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困意暴君
“呜哇——!!!”
那声婴啼如同一柄烧红的钢锥,狠狠贯入耳道,直刺大脑最深处!纯粹、原始、带着撕裂空气的野蛮生命力,瞬间撕碎了包裹李宇轩意识的、那层沉厚湿冷的泥沼。
砰通!砰通!
心脏在他胸腔里疯了一样锤击,每一次搏动都像要把薄薄的肋骨撞得碎裂开来。肺叶火烧火燎,空气第一次带着刀锋般的质感重新涌入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喉咙里泛着干呕的腥气。
冷汗已经不再是渗出,而是开闸放水,前胸后背的衣料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眼皮疯狂颤动,沉重的铅幕被撕开一道窄缝。映入眼帘的先是剧烈晃动、失焦又重影的光斑——惨白的车顶灯管,扭曲成不断抽搐的光蛇。
终于,视线摇摇晃晃地重新拼凑出清晰的画面。
68路。简陋单调的内饰。前排椅背灰色的人造革。空气里混杂着皮革酸朽、消毒水刺鼻和……一丝若有若无、冷冽的幽香?不,更浓重的是呕吐物的酸馊!他猛地转头,动作牵动了僵硬的脖颈肌肉,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声音的来源就在他左侧。过道隔壁,那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此刻,她那原本空洞失焦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还在神经质地颤抖。孩子在她怀里小脸憋得通红,还在不管不顾地嘶声哭嚎,小小的身体绷得死紧,细弱的手臂胡乱挥舞,仿佛在抗拒一个无形的恐怖源头。
“宝…宝宝别怕…别怕……妈妈在……妈妈在……”她慌乱地颠着臂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李宇轩这边飞快地扫了一下,那眼神里充满了未经掩饰的惊惧和排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她下意识地抱着孩子朝远离李宇轩座位的一侧挤过去,身体几乎贴在了车窗上,留下空出来的座位上,赫然有一小滩污秽的秽物,散发出发酵过头的酸奶和奶酸的气味。
李宇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别开脸,强压下喉咙口泛起的酸水。身体的感觉随着心脏的狂跳慢慢恢复。僵硬、沉重,如同被塞满了铅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起骨头缝里的酸胀和无力感。但大脑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却像刚淬过火的刀锋,锐利森寒。
那种几乎将他拖入无底深渊的恐怖困倦,绝非仅仅是连续加班带来的生理疲惫。那是一种有意志的、带着恶意的吞噬力!冰冷、粘稠、像巨大的黑色湿滑触手,无声地缠绕上来,捂住你的口鼻,拖着你沉向窒息。
必须离开这个位置!
这个念头像高压电火花,在他混沌的思绪里猛地蹿起。离旁边这个惊惶欲绝的母亲远点,离那滩还在散发怪味的秽物远点,离刚才那片滋生噩梦阴影的座位再远一点!他用尽全力,双手死死抓住前排座椅冰冷的金属椅背横梁,指关节捏得发白。酸软的腿脚艰难地支撑起身体的重压,试图把自己从这陷坑般的座位上拔出来。
身体刚刚艰难地、摇晃着离开座位大约一半,脚下公交车的轮胎似乎正好碾过一个不小的坑洼!
咚!哗啦——
剧烈的颠簸!整个车厢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地心引力瞬间失效又被强行拉回!李宇轩本就虚浮的双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姿态。他整个人像个被抽掉脊柱的提线木偶,被这股突如其来又强横无比的力量狠狠一扯,毫无尊严地向前、同时也无可抗拒地向侧面猛地栽倒下去!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瞳孔在失重的惊骇中骤然收缩!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右侧——正前方,隔着一条狭窄的走道,是一个占据了两个座位位置的臃肿身影!
电光火石!
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惊恐的叫停,身体却已然失控。在身体倒下的巨大惯性面前,他试图抓住扶手的动作成了可笑的挣扎。
“噗通”一声闷响!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而为了维持脆弱的平衡、或者说完全是出自摔倒者绝望的盲抓本能,他那完全不受控制的右手,在身体侧倾倒地的瞬间,如同溺水者胡乱扑腾,直直地抓向了前方那片开阔空间唯一存在的支撑点——
一把!狠狠地按在了前方座位上、那个臃肿身影突出的地方!
触感……是温热的。
极其突兀的温热。柔软、紧绷,带着令人心头发毛的弹性。
那不是座椅该有的触感!
大脑神经回路似乎因为这超出预期的触觉反馈而彻底短路了几毫秒。李宇轩懵了。
紧接着,一股冰凉、湿滑、黏腻无比的物质触感猛地从掌心清晰传来!像瞬间裹满了刚屠宰出来的、带着体温的肥厚油脂!
“唔啊——!”
一声短促、痛苦又极度压抑的闷哼,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鸟嘶,从高处骤然炸响!
李宇轩猛地一哆嗦,如同被滚水烫到般瞬间缩回了手!那股恶心腻滑的触感顽固地粘在指尖和掌心,像跗骨之蛆。他惊恐地抬头望去。
坐在他面前靠过道座位上的,是一位体型异常肥硕庞大的孕妇。巨大的肚子几乎撑开了她身上那件廉价又紧绷的薄棉布孕妇裙,像一座倒扣的山丘突兀地隆起。此刻,她那被脂肪撑得溜圆的脸颊上已彻底没有了血色,煞白一片,豆大的冷汗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玻璃窗,密密麻麻地从她滚圆的额头、鬓角甚至肥厚的下巴上疯狂渗出,汇成细流往下淌。她的嘴唇被牙齿死死咬着,从发紫的唇缝里挤出微不可闻的、带着巨大痛楚的吸气声“咝……咝……”。
那痛苦扭曲的神情像冰针一样刺了李宇轩一下。他还保持着半跪扑地的狼狈姿势,膝盖和手肘的撞击痛感后知后觉地传递上来。想开口道歉,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打磨,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呃……我……”
然而,这歉意还未成形,就被孕妇此刻的眼神彻底冻结在了喉咙里。
孕妇那双被浮肿挤压成细缝的眼睛,正死死地、怨毒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死死地盯在李宇轩脸上。
那不是愤怒,那不是恐惧,那甚至超越了简单的迁怒——那是一种淬毒般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诅咒!带着巨大的、被冒犯被伤害的惊恐,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骇!仿佛他刚才那一把按下去的,不是她因怀孕而负担沉重的身体部位,而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禁忌!
