片吃人的火海里亡命逃出!像只老鼠一样在阴暗的街巷东躲西藏了一整个白天!好不容易抵达这丝微渺的希望之地!却一头撞进了这人间地狱般的血腥现场!现在,竟被一个明显身份不低、浑身铁血气息、煞气几乎凝为实质的官面煞神堵在了血案发生的门口!
解释?
看看自己——一身褴褛的焦衣,遍布狰狞的燎泡和烫伤,脓血和黑灰黏糊糊地沾满裸露的皮肤,头发焦枯打绺,脸上污垢与惊骇交织,形同厉鬼!
再看看现场——刚被虐杀至死、死不瞑目的刑部命官!地上蜿蜒如同毒蛇、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泊!以及那浸泡在血泊中的刑部腰牌!更不必提门缝后那足以让地狱判官都胆寒的、由剥落的人脸和鲜血绘就的恐怖符文!
“我是来找赵伯的”?
“我父母也死在大火里所以想知道真相”?
谁信?!只怕下一秒,他就会被打上“凶残虐杀朝廷命官的妖魔”标签,被眼前这位气势惊人的军汉当场格杀或者锁拿归案,在酷刑中凄惨咽气!
极致的恐惧混杂着无处宣泄的冤屈怒火,如同冰冷的蛇与狂躁的火,在陈焰离脏腑内翻搅冲撞!但下一刻,更为纯粹、更为强悍的求生本能,如同焚天的烈焰,瞬间吞噬了所有杂念!
逃!
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逃!
几乎在念头升起的同一刻,身体深处那股源于骨髓剧痛、在火海中曾短暂爆发出非人力量的狂躁灼热感,像是被浇上了滚油的火种,猛地“腾”地一下躁动起来!阴燃的灰烬瞬间爆出火花!
“站住!”李重霄经验何等老辣!陈焰离眼神中那陡然变化的凶戾、绝望和不顾一切,以及身体肌肉骤然绷紧、重心下沉的姿态,如同拉满的弓弦——这是要搏命逃窜的前兆!绝非寻常乞丐能有!
他喉间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整个人如同绷紧弹簧释放,魁梧身躯带起一股劲风,铁铸般的五指箕张,如同雄鹰擒兔,携带着撕裂空气的爆响,朝着陈焰离那瘦弱受伤的肩膀狠狠抓来!这一抓蕴含了分筋错骨的力道,务求一击制敌!
就在李重霄断喝出声、动作启动的刹那!
陈焰离动了!
借着体内那股被求生欲点燃、源于全身撕裂般剧痛的狂暴力量为燃料,他瞬间榨干了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松开!
没有后退!没有正面硬撼!
他猛地矮身!幅度之大,几乎将头埋进胸口!身体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和速度,在间不容发之际,如同贴着地皮的滑溜泥鳅,险之又险地从李重霄那雷霆万钧的一抓之下蹿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浑身带伤、失血力竭之人!
然而,这强行催动身体极限的爆发,代价极其惨重!
后背刚刚结痂的燎泡和深层的烫伤被这猛地发力、肌肉绷紧的动作瞬间撕裂!
嗤啦!
仿佛能听到皮肉开裂的声音!一股滚烫的、伴随着刀割般锐利的剧痛感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呃啊——!!”
一口腥甜涌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下!眼前瞬间被无边黑暗笼罩,金星狂舞!剧烈的眩晕和更甚之前的剧痛让他那闪电般的身形,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就这一瞬间的迟滞!
对李重霄而言,足够了!那锁定的铁爪带着刺骨寒意,划破咫尺之遥的空气,五指如钩,眼看着就要结结实实、如同钢钳般扣住陈焰离的肩胛骨!那瞬间蕴含的劲力足以瞬间将其半边身子捏碎!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透了肌肤!
生死关头!
陈焰离濒临破碎的意识中爆发出最后一丝野兽般的疯狂!
他身体猛地一个极端地拧腰侧转!筋骨关节在极限动作下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嘣”声!仿佛随时会折断扭曲!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抓!
同时!几乎是凭着本能,他那在绝望中更显灵活的反手猛地向下一捞!
指尖触碰到一小块带着冰冷湿气的东西——那是半截沾满了粘稠血迹和泥污的碎砖块!
没有瞄准的时间!没有思考的余地!
他甚至连头都不回!用尽最后一点爆发后残余的、源自痛苦的蛮力,反手就将那碎砖狠狠地向后甩了出去!
目标并非伤人!只求一线生机——扰乱!
砖块带着呼呼的风声,沾着血迹和污泥,直扑李重霄面门!
“哼!”
李重霄的反应快如鬼魅!冷哼一声,左手快逾闪电般挥出!小臂如同精铁锻造的长鞭,精准无比地横砸在那飞来的碎砖之上!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块碎砖应声化作无数细小的碎块和粉末,四散崩飞!
但这不到半息的阻碍!
足够了!
对于此刻如同绷断最后一根弦的陈焰离来说,这是用命换来的唯一机会!
就在砖块粉碎的烟尘弥漫开的瞬间,陈焰离的身体已经借助着反手投掷的那点惯性,加上体内那源于剧痛、濒临熄灭却又被生死危机强行点燃的最后一点狂躁力量,猛地朝着院子角落里撞去!
