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案:第8章 暗桩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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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桩疑云

第八章暗桩疑云

五月十二,京城。

宵禁的梆子声刚刚响过,四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崇文门附近的城墙,落入一条僻静的巷子。正是秦锋四人。

京城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虽是深夜,但街道上不时有巡夜兵丁经过,铠甲碰撞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有些还贴着“新皇登基,万民同庆”的喜联。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跟我来。”月楼低声道,领着三人在巷弄中穿梭。她对京城的地形极熟,专挑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有的小路,避开所有巡逻。

约莫一炷香后,四人来到一处宅院后门。门是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月楼从怀中取出一把奇形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门内是个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只有三间破旧的瓦房。但月楼径直走向正房,推开房门,里面蛛网密布,积尘寸厚。她走到西墙边,在第三块墙砖上按了三下,又左转两圈,右转一圈。

“咔哒”一声,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密室。

四人鱼贯而入,墙壁在身后合拢。石阶很长,盘旋向下,两旁的油灯自动亮起,显然是机关。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

室内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厨房。最奇的是,四面墙上挂满了地图,有京城详图,有皇宫布局图,有京营驻防图,甚至还有司礼监、东厂、锦衣卫的衙署结构图。

“这是我经营二十年的暗桩之一。”月楼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疲惫的脸,“此处在地下三丈,上面是前朝一个国公府的遗址,荒废百年,无人注意。曹淳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里。”

秦锋环视四周,心中震撼。这密室不仅隐蔽,而且储备充足,墙角堆着米面粮油,水缸是满的,甚至还有一个小药柜。墙上那些地图,标注之详细,令人咋舌。

“月楼姑娘费心了。”他郑重抱拳。

“不必。”月楼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倒了四杯水,“此处虽安全,但只能待三日。三日后,登基大典结束,无论成败,曹淳都会全城大索,这里也不安全了。”

苏清绝在秦锋身边坐下,轻声道:“月楼姐,明日大典,具体如何行事?”

月楼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是皇宫的平面图,其中祭天台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明日辰时,新帝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巳时,移驾祭天台,祭告天地,正式登基。曹淳会以‘监国’身份陪同,届时,他会当众烧毁盟约真本,以示与鞑靼决裂,收买民心。”

她的手指点在祭天台上:“祭天台高九丈九,四面是汉白玉栏杆,只有南北两条台阶。曹淳烧盟约时,会站在台顶中央。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如何接近?”唐隐问,“曹淳必有重兵把守。”

“有两条路。”月楼指向图纸上的两条细线,“一条是混入观礼人群。明日大典,五品以上官员、勋贵子弟、各国使节皆可上祭天台观礼。我已备好三套官服和腰牌,你们可扮作礼部官员混入。”

“曹淳不会查验?”

“会,但查验不严。”月楼道,“大典在即,礼部事务繁杂,临时抽调官员是常事。且我准备的腰牌是真的,是从礼部一个主事那里‘借’来的。只要你们举止得当,不引人注目,混上去不难。”

“第二条路呢?”秦锋问。

“密道。”月楼指向祭天台下方的一个小点,“前朝修建祭天台时,为防不测,在台下留了一条密道,直通台顶。但此道年久失修,且入口在皇宫大内,极难进入。”

“密道出口在何处?”

“台顶香炉下。”月楼道,“那香炉重三千斤,下有机关,可移开三尺。但移开香炉动静太大,必会被察觉。所以这条路,只能做最后的选择。”

秦锋沉吟片刻:“兵分两路。月楼姑娘与清绝扮作官员混入,我与唐兄走密道。若你们得手最好,若不得手,我们突然杀出,也可打曹淳一个措手不及。”

“不可。”苏清绝立刻反对,“密道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秦锋看着她,眼中是决绝,“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曹淳必须死,盟约必须毁。为此,冒多大的险都值得。”

苏清绝还要说什么,月楼却道:“秦公子说得对。兵分两路,胜算更大。但密道入口在皇宫西北角的‘英华殿’,那里现在是冷宫,虽守卫松懈,但要潜入也不易。况且,密道百年未用,里面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总得试试。”唐隐冷冷道,“曹淳的命,我要亲手取。”

四人又商议了细节,定下暗号、接应时间、撤退路线。等一切议定,已是子时。

“都歇息吧。”月楼道,“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她将三人领到隔壁房间,里面有三张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自己则回了主室,说是要再核对一遍计划。

秦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明日一战,关系重大,也关系着父亲和三万军民的冤屈能否昭雪。他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凶险。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月楼。

这么晚了,她去做什么?