李宇轩头皮瞬间炸开!后背刚刚消停一点的冷汗又“唰”地冒了出来,一片冰凉。
就在他被这骇人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忘了爬起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了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闯下大祸的手。
昏暗摇晃的车顶灯光下,他的掌心和几根指肚上……竟然在黏着一些晶莹剔透的、看起来像是油脂的浅黄色粘稠液体,正顺着皮肤纹路缓慢下流!指尖甚至还残留着那股温热和弹性,如同幻觉。
一股极其浓烈的气味,混合着刺激的消毒水味、秽物的酸臭、他自己的汗馊,无法阻挡地冲入鼻腔——正是这覆盖在他手上的、从孕妇衣物或者皮肤上蹭来的气味!像……像被闷在罐子里捂了三天的浓汤混合了生鸡蛋的腥!
强烈的恶心感猛烈冲击着他的肠胃防线。
就在这生理性的厌恶汹涌翻滚的刹那,一种更可怕的、无法抵御的黑暗气息,如同冰冷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当头灌下!
嗡——
耳膜里瞬间爆开一阵尖锐的长鸣,像无数根高频音叉同时在颅骨内疯狂震颤!眼前所有的光线——颠簸的车顶灯、窗外流泻的霓虹——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压缩、拉长、扭曲,变成一束束相互缠绕又激烈碰撞的光怪陆离的光线绳索!
紧接着,极度的沉重感,比刚才那轮沉沦恐怖十倍不止的沉重感,毫无过渡地席卷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意识像退潮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强行拉扯着,要脱离这具即将变成废墟的躯壳。疲惫感不再是单纯的酸痛,而是化作实体的冰冷铅块,压在他的颅骨上,塞进他的骨髓里。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要从半凝固的铅水里硬拔出来。
困意……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生理需要的“困”!
它回来了!比上次更凶暴!更蛮横!像一头潜伏已久的嗜血凶兽,带着冰冷刺骨的恶意和嘲弄,以绝对的、碾压的姿态重新掌控了这节摇晃的车厢,笼罩了每一个人!
李宇轩感觉自己的眼球在沉重的压力下几乎要从眼眶里被挤出来。视野边缘发黑,视野中心如同劣质镜头失焦般一片模糊虚影。他甚至看到旁边那位年轻母亲死死搂住孩子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看到前排有几个人脑袋也像被重物压着一样,深深地耷拉了下去,仿佛随时可能断掉。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再次拖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就在他模糊的视线快要彻底熄灭的那一刻——
他无意中滑落的余光,死死盯在他那只还沾着诡异油脂粘液的右手上。而这只肮脏的手,在他彻底失去平衡、半跪扑倒的姿势中,此刻正无力地垂落着……指尖正对着前方!
对着那个痛苦蜷缩的孕妇……那件紧绷的薄棉布孕妇裙下,高高隆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的硕大腹部!
视线里最后残存的清晰焦点,正好落在那座紧绷的山丘顶端——孕妇裙最薄、被撑得几乎透明的那一小片位置。
嗡鸣占据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一片死寂的死寂中,他“看到”了!
那片被撑得几乎透明的廉价棉布下,在昏昧的光线下,紧贴着衣物内侧,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极其微弱。
幽暗,却诡异地穿透了不算薄的布料!
是光!
一道纤细无比、弯弯绕绕、枝节盘虬的……树形纹路的光影!
幽绿色的!那光芒冷得如同极地深处封冻了千年的冰层折射而出!绿中带着一丝阴沉的幽蓝!冷得不带一丝活物的温度!那树形纹路的细微分枝末端,甚至还在极为缓慢地、如同濒死挣扎般微微地……搏动着!每一次微弱的搏动,光芒就极其轻微地一涨一缩,像一颗颗寄生在暗影树枝末端的、幽冷微弱的鬼火!
在那些微弱的绿光纹路中,更点缀着一些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更为冷硬的暗金色斑点。
像……像凝固的血点!又或是某种古老图腾的符记!
皂角树?
这个认知裹挟着冰冷彻骨的寒气,瞬间冻结了他所有即将溃散的思绪!比刚才按到孕妇时的惊骇更甚十倍!
他甚至来不及将这极其妖异惊悚的景象在脑海里转上一圈,一只枯瘦如鹰爪般的手,带着冰冷无情的力道,猝不及防地、狠狠地从后方抓住了他左侧的肩膀!巨大的、蛮横无匹的力量传来!猛地将他向前、向地面狠狠按去!
噗通!
没有痛感。
只有一片冰冷的地板贴上了他的侧脸。视野彻底陷入浓稠、无边无涯的黑暗。
唯一清晰的,是额角猛烈撞击地板棱角处传来的……一片冰冷尖锐的剧痛!
还有最后一刹那,鼻腔里嗅到的,一股浓郁到足以让人窒息的……冰冷刺骨的皂角陈腐幽香!
这一次,裹挟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