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大师：第6章 消失的131分钟

冰冷的铁质长椅，硬得像块冻透了的石头，寒气透过薄薄的裤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宇轩僵直地坐着，两只手死死攥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印子。

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黏腻的冰冷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对面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猩红的数字跳了一下：14:07:19。

距离他被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脸色冷得像冰的警察从公司会议室带出来，塞进这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嵌着一块巨大单面镜的“谈话室”，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七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了刀片，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刮擦。

“姓名。”桌子对面，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国字脸，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声音却像砂纸磨过铁皮，干涩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李宇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哑得厉害。

“年龄。”

“二十七。”

“职业。”

“XX科技公司，软件开发工程师。”

“昨天晚上，也就是2008年11月12日，下午六点十一分左右，你在哪里？”警察抬起眼皮，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李宇轩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在……在68路公交车上。”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烧火燎。

“68路公交车？”警察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文件夹里翻动，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间，指尖重重地点在上面一个位置，“从‘科技园南站’上车，对吗？”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和表格，李宇轩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警察手指点着的那一行：

【2008-11-12 18:11:42科技园南站乘客登车监控ID：C7】

“对。”他点头，感觉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上车后发生了什么？”警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

李宇轩的呼吸急促起来，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冲撞：梁媛甩门而去的背影，那声刺耳的“分就分”，公交车上诡异的困倦，额角撞上扶手的剧痛，还有……还有最后那滴血，那裂缝里诡异的嫩苗……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混乱的影像驱逐出去。

“我……我太累了，上车就睡着了。”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掏，“就……就打了个盹。”

“打盹？”警察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他手指在文件夹里又翻动几下，抽出另一张纸，同样推到李宇轩面前。

这张纸更大，印着模糊的黑白图像，像是监控录像的截图拼接。

“这是68路公交车内部监控录像的截图序列。”警察的声音依旧平板，“时间戳显示，你于18:11:42登车，随后在车厢后半部这个位置坐下。”他的手指点在图像上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上。

李宇轩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死死盯着那张图。

“18:12:07，你身体开始出现晃动，头部低垂。”警察的手指移到下一张图，图像上的人影更模糊了，头歪向一边。

“18:12:29，你身体向左侧倾倒，头部撞击左侧金属扶手。”图像定格在一个身体歪斜、头部抵在金属扶手上的瞬间。

“18:12:31，你彻底失去意识，身体从座位滑落，摔倒在车厢地板上。”最后一张图，人影蜷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然后，”警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抬起来，牢牢锁住李宇轩，“监控记录显示，在接下来的一百三十一分钟里，你的身体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躺在68路公交车的地板上，没有任何移动迹象。”

一百三十一分钟？！

李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彻骨的寒意和眩晕。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摇晃，差点站不稳。

“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而变得尖利刺耳，“绝对不可能！我就睡了几分钟！最多……最多三分钟！我就醒了！我醒的时候还在座位上！我……”他语无伦次，眼前阵阵发黑，监控截图里那个蜷缩在地板上的模糊人影像鬼影一样在他眼前晃动。

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警察，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坐下。”年长警察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李宇轩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冰冷的铁椅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一百三十一分钟？他在地板上躺了两个多小时？像个死人一样？而他自己……只感觉像是打了个短暂的盹？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无形力量玩弄的恐惧感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涣散地盯着桌面冰冷的金属纹路，“我明明……明明醒了……我还……”

“你还什么？”警察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李宇轩猛地抬头，对上警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看到了什么？那裂缝里的嫩苗？那诡异的金光？那最后意识里的石室和哭泣的孩子？这些……这些能说吗？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把那些几乎冲口而出的惊悚画面压了回去。

“我……我记不清了……”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就记得……好像做了个很短的梦……然后就醒了……”

警察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李宇轩紧绷的神经上。

“根据公交公司提供的GPS行驶轨迹和停靠时间记录，”警察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却没有立刻推过来，而是拿在手里，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宇轩，“68路公交车在昨晚18:12分你摔倒后，并未按常规路线行驶。”

李宇轩茫然地抬起头。

警察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嵌入式的控制台前，按了几个按钮，房间角落里一块原本漆黑的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蓝光。

屏幕上显示的是城市电子地图，一条代表68路公交车行驶轨迹的红色线条在上面蜿蜒。

“这是正常情况下的行驶轨迹。”警察指着那条红线，它规规矩矩地沿着城市主干道延伸。

接着，他按了另一个键。

屏幕上的地图瞬间切换了时间标记——【2008-11-12 18:12 - 20:23】。

那条红色的轨迹线，在代表“科技园南站”的位置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它没有沿着主干道继续前进，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掰弯了方向，画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完全不合逻辑的、覆盖了大半个城区的……环形！

李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环形轨迹极其规整，线条流畅得如同精心绘制，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在城市边缘的卫星图上盘旋、收束，最终……最终在环形轨迹的中心点，那线条的密度和走向，竟然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枝桠虬结、树冠繁茂的……树形图案！

一棵由冰冷的GPS数据点构成的、覆盖了城市地图将近四分之一面积的、散发着诡异幽蓝光芒的……皂角树！

屏幕的冷光映在李宇轩骤然失血的脸上，一片惨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时间……空间……监控……GPS……所有他认知中坚实可靠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扭曲！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扔进巨大漩涡中心的蚂蚁，连挣扎的念头都被这荒谬绝伦的景象碾得粉碎。

“一百三十一分钟，”警察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冰窟里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情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李宇轩摇摇欲坠的理智上，“你的身体在公交车上躺了一百三十一分钟。而公交车，在这段时间里，绕着我们这座城市，画了一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幽蓝树影，嘴角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嘲讽，“……一棵树。”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控制台散热风扇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至于你，”警察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牢牢锁住李宇轩失魂落魄的脸，“你坚称自己只睡了三分钟？”

李宇轩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他看着屏幕上那棵巨大、幽蓝、由冰冷数据构成的皂角树，又看看对面警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和荒谬感彻底淹没了他。

时间……会撒谎。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意识。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然后颓然地垂下头，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年轻警员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声对年长的警察说了句什么。

年长警察点点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你可以走了。”他丢下这句话，看也没再看李宇轩一眼，径直走出了房间。

李宇轩呆呆地坐在冰冷的铁椅上，过了好几秒，才像生锈的机器般，僵硬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

双腿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踉跄着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谈话室，穿过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气味的走廊。

推开警局厚重的玻璃大门，下午三点多有些刺眼却毫无温度的阳光猛地泼洒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身体晃了晃。

马路对面，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反着光。

一个穿着褪色橙色环卫工马甲、佝偻着背的干瘦老头，正慢吞吞地推着一辆同样破旧的清洁车，从便利店门口经过。

老头似乎不经意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远远地、极其短暂地扫过站在警局门口、失魂落魄的李宇轩。

李宇轩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他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冰冷刺骨的、带着陈腐纸张和铁锈腥气的……皂角幽香，毫无征兆地、汹涌地灌入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如此真实，如此浓烈，瞬间盖过了街上所有的汽车尾气和尘埃气息。

他猛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弯下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