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棋局
天快亮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
李鲁平坐在书房里,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光,看着手里的半截箭头。
这是从昨晚那个刺客身上取下来的。
不是禁军的制式。
箭杆粗糙,像是自己削的,但箭头却打磨得极精细,三棱带血槽,和孙有福私贩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把箭头放在桌上,和从王老四那儿搜来的并排放着。
一对。
门被轻轻叩响。
“进。”
许立鹏推门进来,瘸着左腿,走路时身子往一边斜。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汤面,还冒着白气。
“将军,吃点东西。”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瞥了眼那对箭头,没多问。
李鲁平端起碗,面是手擀的,汤里飘着葱花和油星。
他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下去,冻了一夜的胃才觉得活过来。
“罗国月呢?”
“在货栈盯着换火药。”许立鹏在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副象棋。
棋盘是牛皮画的,已经磨得发亮,“来一局?”
李鲁平没说话,低头吃面。
许立鹏自顾自摆棋子。
他手指细长,摆子时每个都放在正中心,一丝不差。
摆好了,先走一步:炮二平五。
李鲁平吃完面,放下碗,走马八进七。
两人下棋都不说话。
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和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声。
下了十来步,许立鹏突然开口:“索剑锐提前到了。”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已经进城了。三十骑,全副武装,住进了驿馆。”许立鹏跳马,“他是禁军副统领,正三品,按礼制您该去拜会。”
李鲁平飞相:“不去。”
“不去就是抗命。”
“那就抗。”
许立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棋盘。
他走车,压过河界:“孙有福那边,火药已经换完了。三百斤火药,换成三百斤河沙,掺得匀,封口也照原样。”
“北狄人什么时候取货?”
“明晚子时,在城北二十里的羊角沟。”许立鹏停了一下,“索剑锐这时候来,恐怕不是巧合。”
李鲁平没接话。
他盯着棋盘,手指在“帅”字上摩挲。
这棋子是象牙雕的,用得久了,表面光滑温润。
“将军,”许立鹏声音压低,“刘瀛要动您,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派索剑锐来,明着是巡查军务,暗里怕是来拿把柄的。”
“我知道。”
“那您还...”
“许先生。”李鲁平打断他,抬起眼,“你说,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
许立鹏愣了下:“算步?布局?”
“是耐心。”李鲁平把“帅”往前推了一格,“看得远的人,忍得住。刘瀛急,因为他年纪大了,等不起。索剑锐急,因为他要立功,要往上爬。我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
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白,几个亲兵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孙有福这颗棋子,刘瀛舍得扔,是因为他觉得还有更好的棋。”李鲁平背对着许立鹏说,“索剑锐就是他下一步。那我们不妨看看,这步棋能走多远。”
许立鹏看着棋盘。
李鲁平刚才那一步,把“帅”走到了中线,是个险招。
但险招往往出奇制胜。
“那贾姑娘那边...”他试探着问。
李鲁平关窗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弟弟的病,药买了么?”
“罗国月早上去仁济堂买的雪莲,真的,花了六十两。”许立鹏说道,“已经送过去了,没说是您买的。”
“嗯。”
“但贾姑娘可能猜得到。”
“猜得到就猜得到。”李鲁平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猎场那边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午时,您约了几位将领去冬猎,索剑锐那边也递了帖子。”许立鹏收起棋盘,“按您的意思,只带了五十亲卫,都是好手。”
李鲁平点点头。
他从墙上取下弓,试了试弦。
牛筋弦绷得紧,一拨,嗡嗡地响。
“箭呢?”
“用的是普通的猎箭。”许立鹏明白他的意思,“那对箭头,已经收好了。”
时辰差不多了。
李鲁平换了猎装,玄色箭袖,外罩皮甲,背弓挎箭。
出门时,雪下得小了,但风更紧,吹得人睁不开眼。
亲卫已经等在门外,五十人,都骑着马,马鼻子喷着白气。
罗国月从街角匆匆跑来,身上还沾着货栈的灰。
“将军,都妥了。”他压低声音,“孙有福那边没起疑,明晚的交易照旧。”
“北狄那边谁接头?”
