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困兽犹斗
第二十三章困兽犹斗
十月十九,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清绝和唐隐潜回京城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城墙上守军发现了他们,确认身份后放下吊篮。月楼亲自在城头等候,见二人安全返回,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血色。
“他答应了?”月楼握住妹妹冰凉的手。
“答应了。”清绝点头,声音有些发哑,“三日,他说围而不攻,三日后无论秦锋来不来,都会退兵。”
月楼眼中闪过疑虑:“这么容易?”
“我用命逼他。”清绝苦笑,“就像当年母亲做的那样。”
月楼沉默了。她想起母亲,那个温柔又倔强的女人,为了爱情不惜与家族决裂,最后郁郁而终。清绝身上,确实有母亲的影子。
“但这三日,城中不能乱。”月楼转向唐隐,“王文正虽死,其党羽未清。你立刻带人,按名单抓人,一个不留。”
“是。”唐隐领命,却又迟疑,“可若动静太大,恐引发恐慌...”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月楼眼中寒光一闪,“乱世用重典。告诉全城百姓,凡有通敌、煽动、造谣者,立斩不赦。粮食物资,由官府统一调配,敢有囤积居奇者,抄家灭族。”
“是!”
唐隐匆匆而去。月楼这才看向清绝,发现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你受伤了?”
“没有。”清绝摇头,“只是...有些累。”
“去休息吧。”月楼柔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姐姐。”
清绝确实累了。这一夜,她在亲情与家国间挣扎,在生死边缘徘徊,心力交瘁。回到房中,倒头就睡,却噩梦连连。梦中,京城陷落,鞑靼铁骑烧杀抢掠,月楼和秦锋都倒在血泊中,而她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不!”她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她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却仿佛过了一生。
“公主,”侍女端来热水,“长公主让您醒了就去城楼。”
清绝匆匆洗漱,换上戎装——那是一套特制的软甲,轻便却不失防护。她提剑出门,脚步虚浮,却坚定。
城楼上,月楼正与几位将领议事。见清绝来了,月楼招招手:“来得正好。探马来报,鞑靼大军确实按兵不动,只是在城外操练示威。”
“秦锋那边有消息吗?”清绝最关心这个。
“还没有。”月楼神色凝重,“但从紫荆关到此三百里,最快也要三日。今天是第二日,明天...最迟后天,他应该能到。”
“如果...如果到不了呢?”
月楼没有回答。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报——”传令兵飞奔而来,“城西粮仓起火!”
众将色变。粮仓是城中命脉,若被烧毁,不用等鞑靼攻城,城内自乱。
“救火!”月楼当机立断,“调三千士兵,全城百姓协助!凡有趁火打劫者,格杀勿论!”
“是!”
月楼又看向清绝:“清绝,你去城西,坐镇指挥。记住,粮仓绝不能有失。”
“我?”清绝一愣。她虽有些武功,但从未带过兵。
“你是安宁公主,百姓认得你。”月楼握住她的手,“此刻,威信比能力更重要。去吧,姐姐相信你。”
清绝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城西粮仓已是一片火海。火势冲天,浓烟滚滚,百姓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守军虽在救火,但杯水车薪。
“让开!”清绝策马而至,厉声高喝,“所有人听令!青壮男子取水救火,妇孺老弱后退!有敢趁乱抢夺粮食者,杀无赦!”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混乱中格外清晰。百姓们看到这位白衣公主,仿佛看到了主心骨,渐渐安静下来。
“公主,火势太大,水源不足!”一个将领急报。
清绝环视四周,忽然看到粮仓旁的护城河,眼睛一亮:“开闸,引护城河水!”
“可护城河是城防要道,若水干...”
“若粮仓被烧,城防有何用?”清绝打断他,“开闸!”
将领咬牙:“遵命!”
