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烬长安：第2章 污名缠身

天光熹微，混沌地渗过那终夜不散的浓重烟幕，像一盆浑浊的脏水泼在了万年坊的废墟上。

那曾经能熔金化铁、吞噬一切的狂暴烈焰，终于耗尽了力气。火舌舔舐过最后一根朽木，吞噬掉最后一丝油膏，只留下缕缕不甘心的黑烟，如同巨兽垂死的吐息，依旧挣扎着扭曲向上，将灰蒙蒙的天空染得更脏。冲天的烟柱矗立着，成为这片焦土唯一的、绝望的墓碑。刺鼻的、混合着无数不可言说之物的焦糊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霸道地盖过了昨夜里那丝若有若无、令陈焰离心头微冷的怪味。

残存的断壁颓垣焦黑如炭，冒着缕缕白烟，空气中蒸腾着滚烫的水汽。废墟里零星散落着焦糊难辨的遗骸，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官府的差役终究是来了，戴着布巾捂住口鼻，动作懒散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他们挥舞着水火棍，粗声粗气地吆喝着，只草草将几处主要路口一围，便开始粗暴地驱赶那些在废墟间踉跄徘徊的幸存者。

“滚开滚开！哭什么哭！官府自有安排！都到空地待着去！”

“哎哟我的房子……全没了啊……”

“我娃呢？我的娃在哪啊？求官爷……”

哭嚎声、哀求声、木然呆滞的叹息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呜咽。活下来的人脸上沾满烟灰泥垢，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麻木，像一群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垮了巢穴的蝼蚁，在冰冷的岸边茫然失措。

陈焰离蜷缩在一条相对完好的街角背阴处，背靠着一堵冰冷刺骨的残壁。巨大的阴影投在他身上，将他几乎吞噬。

痛。无处不在的剧痛像无数细小的锯齿，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着他的身体。后背、手臂上被火焰燎出的燎泡早已破烂，淡黄的脓水混着焦黑的皮肤粘连在破烂得如同渔网的麻布上，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撕裂的皮肉，带来钻心刺肺的剧痛。每一次呼吸，哪怕只是轻微地牵动胸腔，都像有钝刀在里面狠狠剐蹭。身上的衣服只剩下几缕焦黑的破布，勉强遮掩着同样布满灼伤、青紫伤处和干涸血迹的躯体。脸上的污垢被汗水冲开几道，露出底下不正常的潮红和燎泡破溃后的惨状，头发焦枯粘结在一起，整个人形销骨立，狼狈不堪，如同一只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然而，比身上每一寸伤口火烧火燎的痛楚更让他窒息的，是那些幸存者们投来的目光。当有人注意到这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短暂的好奇过后，是赤裸裸的恐惧！是毫不掩饰的憎恶！是生怕沾染到半点晦气的强烈嫌恶！像是躲避瘟疫源头。

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比寒冬腊月的北风更刺骨：

“看！就是他！那小子！我亲眼看见的！他从最旺的火堆里爬出来！像没事人似的！”

“离他远点！鬼！一定是被鬼怪附体了！烧不死他的孽障！”

“快走快走！晦气！别沾上邪祟！”

一个平时就仗着点力气在坊间横行、讹诈小商贩的泼皮，显然也在这片幸存者中。他听到了议论，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像是找到了发泄昨晚恐惧和今日无助的出气筒。带着几个同样歪瓜裂枣、眼神凶狠的地痞流里流气地围了上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原本麻木的人们下意识地退开几步，留下一个无形的圈子，冷漠、空洞的目光聚焦在圈子中央。

那泼皮脸上挂着残忍的狞笑，走到陈焰离跟前，二话不说，抬起沾满泥污的硬底布鞋，狠狠地、故意地，一脚踩在了陈焰离包裹着破烂布条、依旧渗出黄水的胳膊伤口上！

“呃——！”尖锐的痛楚如同冰锥凿穿脑髓，陈焰离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身体因为剧痛猛地痉挛了一下。

“呸！小子，”泼皮脚上用力碾了碾，享受着脚下身体痛苦颤抖的快感，嘴里喷着唾沫星子，“听说你命挺硬啊？这么大的火都烧不死你？阎王爷是你干爹不成？命这么好，该给咱们兄弟几个分润点福气花花！嗯？”

周围的目光更加冰冷，充满了幸灾乐祸或是恐惧厌恶。那麻木的冷漠，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深深烫在陈焰离心上，比火焰灼伤更痛。

屈辱和不甘在肺腑间翻腾燃烧。他咬着牙关，齿缝间渗出铁锈般的血味，强忍着骨头都快被踩碎的剧痛，喘息着，试图挤出一点声音来解释：“那火……火起得很…蹊跷……我逃出来时……闻到了……”

“蹊跷？！”泼皮猛地拔高嗓门，故意打断他，一脚重重踏在他胸口，“老子看你最蹊跷！像你这怪物，就该烧死在里头！”他猛地扬起了拳头，带着街面上斗殴练出来的恶风，狠狠朝着陈焰离的头脸砸下！