秦锋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起身,跟了出去。

月楼没有出密室,而是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在墙上一按,又一道暗门打开。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只点着一盏油灯。

秦锋藏在暗处,屏息看去。

小房间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一行字:先考陈公友谅之灵位。

陈友谅的灵位!

秦锋心中一震。月楼是陈友谅的玄孙女,供奉祖先灵位本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那牌位前还供着一样东西——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用金线系着,上面绣着五爪金龙。

那是...圣旨?

月楼在灵位前跪下,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她拿起那卷圣旨,缓缓展开。

借着昏暗的灯光,秦锋看到了圣旨上的字。开头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是标准的格式,但后面的内容,却让他如遭雷击。

“...兹封陈氏月楼为安宁公主,赐婚北漠可汗阿鲁台。两国联姻,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赐婚圣旨!而且是给阿鲁台的!

秦锋的脑子嗡嗡作响。月楼不是要杀曹淳吗?不是要阻止复国大业吗?为何会有这样一道圣旨?难道她...

“看够了吗?”

月楼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

秦锋心中一凛,知道已被发现,索性走了出来。他看着月楼手中的圣旨,沉声问:“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赐婚圣旨。”月楼缓缓卷起圣旨,转过身,脸上无悲无喜,“永和帝亲笔所书,玉玺加印,二十年前就该发出的。”

“你...”秦锋的声音在颤抖,“你和曹淳是一伙的?”

“是,也不是。”月楼将圣旨放回供桌,轻声道,“秦公子,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帮你?”

“为什么?”

“因为曹淳必须死,但大陈朝,必须复国。”月楼看着祖先灵位,眼中是复杂的光芒,“我父亲反对曹淳,不是反对复国,是反对他的方式。曹淳要的是血流成河,是天下大乱,是用无数人的尸骨,堆起陈家的龙椅。我父亲要的,是和平禅让,是民心所向,是让天下人,心甘情愿地迎接新朝。”

她转过身,看着秦锋:“曹淳以为,他可以用阴谋诡计,可以用血腥屠杀,可以勾结外敌,来夺回江山。他错了。大周的江山,是太祖用阴谋夺来的,但守住这江山百年,靠的不是阴谋,是民心。民心是什么?民心就是云州三万军民,宁可战死,也不投降的气节;是秦怀义明知是死,也要守到最后一刻的忠义;是天下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太平日子。”

“所以你...”秦锋忽然明白了,“你要借我的手,杀曹淳,然后用这道圣旨,用你陈家嫡系的血脉,名正言顺地...”

“接手他的一切。”月楼接口道,“曹淳死后,他的势力不会立刻瓦解。东厂、锦衣卫、朝中党羽、边关将领...这些都需要有人接手。而我,陈友谅的玄孙女,有这道赐婚圣旨,有与阿鲁台的婚约,有收拾残局、安抚民心的资本。到时,我会以‘拨乱反正’的名义,接管朝政,然后...”

“然后禅让?”秦锋冷笑,“让那个八岁的孩子,把皇位让给你?”

“是。”月楼坦然道,“但不止如此。我会改革弊政,轻徭薄赋,善待云州旧部,为秦怀义平反,为三万军民立祠祭祀。我会让天下人看到,大陈朝,比大周朝更好,更仁,更得民心。到那时,禅让也好,选举也罢,都是水到渠成。”

秦锋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他一直以为,月楼和他一样,是为正义,为公道。却原来,她心中装的,是更大的棋局。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们真相?为何要帮我们毁掉盟约?”