闸门打开,护城河水汹涌而入。百姓们用一切能用的工具——木桶、瓦罐、甚至锅碗瓢盆,接力传水。火势渐渐被控制。
清绝也加入救火行列,白衣染黑,秀发焦枯,但她浑然不觉。这一刻,她不是公主,不是白梅卫,只是一个想保护家园的普通人。
两个时辰后,火终于灭了。粮仓损失三成,但七成保住了。
“公主英明!”百姓们跪倒一片。
清绝看着他们脸上混杂着烟灰和泪水的表情,心中酸楚。这些人,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公主,”一个老者颤巍巍走上前,“鞑靼...真的会退兵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清绝知道,她的一句话,可能决定这些人的生死。
“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我以安宁公主之名起誓,三日内,鞑靼必退。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百姓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们相信这位公主,因为她的眼睛清澈而真诚。
清绝转身离开,背对众人时,泪水终于滑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这个誓言,但她必须给他们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谎言。
城外,鞑靼大营。
脱脱帖木儿站在瞭望台上,望着城中冲天的浓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大汗,城西粮仓起火,我们的内应得手了。”哈丹巴特尔禀报。
“很好。”脱脱帖木儿点头,“告诉内应,继续制造混乱。我要让陈月楼,顾此失彼。”
“是。不过...”哈丹巴特尔迟疑,“大汗真打算三日后退兵?”
脱脱帖木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京城,这座他梦想了二十年的城池,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哈丹,你说,我们草原人,为什么要南下?”他忽然问。
哈丹巴特尔一愣:“因为...因为中原富庶,因为我们的牛羊需要草场,因为...”
“因为贪婪。”脱脱帖木儿打断他,“因为我们也想住进这样高大的城墙,穿上这样华美的丝绸,吃上这样精细的粮食。我们嘲笑汉人软弱,却又羡慕他们的文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清绝说得对,战争只会带来更多战争。但我没有选择。草原连年大雪,再不南下,我的子民就要饿死。这是我作为大汗的责任。”
“那三日之约...”
“我会遵守。”脱脱帖木儿道,“三日后,我退兵。但不是回草原,而是退后三十里扎营。”
哈丹巴特尔眼睛一亮:“大汗的意思是...”
“围城打援。”脱脱帖木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秦锋必来驰援。我要在城外,与他决一死战。只要歼灭秦锋,城中守军不战自溃。到时,京城还是我的。”
“可公主那边...”
“清绝是个好孩子,像她母亲。”脱脱帖木儿叹息,“但她不懂,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为了草原百万生灵,我必须拿下中原。哪怕...背负骂名。”
他转身,不再看京城:“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退后三十里。另外,派一万精骑,埋伏在秦锋来援的必经之路上。我要他,有来无回。”
“是!”
哈丹巴特尔领命而去。脱脱帖木儿独自站在瞭望台上,秋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二十年前,妹妹离开草原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风。她哭着说:“哥哥,战争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但已经晚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秦锋是在十月二十日午时收到京城被围的消息的。
那时他刚击溃一支鞑靼伏兵,正在休整。传令兵满身是血,滚鞍下马:“元帅,京城...京城被围了!鞑靼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秦锋手中水囊落地。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三日前...”
秦锋闭上眼睛。三日,从他离开紫荆关到现在,正好三日。脱脱帖木儿用了调虎离山之计,而他,中计了。
“全军听令!”他霍然睁眼,眼中是熊熊怒火,“放弃辎重,轻装疾行!明日日落前,必须赶到京城!”
“元帅,”副将迟疑,“将士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马也跑不动了...”
“跑不动,就爬!”秦锋翻身上马,声音嘶哑,“爬也要爬到京城!那里有我们的亲人,有我们的家园!你们是想在这里休息,然后回去给亲人收尸吗?!”
众将士沉默,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杀!杀!”
两万骑兵,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只带兵器和三日军粮,如一股黑色洪流,朝着京城方向疾驰。
马跑死了,就换马;人累倒了,就互相搀扶。这支军队,在三天内奔袭三百里,击溃三支伏兵,早已是人困马乏。但此刻,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
因为家在身后,国在身前。
他们不能退,不能停。
十月二十一日,黄昏。
京城在望。
但等待秦锋的,不是敞开的城门,而是一支严阵以待的鞑靼大军。
脱脱帖木儿亲率五万精锐,列阵于城外十里,挡住了秦锋的去路。
“秦元帅,别来无恙。”脱脱帖木儿在阵前高喊,“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
秦锋勒住马,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敌军,心沉到谷底。他的军队已经筋疲力尽,而对方以逸待劳,兵力还是自己的两倍多。
这一战,怎么打?
