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市
雪停了三天,路面上结了一层冰壳子,人走上去得格外小心。
李鲁平起得比平日早。
他在院子里练刀。
没穿甲,只着单衣,刀势很慢,一招一式拆开了做。
刀刃破空的声音很轻,嗤嗤的,像裁布。
练了半个时辰,额头见汗,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收势时,刀尖指地,气息匀长。
罗国月从廊下转出来,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将军,查到了。”
李鲁平把刀插回架子上,接过布巾擦汗:“说。”
两人进了书房。
罗国月打开木匣,里头是几封书信、一本账册,还有几支断箭。
箭头是三棱的,带着血槽,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
“粮店孙掌柜,本名孙有福,四十二岁。确实是刘相爷的外甥,不过是表外甥,隔着两层亲。”罗国月抽出最上面那封信,“这是他往京城寄的信,用暗语写的。我找人破译了,说的是‘货已备齐,等风过境’。”
“货是什么?”
“账册在这里。”罗国月翻开册子,指着一行,“上月初七,出粮三百石,记的是‘赈济流民’。但同一天,城西货栈入库生铁两千斤。生铁哪来的?没记。”
李鲁平拿起一支断箭,手指摩挲着箭头的血槽:“北狄人的制式。”
“对。王老四没全说谎,确实有货出关。”罗国月压低声音,“但不止是弓刀。我盯了孙有福五天,他手底下的人往城西跑了三趟,每次都是深夜,运的是木箱。箱子不大,两个人抬着都费劲。”
“火药。”李鲁平闭上眼又睁开。
屋里静了静。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显得屋里更静。
“将军,”罗国月喉咙动了动,“要是真把火药卖给北狄人...”
“他们攻城的时侯,会用我们造的火药,炸我们的城墙。”李鲁平把断箭扔回匣子,“孙有福今晚在哪?”
“约了人在春风楼,说是谈生意。”
“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
李鲁平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枯树。
树杈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你带几个人去,听着。别惊动。”
“是。”罗国月应了,又问,“贾姑娘那边...还送炭么?”
“送。”
“她弟弟病了,挺重。昨天咳了一夜,今早我去送炭时,听见她在屋里哭。”
李鲁平转过身。
罗国月继续说:“说是风寒入肺,得用雪莲入药。城南仁济堂有,但一株要五十两。贾姑娘把家当全当了,凑了二十两,还差得远。”
五十两。
够普通人家过两三年。
李鲁平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
里头有几锭银子,还有些散碎银两。
他抓了一把,掂了掂,又放回去。
从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是块玉佩。
羊脂白的,雕着螭龙纹,成色极好。
“把这个当了。”他把玉佩扔给罗国月,“别让她知道。”
罗国月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将军,这可是老夫人留下的...”
“人比玉重要。”李鲁平摆摆手,“去吧。”
罗国月躬身退下。
屋里又剩李鲁平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支断箭,指尖在血槽上慢慢划过去。
三棱的,放血快,中箭的人死得也快。
北狄人擅骑射,箭术精,但锻造工艺一直不行。
这种精钢箭头,他们造不出来。
那就是有人卖给他们。
或者,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一张张脸。
京城那些大人物,坐在暖阁里,喝着热茶,谈着天下大势。
北境苦寒?将士死伤?
不过是棋子在棋盘上移动时发出的轻微响声。
有人敲门。
“进。”
亲兵端了早饭进来: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李鲁平坐下吃,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透了。
吃完,亲兵收拾碗筷时低声说:“将军,城门口来了队商旅,说是从南边贩药材来的。守门的弟兄查了货,确实都是药材,但...”
“但什么?”
“带队的人,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对。”亲兵比划了一下,“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不是握缰绳。”
李鲁平擦擦嘴:“多少人?”
“十二个。车三辆,货厢底下是夹层。”
“放进来。派人盯死,看他们跟谁接头。”
“是。”
亲兵退下后,李鲁平换了身便服,玄色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看着像普通富户。
他从后门出府,没带随从,一个人往城南走。
街上人多了些。
雪停了,小贩都出来了,卖炭的、卖菜的、卖热汤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路边堆雪人,手冻得通红,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李鲁平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街面。
卖炭的老汉,担子很沉,扁担压得弯弯的。
卖菜的妇人,手上有冻疮,还在麻利地收拾菜叶子。
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眼睛瞟着过往的行人。
都很正常。
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墙上糊着黄泥,有些已经剥落了。
走到第三户,门虚掩着,里头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李鲁平在门口站了会儿。
门突然开了。
贾莉端着一盆水出来,正要泼,看见他,手一停。
两人对视。
贾莉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子挽着,手上还是红肿。
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没睡好。
她看了李鲁平一眼,没说话,侧身把水泼在墙根,然后转身要回屋。
“你弟弟的病,”李鲁平开口,“需要什么药?”
