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渊微澜
邓敏走后,贾莉在冰冷的地上坐了许久。
直到手脚冻得麻木,直到屋里暗得看不清五指。
弟弟在炕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姐”,她才猛地回过神,撑着墙站起来。
腿麻了,针扎似的疼。
她点上油灯,昏黄的光铺开一小片。
走到炕边,弟弟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额头上又是一层虚汗。
她拧了湿毛巾给他擦,手碰到他额头时,心头一紧。
又烧起来了。
早上刚退的烧,这才几个时辰。
她摸他的脉,快而浮,是内热未清又感风寒。
雪莲治标不治本,得用别的药方!黄芩、连翘、板蓝根,这些她都有,但缺一味柴胡。
柴胡城南药铺有,但贵,她买不起。
贾莉坐在炕沿,看着弟弟烧红的脸。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邓敏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李鲁平手上的伤,一会儿是父亲临终时凹陷的眼窝。
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发烧。
先是风寒,然后咳嗽,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
她记得自己跪在床前,抓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还在抖。
“阿璃...”父亲说道,“照顾好弟弟...别回京城...别...”
话没说完。
她当时不明白“别回京城”是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却宁愿不明白。
窗外有响动。
贾莉警觉地抬头,摸出怀里的剪子。
但响动很快停了,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远去。
她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缝。
门槛上放着个布包。
她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几包药,用油纸包着,上面用炭笔写着字:黄芩、连翘、板蓝根、柴胡。
还有一小包冰糖。
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没署名,只有两个字:煎服。
字迹刚劲,笔画如刀。
贾莉认得这字。
她见过李鲁平批的军需文书,就是这样的字。
她抱着药包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直晃。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几行新鲜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站了半晌,她关上门。
生火,煎药。
药味很快弥漫开来,苦中带着一点甘。
弟弟被苦味熏醒,迷迷糊糊地睁眼:“姐...好苦...”
“喝了药就不苦了。”贾莉扶他起来,喂他喝药。
药太烫,她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
弟弟喝了几口就摇头:“苦...”
“乖,喝完给你吃糖。”贾莉轻声哄着,像小时候父亲哄她一样。
好不容易喂完药,她剥了颗冰糖塞进弟弟嘴里。
弟弟含着糖,又睡着了,这次眉头舒展开些。
贾莉守着炉火,看着药罐里翻滚的汤药。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想起邓敏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块玉佩,想起李鲁平手上的伤。
还有今晚放在门槛上的药。
她抓了抓头发,心里乱得像这炉火,噼啪作响。
天快亮时,弟弟的烧终于退了。
贾莉靠在炕边打了个盹,醒来时脖子酸得厉害。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推门出去。
雪停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挑水的、扫雪的、赶早市的,呵出的白气在空中一团团散开。
贾莉打了水,洗漱,做饭。
米缸彻底空了,她舀了半天,只舀出半碗碎米。
掺了水,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正吃着,隔壁王大娘来了,脸色慌张。
“贾姑娘,你快去看看我孙子!”王大娘拽着她就往外走,“昨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发烧,还吐!”
贾莉放下碗,跟着去了。
王大娘家就在隔壁,孙子才三岁,躺在炕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贾莉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扒开眼皮看,眼白有血丝。
再问症状:发烧、呕吐、浑身疼。
“还有谁病了?”她问道。
“对门老张家的儿子也病了,症状差不多。”王大娘急得快哭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贾莉心头一沉。
她快步出门,敲开对门老张家的门。
开门的是老张,五十多岁的老兵,一条腿瘸了,靠编竹筐为生。
他儿子十五岁,躺在炕上,症状和王大娘孙子一模一样。
“还有谁?”贾莉追问。
老张想了想:“街口刘铁匠,还有他媳妇,昨晚上也说不舒服。”
贾莉挨家挨户地问。
一个时辰后,她站在巷子口,手脚冰凉。
这条巷子,十七户人家,已经有九户有人生病。
症状都相似:突发高烧、呕吐、浑身酸痛。
最严重的是刘铁匠,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这不是普通的风寒。
是瘟疫。
她转身往城南跑。
仁济堂还没开门,她用力拍门板:“开门!快开门!”
