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8路时空褶皱
额下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勉强钉住了李宇轩摇摇欲坠的意识。城市的光流在紧闭的眼皮后方,被染成一片混乱流动的红与黑、黄与白,像被泼翻又搅浑了的颜料盘,又像老旧默片里闪烁跳跃的画面垃圾。
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车轮碾过坑洼时车身发出的哐啷闷响、隔壁年轻情侣低低的絮语……所有声响都扭曲着,融化在一种黏稠到令人发腻的寂静里。
这死寂沉厚得不正常,仿佛一层厚厚的油膜,涂抹了整个摇晃的车厢。
他死死抵着窗边那冰凉坚硬的金属扶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皮沉重,每一次尝试掀开都如同在抵抗大地引力。
梁媛甩头而去时决绝的背影,她那句刺耳的“分就分!”,还有那股萦绕不散、冷得让人心悸的陈腐皂角香气……这些碎片在疲惫的沼泽里翻滚,却无力上浮,只是拖着他往下沉沦。
在这摇摇晃晃、噪音与寂静怪诞交织的铁皮盒子里,安全感的唯一来源,竟然是额头下这点彻骨的冰凉。
就在这时,车载电视那嗡嗡的低响电流声陡然拔高,尖锐地划破了车厢虚假的平静,如同锈刀刮过铁皮。一块悬挂在司机头顶斜上方、布满指纹油污的液晶屏幕,“滋啦”一声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
李宇轩眼皮一跳,勉强掀起沉重如幕布的眼帘,迷蒙的视线透过自己靠窗身影的模糊倒影,费力地聚焦在闪动的屏幕上。
画面扭曲了几秒,像信号被恶劣天气干扰,最后终于稳定下来,却覆盖了一层怪异的灰白雪花点。屏幕正中出现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年轻女子的脸。嘴唇微微干裂,眼睑无力地闭合着,深长的睫毛在毫无生气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鼻梁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几缕枯草般毫无光泽的头发紧贴在她汗湿的额角。背景是那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反光的白墙,还有床头柜上滴滴作响、闪烁着红绿小点的监控仪器——清晰无误地标明着:医院,重症监护室。
一个略显急促,带着职业性播音腔调的女声,从悬挂在车厢各角落、音质失真的小喇叭里挤了出来:“……奇迹降临!就在今天下午十六时零五分,备受社会关注的植物人苏醒事件出现重大转机。该名女子在经历长达三年的深度昏迷后,于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病房内首次出现自主睁眼动作!据院方专家初步评估,患者意识水平出现突破性恢复迹象,生命体征稳定……”
“植物人”、“三年”、“奇迹”、“苏醒”……这些冰冷的词语砸在李宇轩此刻混沌粘稠的意识里,只溅起一点微弱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泥潭。
太遥远了。
别人的悲欢生死,在这累到只想昏睡过去的时刻,遥远得像隔着一整片冰冷的太平洋。他眼神涣散,目光本能地想要从那张病弱的脸孔上挪开,却被屏幕上方滚动而过的一行醒目信息条死死攥住了视线。
那行鲜红的、不断重复游走的文字,像一道血痕烙在灰白花屏上:
【患者姓名:白凌月(化名)入院时间:2005年4月25日肇事车辆:白…】
后面的字被雪花点吞没了,断在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白”字上。
白凌月……?
一丝极微弱的不协调感,如同冰冷的蛛丝,猝不及防地拂过他疲惫麻木的神经末梢。
这个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藏在记忆仓库最深层的角落里、蒙尘已久的东西被轻轻拂了一下。
然而这微弱的触动,还没来得及在混沌的脑海中形成任何清晰的连接,就被更加汹涌的困意死死按回了意识海深处。
就在这个名字在心头留下一点微澜之际,车厢中部座位上,一个原本一直佝偻着、穿着褪色橙色环卫工马甲的老人,身影骤然顿住。
屏幕幽冷的光映在老人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上,像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石膏。他那双浑浊的、本应疲惫不堪的三角眼,在听到“邬明月”三个字响起时,瞳孔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枚滚烫的火炭,极其短暂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道锐利得与其整个人气质完全割裂的精光,在他浑浊的眼珠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漠然淹没,像从未亮起过。枯瘦布满黑泥和老茧的手指,神经质地在那沾着灰土、油腻腻的橙色化纤布料上飞快地捻搓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微小,淹没在车厢的低噪和电视声音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预兆地沿着李宇轩的脊椎猛地窜上来,激得他头皮瞬间发麻!他几乎是本能的、猛地扭头,视线透过模糊的前景,死死投向那个穿着橘色马甲的佝偻身影。就在他目光即将锁定目标时,一股力量拉动了身体,视野不可避免地扫过老人刚才捻搓手指的位置。
那是车厢侧壁!一块蒙着厚厚灰尘、但勉强还能照出些影子的区域。本应倒映着前排椅背和他自己模糊轮廓的玻璃,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死水潭,平静的画面诡异地起了涟漪!
倒影瞬间破碎、融化、消失。
在那镜面般的反光里,那个环卫工老头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模糊、但线条流畅得惊人的侧影——不是穿着粗糙的橙马甲,而是某种深色的、质地不明的布料,垂落的衣袖异常宽大,似乎隐没在一片更深的、晃动不清的影子里。
他(它?)微微垂首,仿佛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那手的位置,一团更浓稠的黑暗在缓慢地……蠕动?整个景象只存在了半秒不到,在李宇轩猛眨了一下的眼帘间隙中,倏忽不见。
车窗玻璃上,那个环卫工老头的身影已经重新回归,他依旧佝偻着,甚至还打了一个长长的、看起来无比真实的哈欠。
幻觉?