“探子说,是个生面孔,但身边跟着两个护卫,看步态是军中出来的。”罗国月停了一下,“还有件事,索剑锐进城后,没去驿馆,先去了孙有福的粮店。”
李鲁平扯了扯缰绳,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待了多久?”
“一盏茶功夫,出来时手里拿了个包袱。”罗国月说道,“已经派人去查包袱里是什么了。”
“不用查。”李鲁平翻身上马,“无非是账册,或者书信。刘瀛这是要给我递话: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马队出发,蹄铁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
穿过街市时,早起的百姓纷纷避让,躲在门后偷看。
有人低声议论:
“李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猎场吧,每年这时候都去。”
“后面那些兵,看着可真精神...”
“嘘,小点声...”
出了南门,是一片开阔地。
再往前就是猎场,原本是皇家的围场,后来北境战事吃紧,就荒废了。
这些年李鲁平带人打理,养了些鹿和野猪,冬天就成了将领们练兵的地方。
到猎场时,已经有几位将领等着了。
见李鲁平来了,都上前行礼。
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脸上有疤的,缺手指的,但眼神都亮。
“将军,今年雪大,鹿群都躲到林子深处去了。”说话的是个独眼汉子,姓赵,右眼是五年前被北狄人射瞎的。
“躲得深才好找。”李鲁平的目光扫过众人,“索统领到了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东边来,三十骑,清一色的枣红马,披甲持枪。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穿着禁军的银甲,披着猩红斗篷。
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索剑锐勒住马,打量了一下猎场,然后才看向李鲁平。
“李将军。”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久仰。”
“索统领。”李鲁平回礼,“一路辛苦。”
“为朝廷办事,不辛苦。”索剑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倒是李将军,镇守北境多年,才是真辛苦。刘相爷常说起您,说北境有您在,朝廷就安心。”
这话里有话。
李鲁平像是没听出来,指了指猎场:“既然来了,活动活动筋骨?这林子里有鹿,也有野猪,运气好还能碰上熊。”
“好啊。”索剑锐解下斗篷,扔给亲兵,“早就听说李将军箭术无双,今天正好领教。”
众人进林子。
雪把地面盖得严实,脚踩上去陷下去半尺深。
树都秃着,枝杈上挂满雪,偶尔有鸟惊起,扑棱棱飞走,震下一片雪沫。
李鲁平和索剑锐并排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亲卫和将领。
没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声音和马的响鼻。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鹿的脚印,新鲜。
“这儿。”李鲁平抬手示意。
众人散开,呈扇形围过去。
李鲁平搭箭开弓,弓拉满,箭头指着林子深处。
索剑锐也取了弓,但没拉满,只是虚搭着。
风突然停了。
林子里静得可怕。
这时,一声鹿鸣从深处传来。
接着,树丛晃动,一头雄鹿跳出来,角有七八个叉,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正要跑!
李鲁平松弦。
箭离弦的瞬间,变故突生。
三支箭从侧面射来,不是射鹿,是射人。
一支直奔李鲁平面门,一支射向索剑锐,还有一支射向后面的赵将军。
太快了。
李鲁平在松弦的同时已经侧身,那箭擦着他耳边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箭尾嗡嗡颤抖。
索剑锐的反应也不慢,抬手用弓背挡开一箭,但箭力太猛,弓啪地断了。
赵将军没躲开。
箭射中他右肩,穿透皮甲,血瞬间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有刺客!”