贾莉停住脚步,背对着他:“与将军无关。”
“雪莲仁济堂有,但价高。”李鲁平继续说,“城南黑市也有,价低三成,但真假难辨。”
贾莉转过身,眼神锐利:“将军怎么知道?”
“烬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将军知不知道,”贾莉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仁济堂的雪莲,也是从黑市来的?同样的东西,换个地方,价钱翻一倍。”
李鲁平看着她:“所以你要去黑市买。”
贾莉抿紧嘴唇。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年纪不大,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我弟弟才十四岁。”她终于的声音有点哑,“他不能死。”
“黑市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那该是谁去的地方?”贾莉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卖儿卖女的人?走投无路的人?还是像将军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话有些重。
李鲁平没生气。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钱袋,递过去:“这里有些银子,你先用着。”
贾莉没接。
她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将军,我父亲教过我,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银子我收了,日后要还什么?人情?还是别的?”
李鲁平收回钱袋。
他知道她说得对。
在烬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欠了什么,该还什么,算得清清楚楚。
不清不楚的,最后都死了。
“今晚戌时,西市口有药贩子来。”他换了个说法,“你要是去,穿厚些,别让人认出你是女人。”
贾莉呆了下:“将军...”
“我不是帮你。”李鲁平转身要走,又停下,“是帮你弟弟。孩子没错。”
他走了。
贾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的盆已经凉了,水渍在泥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屋里又传来咳嗽声,她赶紧回去。
弟弟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姐...”他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冷...”
贾莉摸摸他的额头,烫手。
她拧了湿毛巾敷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最后一点退热药粉。
兑了水,喂弟弟喝下。
“睡吧。”她轻声说道,“姐晚上给你买药去,吃了就好了。”
弟弟点点头,闭上眼睛。
贾莉坐在炕沿,看着弟弟的脸。
这张脸像父亲,尤其是鼻子和嘴。
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瘦,这么苍白。
她记得父亲最后说的话:“阿璃,照顾好弟弟...”
她不叫贾莉。她叫慕容璃。
这名字在心底藏了十几年,像一根刺,扎在最软的地方。
平时不去碰,就不疼。
但夜深人静时,或者弟弟生病时,那刺就会翻出来,扎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从衣领里掏出玉佩。
缠枝纹,中间有个小小的“容”字。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说是家传的东西。
父亲临终前才告诉她,这玉佩不能露于人前,会招祸。
什么祸?父亲没说。
但她大概猜得到。
能让人隐姓埋名十多年的,只能是杀身之祸。
窗外天色渐暗。
贾莉把玉佩塞回去,起身做饭。
米缸快见底了,她舀了半碗米,掺了一大把菜叶子,煮成稀粥。
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温在锅里,等弟弟醒了喝。
戌时快到了。
她换上最破旧的棉袄,用布把头脸包起来,只露一双眼睛。
想了想,又从灶台底下摸出把剪子,揣在怀里。
黑市她没去过,但听人说过,那里是法外之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推门出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西市口在城西,原本是片空地,后来成了集市。
白天卖牲口、卖杂物,晚上就变成黑市。
卖什么的都有:偷来的首饰、私盐、禁书,还有药。
真的假的,掺一起卖。
贾莉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都裹得严实,看不清脸。
有人提着灯笼,但光很暗,只能照见脚下一小片。
交易都在暗处进行,低声说话,钱货两清就走。
她站在人群外围,手心出汗。
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个矮个子男人,戴着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要什么?”
“雪莲。”贾莉压低声音。
“有。”男人打量她,“带钱了么?”
贾莉攥紧怀里的钱袋,那是她全部家当,二十两银子,沉甸甸的。
“多少钱?”
“三十两。”
“太贵。”
“就这个价。”男人转身要走,“不要拉倒。”
贾莉咬牙:“我要看货。”
男人盯着她看了会儿,点头:“跟我来。”
两人穿过人群,往更暗处走。
角落里停着辆板车,车上堆着麻袋。
男人掀开一个麻袋,从里面掏出个木盒,打开。
里头是一株雪莲,干制的,花瓣完整。
贾莉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仔细看。
她跟父亲学过药材,真雪莲的花瓣应该是淡黄色,脉络清晰。
这株颜色太白了,像是漂过。
“假的。”
男人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真雪莲不是这个颜色。”贾莉往后退,“我不买了。”
“来了还想走?”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钱留下!”