门开了条缝,伙计睡眼惺忪:“吵什么吵,还没到时辰...”
“出瘟疫了!”贾莉一把推开门,“西城巷子,已经十几个人病倒了!”
伙计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你、你等着,我去叫掌柜!”
仁济堂的掌柜姓周,是个干瘦老头。
听了贾莉的话,他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赶到西城巷子时,已经有更多人家开门出来,都在说家里有人病了。
周掌柜挨个看了病人,脸色越来越沉。
“是时疫。”他的声音发紧,“看症状,像是‘热瘴’,传染性极强。”
“能治吗?”
“能治,但需要大量药材。”周掌柜抹了把脸,“黄芩、黄连、金银花、板蓝根...这些现在都不便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官府有令,一旦发现时疫,要立即封巷,严禁出入。”周掌柜看着她,“贾姑娘,这条巷子,怕是出不去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巷口传来喧哗声。
一队官兵已经赶到,带队的正是罗国月。
他脸色铁青,指挥士兵用木栅栏封住巷口,又让人抬来几口大锅,在巷子中间架起来。
“所有人听着!”罗国月喊道,“巷内出现时疫,从现在起禁止出入!每家每户自查,有病人的立即报到这边来!健康的人不要聚集,回屋待着!”
人群顿时炸了锅。
“封巷?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爹还在城外,我得去接他!”
“放我们出去!”
有人想往外冲,被士兵用长矛拦了回来。
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贾莉看见王大娘抱着孙子,跪在地上哭;老张拄着拐杖,脸色惨白。
罗国月拔出刀:“谁敢再闹,格杀勿论!”
刀光一闪,人群静了一瞬。
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把刀收起来。”
李鲁平骑马到了。
他没穿甲,只着常服,但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罗国月身边:“怎么回事?”
“将军,西城巷出现时疫,疑似热瘴。”罗国月低声汇报,“已经病倒二十多人,必须立即封锁,防止扩散。”
李鲁平看向巷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哭泣的妇人、惊慌的孩童、还有那些躺在门板上呻吟的病人,最后落在贾莉身上。
“贾姑娘。你诊断的?”
贾莉点头:“症状都相似,高烧、呕吐、浑身痛。周掌柜也看过了,确认是热瘴。”
李鲁平沉默片刻,问周掌柜:“需要什么药材?”
“黄芩、黄连、金银花、板蓝根、石膏...最少要五百斤。”周掌柜说道,“还有石灰,要大量石灰消毒。”
“军需库里有药材吗?”李鲁平问罗国月。
“有,但...”罗国月欲言又止,“那是战备物资,动不得。而且数量也不够,最多能凑出一百斤。”
“全部调出来。”
“将军!”罗国月急了,“那是留给前线伤兵...”
“现在这里的就不是伤兵了?”李鲁平打断他,“去调。不够的去黑市买,价钱不计。”
罗国月咬咬牙:“是!”
李鲁平又看向贾莉:“巷子里,你来主事。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说。”
贾莉看着他:“将军,这里危险。您不该进来。”
“我已经进来了。从现在起,西城巷的防疫事宜,由你全权负责。周掌柜辅助,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
他说完,转身对巷子里的百姓说:“都听好了!时疫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心散乱!从现在起,每家每户按贾姑娘的安排行事!药材马上就到,锅也架起来了,药煎好按户分发!只要大家齐心,这关能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问:“真的能过去吗?”