树丛里窜出十几个黑衣人,都蒙着脸,手持短刀,扑杀过来。
亲卫们拔刀迎上,顿时金属碰撞声、喊杀声、马嘶声混作一团。
李鲁平扔了弓,拔出腰间佩刀。
一个刺客已经冲到面前,刀劈下来,他抬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对方力气极大,不是普通匪类。
是军中出来的。
他眼神一冷,刀势一变,从下往上撩,直取对方咽喉。
刺客后退躲开,但李鲁平更快,刀锋一转,横斩,噗嗤一声,刀刃入肉。
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
另一边,索剑锐也动了手。
他没用兵器,赤手空拳,但招式狠辣。
一个刺客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成掌,劈在颈侧。
咔嚓一声,刺客软倒在地。
但他也被缠住了。
另外三个刺客围上来,配合默契,刀光织成网。
李鲁平砍翻第二个刺客,抬眼看去,正好看见索剑锐背后有个刺客悄悄摸过去,手里拿着弩。
“小心!”
他喊出声的同时,人已经冲过去。
刀光一闪,那刺客举弩的手齐腕而断,弩箭射偏了,钉在树上。
李鲁平反手一刀,结果了他。
索剑锐回头,看见地上的断手和尸体,眼神复杂。
“多谢。”
“不必。”
战斗很快结束。
刺客死了八个,活捉三个,但三个都在被擒的瞬间咬毒自尽。
亲卫伤了五个,赵将军伤最重,箭上有毒,伤口已经发黑。
李鲁平蹲下身,撕开赵将军的衣襟,看了一眼伤口,脸色沉下来。
“是‘黑蛛’。”
旁边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
黑蛛是北狄人常用的毒,发作快,无解药。
赵将军脸色灰白,但还撑着一口气:“将军...别管我...林子...林子里还有人...”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李鲁平慢慢站起身。
他手上沾了血,温热的,在寒风里迅速变冷。
他看着赵将军的脸,这张脸跟了他十年,从一个小兵做到校尉,现在死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清理战场。”他的声音很冷,“把赵校尉的尸首带回去,厚葬。”
“是。”
索剑锐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李将军,这些人...”
“不是冲你来的。”李鲁平打断他,“是冲我。”
“何以见得?”
“如果是冲你,不会用北狄的毒。”李鲁平踢了踢一个刺客的尸体,“这些人训练有素,但装备杂乱,是死士。北狄人养不起这样的死士,所以是有人借北狄的刀,杀我的人。”
索剑锐沉默片刻:“李将军得罪的人不少。”
“得罪人才能活。”李鲁平看了他一眼,“索统领,今天这事,你怎么向朝廷禀报?”
“如实禀报。猎场遇袭,刺客疑似北狄死士,赵校尉殉国。”
“那就好。”
李鲁平转身要走,索剑锐又叫住他:“李将军。”
“还有事?”
“刘相爷托我给你带句话。”索剑锐压低声音,“他说,北境风大,站得高的人,得站得稳。”
李鲁平笑了。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笑得很冷,像这雪天的风。
“你也替我带句话给刘相爷。就说,风再大,该站哪儿,我还站哪儿。倒是有些人,站得太高,小心摔下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
回城的路上,没人说话。
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落在尸体上,落在血上,很快就把一切痕迹都盖住。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赵将军的尸体横在马背上,随着马的步子轻轻晃动。
进城时已是午后。
李鲁平没回府,直接去了伤兵营。
贾莉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身上的血,手里的药瓶差点掉了。
“将军,您...”
“不是我的血。”李鲁平说道,“赵校尉中了毒箭,死了。尸体在门外,你...看看能不能验下什么毒。”
贾莉放下药瓶,快步走出去。
看见马背上的尸体,她停顿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检查了伤口,又看了看伤口周围的血色,闻了闻。
“是黑蛛。”她和之前李鲁平的判断一样,“北狄人的毒,见血封喉,没得救。”
“确定?”
“确定。”贾莉直起身,“我父亲医馆里,收过中这种毒的猎户。死状一模一样。”
李鲁平点点头,突然问:“你弟弟怎么样了?”
