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大师:第5章 体检报告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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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体检报告诡影

清晨八点十分的阳光,被巨大的落地玻璃过滤掉所有温度,冰冷地泼洒在中心医院体检中心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浓度的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气味,冰冷刺鼻。穿着统一浅蓝色病号服和各式保暖外套的人们,如同迷失在巨大迷宫里的工蚁,被头顶时灭时亮的电子叫号屏驱赶着,在一条条迂回曲折、望不到头的队伍里缓慢蠕动。

梁媛站在其中一条队伍末尾,面无表情。橡胶座椅冰冷而硬实,残留着上一个人匆忙离开的体温。她穿着自己的墨绿色羊绒大衣,在清一色的蓝白条纹棉袍和蓬头垢面的早起脸孔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滴墨掉进浑浊的酸奶里。

她是赌气来的。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麻木的心脏。看着手机屏幕上空荡荡的消息栏,那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还是二十小时前那句冰冷的回复。李宇轩!她用力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软肉,钝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分就分?真当他是什么香饽饽?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她偏要活得更好!活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体检?对!她就是要来做一个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彻彻底底的光鲜扫描,然后把这“健康得发光”的报告甩在他脸上,让他知道她离了他过得有多滋润!

可“要活得更好”的豪情,在一小时的枯坐、四趟厕所队伍、被前后左右各种浑浊呼吸和低沉咳嗽的包围、以及眼睁睁看着显示屏上那个该死的“放射科23号——普通放射检查区”前面还有足足17个人的现实面前,就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嗤一下瘪掉了。只剩下疲惫、烦躁,还有一股黏在骨头缝里甩不掉的冷意。从公交站走到医院这几百米,初冬的冷风好像就没停过,直直地往她骨头里钻。

她下意识地,用那只做过美甲的右手,紧紧捂在大衣领口处。

“放射科,梁媛!请到七号摄片室!”

冰冷的机械女声终于撕破了等待的牢笼。

梁媛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发出轻微的“嘎”一声。她攥紧手里的指引单,如同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快步穿过略显拥挤的大厅,推开厚重隔音的灰色防辐射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彻底隔绝。门缝闭合的瞬间,仿佛两个世界断开了连接。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更低。不是单纯的冷,是一种金属和特殊塑料混合而成的、隔绝了所有外界声音后被无限放大的寂静之冷。

摄片室的空间异常空旷,墙壁是某种吸音的银灰色板材,天花板嵌着一排排冷白得毫无暖意的顶灯。

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个冰冷的、泛着金属哑光的巨大仪器,像一个张开巨口的、准备吞噬什么的沉默怪兽。

一个穿着同样铅灰色防护服、戴着口罩的技师,像个包裹在罐头里的人,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睛,对门外指了指一旁敞开式的金属更衣室隔间。

“进去,脱掉上半身所有衣物,换上那个袍子。拉链在前。”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得像隔着一层棉花。

薄薄的、洗得发白发硬的棉布袍子贴在皮肤上,冰得梁媛激灵一下,下意识抱住胳膊。没有内衣束缚,空旷房间里的冷气仿佛无孔不入地钻进了骨头缝。技师无声地示意她站到仪器前端一块冰冷的金属圆台上,背对着巨大的方形探测板。

“右手叉腰,站直,身体贴紧板子。放松点,别耸肩。”技师站在厚厚的铅玻璃隔断后,机器调整角度发出细微的液压声。

金属板坚硬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袍子紧贴在她左侧的肋骨上。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像按说明书要求的那样放松肩膀,虽然骨头里那股冰冷的滞涩感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一…二…三…吸气…屏住!

嗡——

一种低频的、沉闷的震动声从庞大机器的深处响起,空气似乎都跟着凝滞了一瞬。

梁媛感觉胸腔里的那点空气好像也一起凝固住了。

射线无声地穿透她的身体。

仅仅两秒钟,一切声响消失。

技师在隔断后做了个“走”的手势。

“去外面等结果,五分钟。”

走廊里等着的人更多了,梁媛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裹紧身上那件冰凉的棉布袍子,徒劳地汲取着自己羊绒大衣那点聊胜于无的暖意。

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索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壳。屏幕漆黑,他依然毫无声息,赌气的豪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无处宣泄的闷堵。

还有……不知是不是因为没睡好,大脑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钝痛。

“放射科七号位,梁媛!取报告!”