“能。我李鲁平以性命担保。”
这话太重。
贾莉猛地看向他。
他却已经转身,开始指挥士兵搬东西:搭棚子、支药炉、分发米粮。
有条不紊,好像这不是瘟疫爆发的疫区,而是另一个战场。
周掌柜凑到贾莉身边,低声说:“贾姑娘,李将军这是...把命押在你身上了。”
贾莉没说话。
她看着李鲁平的背影。
他正在帮一个老人搬柴火,动作很稳,丝毫看不出昨晚才经历过刺杀,手上还有伤。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巷子中央。
“所有人听我安排!”她大声说道,“家里有病人的,抬到东边棚子下!没有病人的,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来我这里领任务!女人负责煎药、做饭、照顾病人!男人负责搬运、消毒、维持秩序!”
人群动起来。
有人质疑:“你一个女人,凭什么指挥我们?”
贾莉还没开口,李鲁平的声音传来:“就凭她能救你们的命。不服的,现在可以出巷子!如果能出去的话。”
没人再说话。
贾莉开始分工。
她记得巷子里每户人家的情况:王家媳妇手脚麻利,负责煎药;老张虽然腿瘸,但会编竹筐,可以编些隔离用的帘子;刘铁匠病倒了,但他儿子有力气,负责挑水...
分派完了,她又去查看病人。
最严重的是刘铁匠夫妇,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她让人把他们单独隔开,用烧酒擦身降温。
忙到中午,药材送来了。
罗国月亲自押车,十辆板车,上面堆满药包。
他跳下车,满头大汗:“将军,军需库的一百斤全在这儿了。黑市那边又买了一百斤,但价钱翻了五倍。”
“钱从府里出。”李鲁平说道。
“可是府里...”
“我说,从府里出。”
罗国月不说话了,指挥士兵卸货。
贾莉清点药材,黄芩不够,黄连太少,金银花倒是充足。
她迅速调整药方,加大板蓝根的量。
药炉点起来了,十几个炉子同时煎药,苦味弥漫整个巷子。
贾莉来回巡视,看火候、尝药汤、调整配方。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第一个喝到药的是王大娘的孙子。
孩子烧得直抽,药灌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半。
贾莉不气馁,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喂了半个时辰,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些。
王大娘跪下来要给贾莉磕头,贾莉赶紧扶住:“别这样,药效还没完全发挥,得继续观察。”
她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她。
李鲁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
他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
贾莉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你弟弟呢?”
“在家里,我让邻居照看着。”贾莉说道,“他也染上了,但症状轻,喝了药在睡觉。”
李鲁平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吃点东西。”
是两张饼,还热着。
贾莉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
她接过饼,咬了一口,很硬,但嚼着嚼着有麦香。
“将军吃过吗?”
“吃过了。”
贾莉不信,但还是没多问。
两人站在药炉边,看着巷子里忙碌的人群。
药烟升起来,混着雪后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将军,”贾莉突然说道,“您不该在这里。您是守城的主将,万一您也染上...”
“我不会染上。”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能死。”他看向她,“烬城需要我,这些人也需要我。”
贾莉沉默了。
饼在嘴里,越嚼越没味。
“贾姑娘,”李鲁平的声音很轻,“你怕死吗?”
“怕。我怕我死了,弟弟没人照顾。”
“我也怕。”李鲁平说道,“我怕我死了,这座城就守不住了。城里这些人,会像十五年前南边那些难民一样,流离失所,曝尸荒野。”
贾莉握紧了手里的饼。
“十五年前...”她低声说道,“南边发生了什么?”
李鲁平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处的城墙,看了很久,才说:“十五年前,南边也闹时疫。朝廷派了钦差,带着药材和太医。但药材被当地官员贪了,太医被贿赂了。最后疫情没控制住,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死人。活下来的逃难北上,路上又死了一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母亲就是那时死的。她本来不会死。如果药材到了,如果太医尽责了。”
贾莉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药烟里显得模糊,但眼神很清晰,像结了冰的湖。
“所以您现在,”她慢慢说道,“把药材送到这里,亲自守在这里。”
“嗯。”
“为什么?这些人,不是您的兵,也不是您的亲人。您甚至可能不认识他们。”
李鲁平转过头,看着她。
“贾姑娘,你救人的时候,会先问这个人是谁吗?”