“元帅,怎么办?”副将声音发颤。
秦锋没有回答。他望着京城方向,城墙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城楼上,隐约能看到守军的身影。他知道,月楼和清绝就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战死前对他说的话:“锋儿,为将者,当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因为身后,是家国。”
“列阵。”秦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元帅...”
“列阵!”秦锋厉喝,“今日,要么我们死在这里,要么踏着鞑靼的尸体进城!没有第三条路!”
两万骑兵,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列阵。长枪如林,战旗猎猎。夕阳如血,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
脱脱帖木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秦锋,不愧是秦怀义的儿子,不愧是汉人最后的脊梁。
可惜,今天,这根脊梁,他要亲手打断。
“冲锋。”脱脱帖木儿挥手下令。
五万鞑靼铁骑,如黑色潮水,汹涌而来。
秦锋举起长枪,指向天空:
“为了大周!”
“为了家园!”
“杀——”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鲜血,染红了黄昏。
城楼上,月楼和清绝目睹了这一切。
她们看到秦锋的军队如一把尖刀,刺入鞑靼军阵;看到他们人困马乏,却死战不退;看到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却无人后退一步。
“开城门!”清绝嘶声喊道,“我们去救他!”
“不行!”月楼死死拉住她,“城门一开,鞑靼趁势冲入,京城就完了!”
“那就看着他死吗?!”清绝泪如雨下。
月楼也哭了,但她咬着牙,摇头:“他是军人,这是他的选择。而我们,有我们的责任。”
清绝瘫坐在地,望着远处那惨烈的厮杀,心如刀绞。她看到秦锋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浑身浴血;看到他的战旗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竖起;看到他的士兵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夕阳,彻底落下。
黑暗,笼罩大地。
而厮杀,还在继续。
火光中,秦锋的身影如一尊战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但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一千,五百,三百...
最后,只剩他一人。
他拄着长枪,站在尸山血海中,望着京城方向,笑了。
清绝,对不起。
父亲,孩儿来了。
他举起长枪,准备做最后的冲锋。
但就在这时,京城城门,忽然洞开。
一支军队冲了出来。
不是守军,不是禁军。
是百姓。
拿着锄头、菜刀、木棍的百姓。
他们沉默着,沉默着冲出城门,沉默着冲向战场,沉默着挡在秦锋面前。
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举起手中的拐杖,指向鞑靼大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乡亲们!秦将军为我们流血,我们不能看着他死!跟他拼了!”
“拼了!”上万百姓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天动地。
脱脱帖木儿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手无寸铁的百姓,为了一个将军,冲向全副武装的军队。
这不是战争,这是...送死。
但正是这种送死,让他感到了恐惧。
因为他知道,他可以打败一支军队,但打不败一个民族的魂。
“撤。”他听见自己说。
“大汗?”哈丹巴特尔难以置信。
“撤!”脱脱帖木儿厉声道,“立刻,马上!”
鞑靼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战场上,只剩下秦锋,和那些百姓。
秦锋望着他们,望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百姓,忽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秦将军,快起来。”老者扶起他,“你是我们的将军,不能跪。”
“老人家...”秦锋哽咽。
“别说了,进城吧。”老者拍拍他的肩,“鞑靼退了,但还会再来。我们...还得接着守。”
秦锋重重点头,在百姓的簇拥下,走向城门。
城楼上,月楼和清绝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赢了,赢得很惨,但赢了。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战争,还远未结束。
(最终章预告:脱脱帖木儿退兵三十里,但围困未解。京城粮草将尽,援军迟迟不到。月楼决定孤注一掷,派清绝秘密出城,联络各地勤王兵马。而秦锋重伤未愈,却不得不再次披挂上阵。最后一战,在京城郊外打响。这一战,将决定大周的命运,也将决定所有人的归宿。恩怨情仇,家国天下,都将在这一战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