梁媛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小腿有些发软,她走到领报告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位同样戴着口罩,只能看见额前几缕烫过的小卷发和一双无精打采眼睛的中年护士。

护士头也不抬,从一摞打印出来的胶片和报告纸下面,精准地抽出她的那份,“啪”地一声,拍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胶片还带着打印机热乎的温度,一张标准的胸片正位图像。

梁媛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些熟悉的影像:脊柱的轮廓,两侧对称的、纹理清晰的肺野,心影的大小和位置,还有那些支撑身体的灰白色骨骼结构。

目光在检查区域上下例行公事地扫过一遍,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异常密度影或者破坏灶……等等!

她的目光在落回自己左上臂靠近肩膀处、那条肱骨骨干部分时,猛地顿住了!然后不可置信地、一寸寸地向下移动,掠过胸腔侧面……一路下移,到了自己的左侧前臂区域!

不对!

绝对不对!

在左前臂远端,靠近手腕的那一小段尺骨影像上——一块大约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骨小梁的细腻纹理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诡异、轮廓清晰的、相对周围骨质看起来密度似乎更高一些的……阴影?不!

那是一个极其清晰、如同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刻蚀进骨头深处后再愈合留下的——纹身烙印!

两个英文字母。

“L”和“Y”。

那字体不是什么工整的印刷体,也不是什么艺术化的签名。

线条纤细、清晰,带着一种硬朗的、如同古老石碑铭文般的深刻质感!两个字母以一种不可分割的、相互依偎般的姿态排列着!笔画刻痕边缘光滑,不像是病理性的骨质破坏造成的蚕食状毛糙边缘,反而像是有人用最精微的电钻或者激光,完美地、从骨骼的物理结构内部雕琢出来、然后再被新生的骨质紧密填平包围而成的标记!

L.Y。

梁媛。

她的名字缩写,清清楚楚,烙印在她的左侧尺骨前臂段骨头上!在她的身体内部!

梁媛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冰冷的汗瞬间就涌了出来,黏在光裸的皮肤上。

她猛地抬头,惊疑的目光射向窗口内那个一脸麻木的中年护士。

“这……这是什么?!”她几乎是把那片胶片砸向窗口的玻璃,“这图上!这刻的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尖锐的破音,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排队者好奇的窥探。

护士似乎对这种大惊小怪习以为常,终于慢吞吞地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不耐烦地瞟了一眼梁媛用力点在胶片上的那个位置——L.Y字母所在的位置。

“嚷什么?”护士的声音透过口罩,更显得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你好烦”的厌弃感,“这不清楚写着吗?没什么大问题。那是伪影,胶片瑕疵。”

伪影?

胶片瑕疵?!!!

梁媛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堵得她几乎窒息。

她用力捏紧那片能印证她骨头内部确实刻了字的胶片,指尖用力得发白,几乎要将它捏碎!眼睛死死盯住护士那双毫无波澜、只有无尽疲惫和冷漠的眼睛。

“伪影?!胶片瑕疵?!你告诉我这刻得那么清楚的两个字母是胶片坏了?!”梁媛的声音因极度的荒谬感和愤怒而颤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这是我的名字缩写!清清楚楚刻在我的骨头上!你让我当瑕疵?!”

护士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气势稍微压了一下,几缕卷发在镜片上方抖动了一下,似乎也认真了些,身体前倾,凑近窗口内侧玻璃,再次仔细看向梁媛手指点的位置。

看了几秒钟,那双无神的眼睛眨了眨,随后浮起一层更深的疑惑和……一丝被冒犯般的厌烦?

“你这人……看片也得有点常识啊!”护士语气加重了,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感,伸出同样套着塑料薄膜的手指,隔着玻璃点在胶片另一个地方,“你仔细看看!这里!”她指着一个肺野靠近侧胸壁、和LY烙印毫不相干的位置,“这块淡淡的灰影,像不像一小片云?这才是真正的伪影!可能是你衣服上的小金属扣子没摘干净,也可能是摄片时你身体动了那么一丝丝,感光材料记录下来的叠加阴影!就你圈的那个地方,黑乎乎两个小字母?骨头结构那么完整,旁边什么干扰结构都没有!那就是普通感光材料本身偶尔会出现的不均匀颗粒点阵,叠加视觉偏差,看起来碰巧像两个字母而已!你硬要说自己骨头上刻字了?还刻自己名字?……你是科幻片看多了还是精神压力太大?”

护士一口气说完,像是耗尽了今天的耐心配额,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重新戴好一点被她自己说话扯歪的口罩边缘,别开脸不再看梁媛,用更不耐烦的声音朝后面喊:“下一个!”