贾莉愣住。“不会。”
“我也不会。因为在这个位置上,这些人就是我要救的人。没有为什么,只有该不该。”
他说完,转身走了,去查看刚送来的石灰。
贾莉站在原地,饼已经凉了。
她看着李鲁平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查看药炉,询问病情,扶起摔倒的老人。
药烟越来越浓。
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医者仁心,仁者无敌。”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天色渐暗时,第一批病人的症状开始缓解。
高烧退了,呕吐止了,虽然还虚弱,但至少能喝进去粥了。
贾莉挨个查看,调整药方。
周掌柜累得坐在柴堆上喘气:“贾姑娘,你这方子...跟常规治热瘴的不太一样。”
“常规的方子太重,老人孩子受不住。我减了黄连的量,加了甘草和冰糖,虽然见效慢些,但更稳妥。”
“跟谁学的?”
“我父亲。”
周掌柜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里,贾莉终于能歇一会儿。
她回到自己家,弟弟还在睡,烧退了,脸色好了些。
她摸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正要打水洗脸,门外有人敲门。
是罗国月。
“贾姑娘,将军让您去一趟巷口。”
贾莉跟着去了。
巷口的木栅栏外,李鲁平站在那里,身边站着许立鹏。
两人正在看一张地图,低声说着什么。
见贾莉来了,李鲁平收起地图。
“巷子里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控制住了。”贾莉说道,“今天新发病的只有三例,之前的病人有一半已经退烧。但还不能松懈,热瘴容易反复。”
李鲁平点点头:“辛苦了。”
他从许立鹏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贾莉:“这些你拿着。”
贾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身干净的棉衣,还有手套、围巾,都是新的。
最底下有个小木盒,打开,是一套银针。
“将军,这太贵重了...”
“你用得上。”李鲁平说道,“巷子还要封几天,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贾莉抱着包袱,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很冷,但她怀里是暖的。
许立鹏咳嗽了一声:“将军,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军务。”
李鲁平看了贾莉一眼:“自己保重。”
他转身上马,马蹄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贾莉站在栅栏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没动。
罗国月没走。
“贾姑娘,将军...很少对人这样。”
贾莉没接话。
罗国月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我跟了将军八年,见过他杀人,见过他打仗,见过他对着地图几天几夜不睡。但从没见过他...这样。”
“怎样?”
“担心一个人。昨晚从黑市回来,他手上的伤都没处理,先让我去买雪莲。今天早上天没亮,又让我去药铺抓药,放在你家门口。”
贾莉抱紧了包袱。
“将军不是个多话的人。”罗国月继续说,“但他今天说了很多话,都是为了这条巷子。军需库的药材,那是战备物资,动了是要掉脑袋的。但他还是动了。”
他看着贾莉:“贾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来烬城。但我看得出来,将军对你不一样。所以...别辜负他。”
说完,他也走了。
贾莉站在原地,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落在肩头。
她看着手里的包袱,看着里面的银针,针尖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巷子里传来咳嗽声,是哪个病人又发作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药炉还烧着,火光映着她疲惫的脸。
她走到刘铁匠的棚子前,查看他的情况。
烧退了,但呼吸还很弱。
她取出银针,消毒,扎进几个穴位。
刘铁匠的妻子在一旁守着,眼睛哭肿了:“贾姑娘,我男人他...”
“能挺过来。”贾莉说道,“但需要时间。”
扎完针,她又去看其他病人。
一圈下来,已经是后半夜。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弟弟的病,巷子的疫情,邓敏的话,李鲁平的眼神。
还有那块玉佩。
她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温润的玉石。
十五年了,她戴着它,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现在知道了,却更迷茫。
父亲要她别回京城,别报仇。
邓敏要她报仇,要她利用李鲁平。
李鲁平...他救了她,帮了她,现在又把整条巷子的人命交到她手里。
她该信谁?