一定是幻觉!李宇轩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狂跳,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后背的T恤。
极度疲惫和紧张下的视觉偏差?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滑动,嘴里干涩发苦。还没等他定下神来,一股极其熟悉的、冰凉尖锐的气味,如同伺机已久的毒蛇,猛地窜入他的鼻腔!
是皂角香!
但这一次,那冷中带涩、陈腐发沉的味道比办公室里梁媛甩头而去时浓郁了何止十倍!它蛮横地穿透了车厢里各种混沌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成了液体状的冰雾,缠绕上来,丝丝缕缕,带着一丝更明显的、令人作呕的……血腥铁锈气!
这股味道极其霸道,瞬间堵塞了他的呼吸道,又仿佛化为无数冰冷的细针,狠狠扎进他太阳穴两侧的神经!一阵猛烈的眩晕感如同重锤当头落下!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意识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坨子,瞬间又崩又炸。
无法抵挡的坠落感,温柔又强势地包裹住他,拽着他向下沉沦。眼前的视野瞬间扭曲拉长,车厢的顶灯化作一道道惨白的光带,急速向上飞掠,像要逃离。身体的沉重感奇异地消失了,只余无尽的疲乏顺着每一寸骨缝里渗出的冰冷而溶解。额头上那块硬冷金属的存在,是滑向深渊前最后一点真实世界的触感,也正在飞速变弱、变远……
“嗬……嗬……”
一阵微弱、嘶哑,仿佛喉咙里堵着浓痰的呼吸声,就在李宇轩意识彻底溃散的边缘,猛地贴着他耳边响了起来!那声音距离极近,带着湿冷的腥气,吹拂着他脖颈上敏感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宇轩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猛地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脖子僵硬地、一寸寸转动,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艰难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紧挨着他左侧的座位。
那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几分钟前才抱着孩子坐在前排的那位年轻母亲。
此刻,她却像完全变了个人。
她垂着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襁褓。可她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态——肩膀紧绷地耸着,整个上半身朝着李宇轩的方向扭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脖颈却死死低垂着,仿佛要折断一般。
那婴儿异常安静,连哼唧声都没有。年轻的母亲似乎根本没察觉自己姿势的诡异和怀里孩子的过分安静。她的眼睛…或者说,李宇轩只能看到她的眼皮耷拉着,缝隙里透出的眼神空洞洞的,没有焦点,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灵性的光芒,像蒙尘多年的玻璃珠。
更让他感到脊背寒毛倒竖的是她的嘴唇。
那双原本颜色健康的唇,此刻在车厢顶灯并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紫色!嘴角微微张开一条缝隙,每一次微弱的、带着怪声的吸气(“嗬……嗬……”),那道缝隙就微微裂开一点,露出一点惨白的齿尖。而那声音,连同湿冷的气息,持续不断地拂过李宇轩颈侧的皮肤。
极度的不适感和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寒爬满了他的神经末梢。他想立刻挪开,离这个突然变得无比怪异的女人远点。可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而且他的目光,像是被钉死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死死锁定在那年轻母亲垂下的面庞上,试图从那空洞的眼神里找出哪怕一丝正常人的痕迹。
车窗冰冷的玻璃,无声地映照着车内这一幕。在玻璃的倒影里,李宇轩能看到自己惊惧而苍白的侧脸,能看到旁边那年轻母亲诡异垂首的姿态轮廓。然而,当他无意识地往玻璃里那年轻母亲紧抱襁褓的双臂位置扫了一眼时——
血液瞬间冻结了!
车窗玻璃冰冷的镜面中,清晰无误地映照出——那双紧紧环抱着襁褓的手臂,那属于年轻母亲的手臂……在倒影里,竟变得枯瘦如柴!颜色是令人作呕的灰褐色!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头,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膜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蛰伏的蚯蚓般根根凸起!那……那绝对不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臂!它更像是一个饱经风霜、行将就木的……老人?
李宇轩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瞬间睁开!
他直接看向现实中的那位年轻母亲。她的手臂环抱着襁褓,隔着衣服,看不出具体形状,但那裸露的小臂皮肤光滑细腻,是健康的、属于年轻女性的肤色!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正处在精神崩溃的悬崖边缘。
视觉在出卖他,大脑在编造恐怖的幻觉!他强迫自己转头,想把视线从这令人窒息的恐怖场景里拔出来,转向相对平静的车窗外,试图用流动的城市夜景洗刷掉眼前的荒诞。
就在他的脸侧向右边车窗,视线越过前排椅背间隙、投向窗外斑斓光流的瞬间——
“咚!”
额头传来结结实实的硬物撞击感!伴随着细微的疼痛。
不是撞到了前排椅背,也不是碰到窗沿。那冰冷的、带着弧度坚硬金属触感……是刚才紧贴着额头的扶手!他竟然……在试图转头向外看时,毫无知觉地,又把自己的前额重重磕回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扶手上!
这个发现本身,远比看到什么怪异的倒影更让李宇轩惊骇欲绝。
身体的失控感瞬间攫住了他。冷汗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黏腻冰冷。前所未有的、带着死寂沉厚气压的困倦感,混杂着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皂角铁锈腥气,像千钧重的湿冷泥浆,终于彻底覆没了最后一点挣扎的意识。
最后的视觉残留,是窗外飞速倒退、融化成模糊色带的光影之河,以及那在意识彻底灭顶时、仿佛永恒不变的额下金属的冰冷触感。
砰!
世界彻底熄灭了。
“呜哇——!!!!”
就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几乎完全吞噬掉李宇轩最后一丝感知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极其凄厉、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如同炸响在车厢里的惊雷,带着能刺穿耳膜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狠狠撞碎了一切昏沉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