贾莉挣扎,怀里的剪子掉出来,当啷一声。
男人看见剪子,更凶了,另一只手往她怀里掏钱袋。
贾莉抬脚踹他,但力气不够,被他按在板车上。
“救命...”她嘶喊着。
但黑市里,没人会管闲事。
周围的人看了一眼,都转过身去。
男人已经摸到了钱袋,正要扯,突然手一松。
贾莉抬头。
一个人站在男人身后,左手扣着男人的手腕。
那人穿着玄色棉袍,灰鼠皮坎肩,背光站着,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
“松手。”声音很低,但很冷。
男人想挣扎,但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动弹不得。
他扭头骂:“你谁啊?少管闲事...”
话没说完,膝盖窝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在地上。
李鲁平松开手,弯腰捡起钱袋,递给贾莉:“数数。”
贾莉接过钱袋,手还在抖。
她打开看了眼,银子都在。
“走。”李鲁平说道。
两人刚转身,周围突然冒出五六个人,都拿着棍棒,把他们围住了。
刚才那男人爬起来,揉着手腕,恶狠狠地说:“坏了规矩,还想走?把身上值钱的都留下,不然...”
他没说完。
因为李鲁平动了。
动作快得看不清。
贾莉只听见几声闷响,接着就是人倒地的声音。
等回过神来,那五六个人都躺地上了,有的抱着肚子,有的捂着脸,哎哟哎哟地叫。
李鲁平甩了甩右手,袖子上沾了点血。
“走。”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没人敢拦了。
两人快步离开黑市,走到有光的地方。
贾莉这才看见,李鲁平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正在渗血。
是刚才打斗时被什么划的。
“你受伤了。”
“小伤。”李鲁平从怀里摸出块布,随便裹了裹,“我送你回去。”
贾莉摇头:“我自己能回。”
“黑市的人可能会跟来。”李鲁平看了她一眼,“不想你弟弟出事,就听话。”
这话管用。
两人沉默地走。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戌时三刻。
路过仁济堂时,药铺已经关门了,门板上贴着“雪莲已售罄”的字条。
贾莉看了一眼,没说话。
快到她家巷口时,李鲁平突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
“有人。”他低声说。
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李鲁平把贾莉拉到身后,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刀。
脚步声近了。
三个人从巷子里转出来,都穿着黑衣,蒙着脸。
手里拿着刀,刀身很窄,是刺客常用的款式。
他们看见李鲁平,明显呆了一下。
但没停。
三把刀同时刺过来。
李鲁平推开贾莉,侧身躲开第一刀,右手抓住第二人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刀掉在地上。
第三刀已经到了胸前,他抬腿踹在对方腹部,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第一个刺客又扑上来。
李鲁平没躲,迎着刀锋上去,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短刀出鞘,从下往上,刺进对方肋下。
刺客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剩下两人见状,转身就跑。
李鲁平没追。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右手手背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布染红了。
贾莉从墙角站起来,脸色苍白:“他们...是冲你来的?”
“嗯。”李鲁平撕下衣摆,重新包扎伤口,“连累你了。”
“他们是...”
“不知。”李鲁平包好伤口,走到那个受伤的刺客身边,蹲下,扯下对方的面巾。
是个年轻面孔,不认识。
他搜了身,除了刀,什么也没有。
“将军。”贾莉突然说,“他的靴子。”
李鲁平低头看。
刺客穿着牛皮靴,靴筒上有个小小的徽记:一只鹰,爪下抓着箭。
禁军的标记。
李鲁平眼神一冷,站起身对贾莉说:“今晚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回家后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贾莉点头。
李鲁平看着她进了门,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才转身离开。
他没回府,而是去了城西货栈。
罗国月正在那儿等着,见李鲁平手上的伤,脸色一变:“将军,您...”
“春风楼那边怎么样?”李鲁平打断他。
“孙有福见的是个北狄商人,谈的是皮毛生意。”罗国月压低声音,“但我看见他们交易的东西了,不是皮毛,是铁锭。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火药。
李鲁平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多少?”
“至少三百斤。”罗国月说道,“藏在货栈地窖里,准备明晚出城。”
“明晚...,禁军的人,什么时候到?”
“探子说,明早。”
“提前了。”李鲁平冷笑,“索剑锐等不及了。”
他看向货栈深处。
那里黑漆漆的,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把火药换了。”
“换成什么?”
“沙子。”李鲁平转身往外走,“掺得均匀些,别让人看出来。”
罗国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是!”
走出货栈时,李鲁平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还是那么几颗,冷冷地亮着。
他摸了摸右手手背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但疼。
疼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