贾莉愣了愣,垂下眼:“吃了药,烧退了,还在睡。”
“那就好。”
“将军...”贾莉犹豫了一下,“您身上的血...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感染了不好。”
李鲁平这才想起手上的伤。
早上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了。
他撕开布条,伤口裂开,皮肉外翻。
贾莉倒吸一口气:“这得缝合。”
她让他进屋,打了热水,洗净伤口。
针在火上烤过,穿上线。
缝合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线拉得均匀。
李鲁平没喊疼,只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将军今天遇到的事...很凶险吧?”她低声问着。
“嗯。”
“赵校尉是个好人。上个月他夫人难产,是我接生的。他当时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孩子生下来后,他抱着孩子哭。”
针停了停。
“他夫人还不知道吧?”贾莉继续缝。
“还不知道。”
“那孩子才满月...”贾莉的声音有点哑,“将军,这世道,为什么好人总活不长?”
李鲁平没回答。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
屋里的药味很浓,但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竟不觉得难闻。
缝完了。
贾莉剪断线,敷上药,重新包扎。
“这两天别沾水,别用力。明天我再去府上给您换药。”
“不用。”李鲁平站起身,“我让人来取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贾姑娘。”他背对着她说,“这些天,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贾莉看着他。
“是因为...昨晚那些刺客?”
“不止。”李鲁平推门出去,“烬城要起风了。”
他走了。
贾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落在肩上,她也没动。
直到屋里弟弟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关上门。
但没回屋。
她走到院角,从柴堆底下摸出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她父亲的遗物:几本医书,一套银针,还有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信。
信已经发黄了。
最上面那封,写着:慕容兄亲启。
她的手在抖。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贾姑娘在吗?”
不是李鲁平的声音。
贾莉迅速把东西收好,塞回柴堆,然后才去开门。
门外是个妇人,三十来岁,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笑。
“你是?”
“我姓邓,邓敏。”妇人说道,“在城东开酒楼的。听说贾姑娘医术好,想请您去给店里伙计看看病,他摔了腿。”
贾莉犹豫了一下。
邓敏连忙说:“诊金好说,绝不亏待姑娘。”
“...等我弟弟醒了,我就去。”
“那太好了。”邓敏笑得眼睛弯弯,“我就在这儿等。”
贾莉请她进屋坐,烧了热水。
邓敏很健谈,说自己的酒楼,说城里的新鲜事,说南边来的客商。
聊着聊着,突然压低声音:
“贾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店里昨天来了几个客人,喝醉了,说起十五年前的一桩旧事。”邓敏看着她,“说是当年京城有位御史大夫,姓慕容,因为弹劾权贵,全家被灭门。只有一个女儿逃了出来,下落不明。”
贾莉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那客人还说,”邓敏声音更低了,“那女儿身上,有块玉佩,是家传的。上面刻着...”
她没说完。
因为贾莉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邓掌柜,”她声音很轻,“您到底是谁?”
邓敏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和贾莉那块一模一样。
缠枝纹,中间一个小小的“容”字。
“我叫邓敏,”她说道,“但你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红姑。我是你父亲生前安排的人,十五年来,一直在等你长大。”
贾莉后退一步,背抵着墙。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现在明白。”邓敏把玉佩推过去,“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父亲的血仇,有人记得。而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李鲁平。他和刘瀛是死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贾莉摇头:“我不懂这些。”
“你不需要懂。”邓敏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留在他身边,取得他的信任。其他的,交给我。”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慕容家的女儿。”邓敏看着她,眼神很深,“也因为...他对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贾莉抽回手。
她看着桌上的玉佩,看着邓敏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道。
“时间不多了。”邓敏收回玉佩,“刘瀛已经派人来北境了,李鲁平活不过这个冬天。你要在他死之前,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军械库的钥匙,边防图,还有他和北狄往来的书信。有了这些,我们就能扳倒刘瀛,为你父亲平反。”
她说完,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贾姑娘,你父亲是个清官,死得冤枉。这仇,你不报,没人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