陈焰离眼中戾气骤然大盛！昨晚火海之中，被房梁砸落时那股从骨髓深处炸开的狂暴力量记忆瞬间涌上！拼了！意念下意识地狠狠压下，试图再次点燃那蕴藏于痛苦之中的力量！

然而——

“唔！！”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从他嘴里发出！

身体像被彻底掏空榨干！非但没有预期的力量爆发，反而像是压榨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机！昨夜强行催动那奇异力量的后果如同猛烈的反噬，全身的剧痛瞬间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撕裂、灼烧、重压、穿刺……所有痛楚在这一刻火山般爆发，如同无数滚烫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意识的重重防线！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飞舞的金星充斥，脑子里只剩下嗡鸣的剧痛！脸上刚刚因为激愤涌起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死人一般的灰败和扭曲的痛楚。

他那试图反击的凶悍表情，仅仅在脸上闪了一瞬，便被这汹涌而至的反噬痛苦彻底淹没。但这瞬间的、源自骨子里的阴冷狠厉，却被旁边那些本就惊弓之鸟般的幸存者清晰地捕捉到了！

“妖！妖怪现形了！快看他的眼睛！！”

“打！打死他！不然祸害全城啊！”

恐惧瞬间点燃了新的疯狂！一块尖锐的瓦砾不知被谁狠狠砸在了陈焰离的额角，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眉骨淌下来，模糊了他本就昏暗的视线。泼皮和他的地痞同伙们更是兴奋起来，拳脚夹杂着污言秽语，如同狂暴的冰雹，劈头盖脸地落在陈焰离蜷缩的身上！

砰！砰！噗！

“叫你妖！叫你晦气！”

“弄死这怪物！替坊里死去的兄弟出口恶气！”

“打！狠狠打！看他死不死！”

陈焰离只能弓起背脊，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要害，身体蜷缩成一团最本能的防御姿态，像沙包一样承受着雨点般密集的殴打。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钝痛和皮肉撕裂的锐痛。每一声辱骂都像带刺的鞭子，抽打着他已经伤痕累累的尊严。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屈辱和痛楚的炼狱之中，一股截然不同的火焰，却在他胸腔深处，在那即将被践踏成泥的灵魂灰烬里，悄然升腾，燃烧得愈发炽烈！那是对这场莫名大火背后黑手的恨！是对落井下石者的憎！更是对自己必须活下去的咆哮！复仇的种子，被这冰冷的拳脚、恶毒的诅咒、世态的炎凉，彻底砸进了心田最深处，扎根下来，瞬间燃起焚尽一切的黑火！

“黑虎帮！是黑虎帮的人来了！！”

混乱中，不知谁用变了调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那些挥动拳脚的地痞动作猛地一滞。连围殴的泼皮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停手，朝着声音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废墟通往还算完好的街道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粗布短褂的汉子。他们站姿松垮，眼神却像秃鹫般锐利阴鸷，腰间赫然别着打磨得发亮的沉重短刀和牛皮绳索。他们冷漠地扫视着这片焦土和人群，如同看待一群待宰的羔羊。最后，他们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齐齐落在了蜷缩在角落、遍体鳞伤的陈焰离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几秒。其中一个领头的，嘴角似乎还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森然的、毫无温度的笑意。

万年坊的底层居民，谁不知道这西市地头蛇——“黑虎帮”？这坊里一半的烂赌档、销赃窝点、勒索“太平钱”的勾当都是他们的生意！昨夜那场冲天大火，烧的不仅仅是贫民的窝棚，更毁了黑虎帮在这万年坊扎根的几处重要窝点和“钱柜”！滔天的怒火和巨大的损失，必然要找人来承担！找一个够格的出气筒和替罪羊！

这个被众人指认为“不祥”，被传言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少年，没有背景、身世可疑、形容骇人，简直是老天爷送到他们嘴边的绝佳肥肉！既可以当众“处置”了给死去的弟兄“报仇”，让其他幸存者噤若寒蝉，又可以榨出点油水弥补损失（虽然他身上怎么看都不像有半个铜板的样子），还能掩盖这场大火背后若有若无的黑虎帮痕迹……简直完美！

“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陈焰离被剧痛和愤怒充斥的混沌大脑！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落到黑虎帮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毫不怀疑！填井？剁碎了喂狗？都是最轻的！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从人间蒸发，甚至死前还要饱受无法想象的折磨！

求生！复仇！

这双重的本能如同注入体内的强效猛药，瞬间压倒了身体的所有伤痛！就在泼皮们被“黑虎帮”名头震慑、下意识分神后退的刹那，就在那几个黑衣汉子眼神愈发危险的瞬间——

蜷缩在地上的陈焰离，腰腹肌肉在这一刻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如同垂死挣扎猎豹般的力道！他猛地缩身，双肘在地面狠狠一撑，一个狼狈但极其迅疾的贴地翻滚！

骨碌！

动作笨拙难看，却异常有效！身体如同一个被踢飞的破麻袋，硬生生从一个包围圈的缝隙中撞了出去！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泼皮和黑衣汉子的厉吼几乎同时响起！

但陈焰离根本不回头！在身体砸落地面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的同时，他已经像条被打断脊骨却犹自挣扎的野狗，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弹了起来，带着一身淋漓的伤口、脓血和尘土，一头扎进了旁边那片犬牙交错、断壁残垣林立、如同迷宫般复杂的废墟深处！

每一步踏下，都牵扯着千刀万剐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的灼热！但他眼中燃烧的唯有黑色的火焰！

身后，泼皮的叫骂声和黑虎帮汉子冰冷凶狠的呵斥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了上来！

亡命的奔逃，于这晨曦微露的焦土废墟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