“因为盟约必须毁。”月楼斩钉截铁道,“那份盟约,是太祖的耻辱,也是曹淳的罪证。只有毁了它,我才能与过去彻底割裂,才能建立一个真正干净的王朝。至于告诉你们真相...”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因为我要你们帮我。秦公子,你父亲是忠义之士,你是忠义之后。你若能帮我,天下人会更容易接受新朝。苏清绝是白梅卫,唐隐是唐门少主,你们三人,代表的是江湖,是民心。有你们支持,我的路,会好走很多。”

“若我们不肯呢?”

“那也无妨。”月楼摇头,“你们还是会去杀曹淳,还是会毁掉盟约。区别只在于,曹淳死后,你们是与我合作,还是与我为敌。秦公子,我说过,我要的,是结束这场延续了百年的仇恨,是让天下人,不必再为祖先的罪孽流血。这个目标,从未改变。”

秦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们。平山堂祭奠,一线天伏击,甚至这个密室...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是。”月楼点头,“但我从未害你们。相反,我救了你们三次。在扬州,是我的人挡住东厂;在一线天,是我杀了阿鲁台;在京城,是我提供藏身之处。秦公子,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那苏姑娘呢?”秦锋盯着她,“她的身世,你还有多少没告诉我?”

月楼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清绝的身世,她自己会告诉你。我能说的是,她与我一样,都是这场百年恩怨的牺牲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一致?”秦锋冷笑,“你要当皇帝,她要报仇,这如何一致?”

“因为曹淳一死,仇就报了。”月楼轻声道,“至于之后...秦公子,你可曾问过清绝,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血流成河的复仇,还是一个公道,一个太平?”

秦锋语塞。他确实从未问过。他一直以为,苏清绝和他一样,要的是曹淳的命。但现在想来,从始至终,苏清绝说的都是“公道”,是“真相”,是“结束这一切”。

“秦公子,”月楼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明日之后,曹淳必死。但曹淳死了,问题就解决了吗?不,东厂还在,锦衣卫还在,朝中贪官污吏还在,边关外敌还在。杀了曹淳,不过是换一个人,继续玩弄权术,继续草菅人命。这样的复仇,有什么意义?”

“那你觉得,什么才有意义?”

“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王朝。”月楼眼中闪着光,“一个没有太监干政,没有外戚专权,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冤假错案的王朝。一个云州惨案永远不会再发生的王朝。这,才是真正的公道,才是对你父亲,对三万军民,最好的告慰。”

秦锋感到一阵眩晕。月楼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二十年的执念。他一直以为,为父报仇,就是公道。却从未想过,报仇之后,是什么。

“你要我怎么做?”

“明日,按计划行事。杀了曹淳,毁了盟约。之后...”月楼顿了顿,“之后,若你愿意,留下来帮我。若不愿意,我许你远走高飞,许你为父建祠立庙,许云州旧部荣归故里。如何选择,在你。”

秦锋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密室顶部的通气孔透下,照在月楼脸上,那张清秀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也是毫不作伪的真诚。

这个女人,要的是天下。

而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这两者,冲突吗?

他不知道。

“我累了。”秦锋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转身离开。

月楼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到房间,秦锋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隔壁传来苏清绝均匀的呼吸声,她似乎睡得很沉。

秦锋想起月楼的话,想起苏清绝的身世。月楼说,苏清绝会自己告诉他。可这一路走来,苏清绝从未提过自己的过去。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帮他?又为什么要杀他?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亮。

新的一天,到了。

登基大典,就在今日。

而他们,将用鲜血,为这场延续了百年的恩怨,画上句号。

或者,开始新的篇章。

秦锋坐起身,看向窗外透进的微光。

无论如何,该做个了断了。

(第九章预告:登基大典,祭天台上,曹淳当众焚烧盟约。秦锋与唐隐从密道杀出,苏清绝与月楼在人群中接应。但就在最关键时刻,曹淳忽然大笑,说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真相。原来,这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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