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巷陌亡魂
这片曾经被烟火气塞满的长安西市万年坊,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残骸和灰烬构成的迷宫。大火舔舐过所有鲜活,留下的只有焦黑的断壁、倾斜砸落的巨梁、以及堆积如山、尚冒着缕缕有毒白烟的灰烬堆。路径被彻底摧毁,巷陌被打碎重组,形成无数幽深诡异的岔口、狭窄得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以及头顶悬着摇摇欲坠石块的死胡同。每一次转弯,都像是把自己掷入一张未知的、布满杀机的巨口。
陈焰离如同一只被猎鹰盯上的野兔,在这片由死亡和焦炭构成的迷宫中仓惶地穿梭。每一次剧烈的奔跑都拉扯着全身的伤口,后背破烂的燎泡摩擦着焦糊的衣料,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黏腻、滚烫。手臂和小腿上被烫伤的皮肤狰狞地翻卷着。每一次落脚,震动的力量就从脚底直冲头顶,震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钻心刺骨的剧痛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昨夜在火海中涌现的、名为“烬骨生炎”的狂暴力量,此刻如同深埋在灰烬底下的残火,未能大规模爆发,却在身体的每一寸肌骨、每一条神经间阴燃,带来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闷痛。这痛苦像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啃噬,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和重创的深重。冷汗早已浸透仅存的褴褛布片,和着灰尘、血污,黏在身上冰冷刺骨,更添一分阴冷与狼狈。
“呜——!”
“呜—呜—呜!”
尖锐、急促、富有节奏变化的口哨声,毫无征兆地在废墟上空不同方位响起!如同秃鹫发现腐肉的信号,在死寂的焦土上疯狂地传递着!
黑虎帮的人,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追得更狠!他们对这片地方太熟悉了,这混乱如麻的废墟,在他们眼中,就是自家后院般清晰!追捕的绞索骤然收紧!
每一次他在迷宫般的废墟中试图转向,试图隐藏,几乎在同一时间,前方废墟的豁口处、瓦砾堆的转角后、甚至头顶尚未坍塌的断梁上,都会猛地冒出黑衣人影!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刀不离手,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精准地锁死他逃亡的路径!
“在那边!堵住东边!”
“围过去!别让他钻狗洞!”
“小子!站住!再跑打断你的腿!”
凶狠的呼喝、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刀锋划过碎石或破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如同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死亡的寒气顺着脊梁骨疯狂上窜!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和灰烬的焦臭,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灼热的痛楚。他慌不择路,被逼到一个更为狭窄的断巷尽头!
身后是包抄过来的凶狠呼喝,前方是倒塌堆积如小山的灰烬,足有半人高!唯一的出路就是跨过这堆散发着高温和余烬火星的障碍!
别无选择!
陈焰离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个助跑,朝着那散发着不祥热气、覆盖着厚厚白灰的灰烬堆奋力跃起!
“噗通!”
身体并未如预期般越过障碍,而是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滚烫的灰烬深处!
“嗷——!!”
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嚎差点冲破喉咙!伤口——尤其是后背的烫伤——直接接触到了灰烬堆深处尚未彻底熄灭的暗红余火!难以言喻的灼痛像是滚油浇在了最脆弱的神经上,瞬间席卷全身!剧痛让他四肢瞬间痉挛,浑身剧烈颤抖!
求生的本能压制着几乎要将意识撕碎的痛楚!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那滚烫的、如同岩浆地狱的灰烬堆里挣扎出来,带着满身刺目的黑灰和白烟,狼狈至极地扑进旁边一堵半塌的黄土矮墙后,将自己蜷缩进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后背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剧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汗水早已流干,血水混着黑色的灰烬糊满了脸,只留下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怒火与恐惧的眼睛。背靠着冰冷、布满尘土的残墙,仿佛只有这死物能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透过矮墙倒塌留下的一道缝隙,他清晰地看到了令他心头彻底冰寒的一幕!
至少五名黑虎帮的打手,举着发出噼啪声响、摇曳着橘黄色火焰的火把,正像一张细密的梳子般在附近区域进行拉网式的搜索!火光跳跃,照亮了他们阴沉狠戾的脸,更照亮了他们手中那反射着幽冷寒芒的短刀!刀尖在光线下偶尔掠过的青芒,带着砭人肌骨的杀意!
“搜!每一处断墙后面都踹开!每一堆灰烬都扒开!那小子伤得爬都困难,必定就在这附近!”一个领头的打手低声咆哮,声音压抑却如同夜枭般瘆人。
“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分两队,一队堵住后面那条巷子!一队守死前面那个豁口!甭管活的死的,今天必须给老子揪出来!帮主可发话了,万年坊被烧成这样,是笔天大的损失!总得有人拿命来填这个窟窿!就是块肉,也得给帮里剁了熬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冰冷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焰离心口。绝望混合着无边的怒火,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为什么?!凭什么?!父母莫名其妙葬身火海的惨剧,昨夜眼睁睁看着无数熟识的街坊亲友化作焦炭的惨绝人寰,今天这一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追打、屈辱……所有的不幸、仇恨、无力感,如同百丈高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骨髓深处那股沉寂的阴燃痛苦仿佛被这滔天的情绪引燃!一股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热流从四肢百骸的痛楚中疯狂涌起,试图破体而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要燃烧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嚎叫!