目标——是那面先前因为院中混乱搏斗(或是刻意制造?)而被严重破坏、早已布满裂纹、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残破土墙!
不是走院门!那等于自投罗网!
砰!!!
一声闷响!他的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土墙最脆弱处!
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如何承受这蕴含最后爆发力的一撞?
轰隆!
尘土飞扬!碎土块簌簌滚落!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破洞瞬间出现!
陈焰离如同一条在沸油里挣扎出来的滑溜泥鳅,甚至来不及查看,就这么带着满身的鲜血、泥土、烟尘,一头扎进了破洞外通济坊那更加幽深、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背巷深处!
踉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在残破街巷的迷踪之中!
“贼子休走!”
李重霄的低吼声带着惊怒,如同被困的猛虎!他一步跨过被陈焰离撞开的破洞,冲出小院!但那破洞后的背巷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道踉跄踉跄却异常迅速地隐没在远处巷尾拐角后、如同野狗般狼狈逃窜的背影,一闪而过!
快!太快了!这小子身上必有诡异!如此重伤,竟能爆发出这般速度和滑溜劲儿!李重霄眼中寒芒爆闪!经验告诉他,这少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没有立刻追赶,强行压下追击的冲动。对方速度虽快,但一路带伤滴落的血迹和泥土,在傍晚湿润的泥土小径上,如同黑夜里的指路明灯。但他必须先确认现场!
他立刻蹲下,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少年逃离的路径和那新破的墙洞边缘。
清晰的、带着新鲜泥土翻卷痕迹的脚印。还有……滴落的暗红色液体——是血!是他撕裂伤口的血!
等等!
李重霄的目光骤然凝缩!在院墙倒塌后散落的碎土堆下面,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异样!
他毫不迟疑,粗糙的大手如同铁犁,迅速却极有分寸地扒开那堆混杂着血迹的新鲜浮土。
下面,显露出半个被浮土掩埋、踩踏得变形的模糊脚印!
这脚印……不完整,但足跟和前端的着力点印痕清晰!那鞋底纹路!极其特殊!
不是布鞋的针脚,不是草鞋的纹路,更不是普通皮靴的花纹!
那是一种细密、规整、如同交叠菱形的连续纹路!这分明是——制式军靴底部特有的耐磨防滑纹路!
另外,就在这半个军靴印痕旁边,还有一样小小的、半嵌入泥地的东西!
李重霄手指一捻,将其小心翼翼地抠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比指甲盖大点的、边缘不规则的硬质皮革碎片。颜色黑中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暗红色反光,像是什么特殊皮料的外层涂层被磨损脱落的一小片。似乎……是在挣扎或快速移动中被蹭掉踩入泥里的?
李重霄盯着手中的小片皮革和地上那半个军靴印痕,又抬头看了一眼小院内那尚未清理的林有贞惨死现场,以及地上静静躺着的刑部司腰牌。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脑门。
一个负责军械相关事务的刑部主事,在家中被虐杀!
现场留下疑似军人(或穿着军靴之人)和特殊皮革的痕迹……
再加上腰牌……
林有贞之死,恐怕远非私人仇杀那么简单!背后牵连的漩涡,巨大且黑暗!军械库失窃案的线索?更深的谋划?
他心头警铃大作!必须立刻上报,调集人手封锁此地,仔细搜查!并通缉那个逃走的可疑少年!他是唯一的活线索!
就在李重霄深吸一口气,准备立刻行动,向坊内临时警戒点呼叫支援的瞬间——
“哇!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一声凄厉、变调、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女性哭嚎,如同淬毒的针,猛地从距离这里不远、靠近坊门的方向尖锐地刺破了黄昏的死寂!
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欲绝!
“老赵头……老赵头他……他……他死在自家门房边上了!脖子上……好大的口子啊!全是血……全…全是血啊……”
轰隆!
如同九霄惊雷直接在李重霄脑中炸响!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霍然转头!
只见通济坊靠近坊门的值更小屋门口,此刻已经围拢了几个闻声赶来的街坊邻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欲绝和茫然失措,如同白日见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瘫倒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小屋门旁的角落,吓得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透过人群惊恐躲避露出的缝隙,李重霄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门房小屋的阴影角落。
一双鞋!
一双极其普通的、沾满泥浆污渍的旧布鞋!
那鞋后跟已经磨损得厉害,鞋帮处打着补丁……那是万年坊老巡卫赵伯的鞋!陈焰离想找的那个老赵头唯一值钱的家当!
他来晚了!
就在他全神贯注追踪那个可疑少年,几乎就在陈焰离撞开院墙逃走的同一时刻!就在离命案核心现场不过百丈远的地方!那个少年拼尽一切可能想要找到的、在数年前那场大火中就曾是关键目击者的老巡卫赵伯……就被人在值更的门房小屋旁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喉咙!
真正的灭口!
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如此狠辣!
李重霄的脸色在刹那间阴沉得如同被浓墨浸透,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握紧的拳头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骨节爆响!那是一种混合着滔天怒火、巨大挫败感和刺骨冰冷的寒意!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血腥的命案!
这是一条条被精心布局、在关键时刻被精确无比、狠辣绝伦地生生剪断的线索!
眼前迷雾重重!
在这长安城繁华锦绣的皮囊之下,盘踞着一条何等巨大、何等阴险、何等冷酷无情的剧毒黑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