梁媛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份标着“未见明确活动性病变”的体检报告纸和那片藏着诡异烙印的胶片,被护士随后丢出来的一张费用清单啪地一声盖住了最上面一角。

“林医师,七床白凌月的最新MR结果出来了吗?神经内科那边催呢!”

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身影匆匆推开工作站的玻璃门,对着里面一个正对着平板电脑屏幕皱眉思考、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医生问道。

老医生像是刚从沉思中被惊醒,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在皱纹深刻的额头上皱成一个川字。

他拿起手边另一份厚重的报告纸,翻动了几页。

正是那份关于中心医院神经内科病房那位著名昏迷病患的脑部磁共振影像分析报告。

梁媛捏着自己的片子和报告转身准备离开。

在转身的刹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位林医师快速翻动的手指和那张被他拿起翻阅的老式报告纸——在报告纸的左上角信息栏,患者姓名的地方,赫然印着三个字:白凌月。

林医师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职业性的凝重:“……枕叶内侧回这块区域……密度确实很异……像有东西在……干扰成像……”他翻动着厚厚的片子,枯瘦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影像的某个角落,那里的图像呈现出一些细微、难以描述的紊乱噪点,隐隐构成一个极不规则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树状轮廓?老医生的眉头锁得更紧,“还有这个……侧脑室边缘这个信号……太怪了……”

白凌月。

这个名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梁媛因体检而纷乱的思绪里激起一道微澜。

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昨晚?还是更久远之前?

她站在原地没动,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回到自己手里那张被护士斥为“瑕疵”的胶片上。

那两道清晰的L.Y。

冰冷,锋利。

像两把淬了霜的小刀,在胶片上幽幽闪光。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照进来,竟照不透那两个小小的字母,反而让它们如同内里在发光一般,深邃幽暗。

她猛地将胶片连同报告纸用力卷起来,死死攥在手里,捏得纸边深深凹陷下去。

护士那笃定而无情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是伪影……你的问题……压力太大……”

去他妈的伪影!去他妈的压力大!

梁媛大步离开窗前的光线,头也不回地扎进取检查报告的人群深处。

身体在行走中轻轻摩擦,带来阵阵寒意,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左边手臂——靠近手肘内侧、靠近尺骨的那片皮肤下。

冰冷坚硬的骨头,隔着皮肉无声诉说着存在感。

那里的位置,似乎正藏着胶片上那两个清晰得刺眼的字符。

体检中心角落配备着一张小小的方桌,上面扔着一支笔筒和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空白废纸,是给病人临时填写资料用的。

梁媛脚步一顿,猛地坐到那小桌前,一把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空白废纸。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攥着什么,像是遵循着某种潜藏于血脉骨髓深处的强烈冲动,不管不顾地抓起旁边一支被无数人用过、笔帽松动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没有套上,有些分叉,饱吸墨水的笔尖接触到粗糙的纸面,几乎立刻洇开一团浓重的墨痕。

然而,梁媛握着这支劣质笔的手指,却完全没有迟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笔尖重重落在纸面上,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和构图的过程!手腕以一种近乎凌厉的决断力猛地挥动起来!

动作幅度极大,带着一种要将纸张捅破、把桌面刻穿的疯狂宣泄感!

一笔!凌空落下,沉重无比,勾勒出一截虬劲嶙峋、布满沧桑疤痕的巨大树干!如同从地狱深渊攀爬而出!

一笔!向上斜甩,墨汁飞溅,甩出数道狂野飞舞、扭曲伸展、如同鬼爪般撕裂天空的粗壮枝杈!

一笔!横扫而出,力道千钧,描摹出无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阴翳沉沉笼罩了整个画面、如同垂天幕布的浓密树冠!

几秒钟!仅仅几秒钟!一张残破的废纸上,一棵结构精炼却气势惊天动地、充斥着狂放生命力和深沉死亡感的皂角树图,力透纸背、带着淋漓未干的墨汁,跃然纸上!

画完了最后一笔,梁媛的呼吸还带着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未尽的疯狂。

然而,就在笔离开纸面的瞬间,她全身的力气如同被瞬间抽干!她“扑通”一声软倒在冰冷坚硬的塑料座椅靠背上,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神经质地微微抽搐着。

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上那幅新鲜出炉的画作。

她刚才……画了什么?为什么画这个?

没有答案。

只有一股冷意顺着脊柱,缓缓爬上脑髓。而桌上那张树图,树冠浓墨最深处,一小点湿痕无声地晕开、扩大……不是新鲜的墨水,而更像是……一滴冰冷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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