“嘶——!”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陈焰离猛地低下头,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郁的铁锈味混合着尖锐的剧痛瞬间在口中炸开!这新的、强烈的痛楚仿佛一道冰冷的铁闸,硬生生地阻断了那源自骨髓深处、即将失控的能量洪流!
不行!不能在这里!
在这狭小的残墙后,一旦那焚尽一切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爆发,恐怕第一个被炸碎、被焚烧殆尽的,就是他自己!他甚至来不及挪动一步!死路!绝对的死路!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头,口腔里溢满了腥咸的血液,身体因强行压制那股力量而剧烈颤抖,额头、脖颈上的青筋狰狞地凸起!
墙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刀尖划过墙壁的沙沙声!
完了!他们要搜过来了!
躲不过了!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幕布,当头罩下!
“嘚嘚嘚…嘚嘚嘚…”
“铿!铿!铿!”
一阵突兀而密集的马蹄声,夹杂着甲叶铿锵碰撞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天籁般骤然划破了这片废墟上空压抑的肃杀!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官威的厉喝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京兆府办案!尔等贼人!在此聚众持械,意欲何为?!还不速速退开!”
一队打着“京兆府”旗号、身着皂青色公服、腰挎横刀的不良人(捕快),在一位络腮胡、表情严肃的班头带领下,骑着马出现在废墟外围开阔地带,灯笼昏黄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形成一股无形的威慑。
如同滚沸的油锅里突然泼进了一瓢冷水!
外面凶狠搜索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几个黑虎帮打手如同被点了穴,动作瞬间僵住,互相交换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慌乱。凶神恶煞的脸上强行挤出谄媚、卑微的笑容,像翻书一样快。
“哎哟!差爷!差爷辛苦!”那领头的打手反应最快,立刻弯着腰小跑着上前几步,隔着断墙和灰烬堆,朝着不良人的方向连连作揖,“误会!都是误会啊差爷!小的们哪敢滋扰?这不…万年坊遭了天火,惨呐!兄弟们心急,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生还的街坊邻里……怕有人受了伤困在里面没人管,耽误了救治……正想搜救呢!您说是不是?”
声音恭敬得能滴出水来,与刚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墙缝后,陈焰离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他清楚,这些表面凶狠实则欺软怕硬的地头蛇不敢公然和官差放对,只是暂时的!一旦官差离开,或者稍有不慎……
生的机会!
趁着外面那群打手正忙着点头哈腰应付盘问、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去的宝贵瞬间,陈焰离眼中厉芒一闪!他猛地从矮墙后窜出!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黑色闪电,不再顾忌声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忍着全身骨头仿佛要散架、伤口被反复撕裂的痛苦,朝着残墙后、与不良人相反方向的另一个废墟豁口,亡命地冲刺!
翻过几道矮墙,手脚并用,一路带起碎石和灰尘!他甚至能听到黑虎帮打手气急败坏的压低的咒骂,但暂时没人敢在官差眼皮底下追来!
目标!东市方向!
那里商铺林立,人流密集,巡街的武侯(低级治安官)和不良人更多!黑虎帮再嚣张,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人流如织的东市主干道上公然行凶!
身体里的力量被彻底榨干,每一次奔跑都像踩着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如同被千刀万剐的剧痛,视线在模糊和扭曲中交替。但他不敢停!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去通济坊!找赵伯!
老巡卫赵伯!万年坊的守夜人,也是整个西市最老资格的巡街之一!他是少数在陈焰离父母还在时就认识他们,并且偶尔会施舍他一个冷馍、一碗热水的长辈。更重要的是——几年前那场同样诡异的、夺走父母生命的大火,赵伯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坊间甚至有传言,赵伯曾私下嘀咕过那场火“不对头”……
真相!那场大火,父母之死的真相!昨夜这场同样蹊跷、同样无情的烈焰背后,是否隐藏着同样的阴谋?
赵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通济坊是军户聚居地,靠近皇城根下,驻扎有少量卫兵。那里治安相对严格,黑虎帮的势力也会有所收敛!
找到赵伯!寻求暂时的庇护,更重要的,找到那个盘踞在心头的巨大疑问的答案!
这几乎成了支撑陈焰离不倒下的唯一信念。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晨光彻底驱散阴霾之前,在巡防力量交替的空隙中,玩命地向着那片遥远而陌生的区域,向着那微渺的希望,一路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