该走哪条路?
正想着,突然听见轻微的响动。
她警觉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来。
是邓敏。
她居然还在巷子里。
邓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贾姑娘,想好了吗?”
贾莉没说话。
“李鲁平今天做的事,我都看见了。他是个好官,至少对百姓是。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刘瀛还是要杀他,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瀛派来的不只是索剑锐。”邓敏从怀里摸出张纸条,“我在京城的眼线传回消息,刘瀛已经调集了三万边军,以剿匪为名,正在往北境移动。最迟半个月,就会到烬城。”
贾莉接过纸条,借着药炉的光看。
三万边军。
烬城守军不过八千。
“李鲁平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军报都被刘瀛的人截了。”邓敏看着她,“贾姑娘,你现在帮他,就是在帮一个将死之人。值得吗?”
贾莉把纸条还给她:“邓掌柜,我是个医女。在我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的人,没有将死之人和将活之人。”
“但你也是慕容璃!”邓敏抓住她的手,“你父亲怎么死的?你全家怎么死的?你忘了?”
“我没忘。但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利用一个对我有恩的人,不是我要的方式。”
邓敏盯着她,眼神锐利:“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害他。至少现在不会。”
两人对视良久。
邓敏最终松开了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贾姑娘,你会后悔的。等李鲁平死了,等刘瀛的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就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她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贾莉重新靠回墙上。
药炉的火小了,她添了把柴。
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她苍白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做了决定。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折好,塞进怀里。
天亮后,第一批药煎好了。
贾莉亲自分发,看着每个人喝下去。
然后她走到巷口,对守栅栏的士兵说:“我要见李将军。”
“将军在军营,现在不能打扰。”
“就说,我有关于时疫的重要情况要汇报。关乎全城安危。”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通报了。
半个时辰后,李鲁平来了。
他显然一夜没睡,眼下有青影,但眼神依然锐利。
“什么事?”
贾莉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将军,您看看这个。”
李鲁平接过,展开。
上面是几行字,写的是防疫的注意事项:水要烧开再喝,病人用过的衣物要用开水煮,死亡尸体要深埋并撒石灰...
他看完,抬起头:“这些我都知道。”
“但百姓不知道。将军,时疫之所以可怕,不只是因为病本身,更因为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我建议,把这些写成告示,在全城张贴。同时组织人手,到每条巷子宣讲,教大家如何预防。”
李鲁平看着她:“这是你要说的?”
“还有。”贾莉深吸一口气,“西城巷的疫情虽然暂时控制,但源头还没找到。热瘴通常是通过水源或食物传播。我查过了,巷子里的人共用一口井,井水可能有问题。建议全城水井都检查一遍。”
“已经安排了。”
“那...”贾莉停了一下,“将军,我还有个请求。”
“说。”
“我想请将军准许,在城中设立几个临时医棚,由我培训一些妇人,教她们基本的护理和防疫知识。这样一旦其他巷子出现疫情,能第一时间应对。”
李鲁平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金边。
她站在那里,棉袄旧了,头发乱了,但背挺得很直。
“贾姑娘,”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做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会更忙,更累,可能还会招来非议。但能救更多人。”
李鲁平点点头。
“准了。需要什么,找罗国月。人手不够,从军中调。”
他转身要走,贾莉又叫住他:“将军!”
李鲁平回头。
“谢谢您。谢谢您信我。”
李鲁平看着她,突然问:“贾姑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贾莉呆了呆。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死在十五年前的难民,想起昨天王大娘跪在地上的样子。
“因为,”她慢慢说道,“我是医女。救人是我的本分。”
李鲁平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好。去做吧。”
他走了。
贾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她转身,开始安排今天的工作。
心里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