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案:第24章 绝地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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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绝地之谋

第二十四章绝地之谋

十月二十二,黎明。

秦锋被抬进城时,已是血人。铠甲破碎,伤口深可见骨,左肩一道刀伤几乎斩断锁骨。军医诊治后摇头:“失血过多,伤口化脓,若三日内高烧不退...”

“救他。”清绝只说两个字,眼中是死寂般的平静,“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他若死,我随他去。”

月楼站在一旁,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心中酸楚,却无从安慰。她转向军医:“不计代价,救活秦将军。”

“是...”军医额头冒汗,“但城中药材紧缺,尤其是止血生肌的紫草、三七...”

“去太医院取。”月楼道,“就说本宫懿旨,所有药材,优先供应伤兵。”

“可太医院的药材,是供皇室...”

“现在没有皇室,只有伤兵。”月楼打断他,“去。”

军医躬身退下。月楼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秦锋,轻声道:“清绝,你去休息,这里我守着。”

“不。”清绝握住秦锋的手,那手冰冷,她却握得紧紧,“我要陪着他。”

月楼叹息,不再劝。她走出房间,来到议事厅。众将已等候多时,个个面色凝重。

“城中粮草,还够几日?”她问。

户部尚书出列:“启禀殿下,若按现有人口配给,最多...五日。”

“药材呢?”

“伤兵太多,药材昨日已耗尽。太医院那边...杯水车薪。”

“水源?”

“四门水井,三门被鞑靼投毒,仅剩东门一口井可用,但出水量有限...”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京城被围十日,早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昨日百姓自发出城,逼退鞑靼,此刻城已破。

“援军呢?”月楼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兵部尚书摇头:“各地勤王兵马,最近的也在三百里外,且...且多被鞑靼游骑拦截。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到。”

十日。城中粮草只够五日。

死局。

议事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五日后,要么饿死,要么开城投降。

“殿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开口,“不如...不如议和?”

“议和?”月楼冷笑,“脱脱帖木儿要的是大周江山,怎么议?割地?赔款?还是把我这个监国长公主绑了送去?”

老臣低头不语。

“还有谁想议和?”月楼环视众人。

无人应答。

“既然无人议和,那就死守。”月楼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中回响,“粮草不够,从今日起,本宫与军民同食,每日一餐。药材不够,拆宫殿,取梁木烧炭止血。水源不够,派人夜间出城取水,死多少人,取多少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但有一点,谁再敢言降,斩立决。”

众将肃然。他们知道,这位长公主说到做到。

“报——”传令兵飞奔而入,“鞑靼使者求见!”

月楼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鞑靼文官被带入。他倨傲地扫视众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家大汗有书致长公主。”

月楼接过,展开。信是汉文书写,字迹工整,但内容冰冷:

“长公主殿下:京城被围,粮尽援绝,胜负已分。本王念及城中百姓,不忍多造杀孽。若殿下开城投降,本王可保皇室安全,百姓无恙。若执意顽抗,三日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脱脱帖木儿敬上。”

信在众将中传阅,人人色变。

“三日后...”有人喃喃道。

月楼将信扔在地上,冷笑:“回去告诉你家大汗,本宫就在这京城,等他来取。但取不取得到,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使者脸色一变:“殿下这是要顽抗到底了?”

“不是顽抗,是守土。”月楼一字一句,“大周立国百年,从未有过不战而降的君王。本宫虽为女子,亦知气节二字。你回去告诉脱脱帖木儿,想要京城,拿命来换。”

使者拂袖而去。

厅中再次陷入沉默。三日后攻城...城中守军不足三万,且疲惫不堪,如何抵挡三十万铁骑?

“殿下,”一直沉默的李敢忽然开口,“末将有一计,或可退敌。”

“说。”

“火攻。”李敢走到沙盘前,“鞑靼大营扎在城北三里,背靠密林。若今夜派人潜入林中,放火烧营,趁乱突袭,或有胜算。”

“太险。”兵部尚书摇头,“鞑靼必有防备,此去九死一生。”

“守城也是九死一生。”李敢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众将争论不休。月楼却盯着沙盘,若有所思。

“李将军此计,可一试。”她终于开口,“但不止火攻。”

她指着沙盘上的几个点:“鞑靼大营分三处,互为犄角。若只攻一处,另两处必来救援。所以,我们要三处齐攻。”

“三处齐攻?”众将愕然,“殿下,我们兵力不足啊!”

“所以需要疑兵。”月楼道,“今夜子时,李将军率五千精兵,从东门出,佯攻左翼大营。唐隐率五百死士,潜入密林放火。而真正的杀招...”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岳鹏举:“岳将军,你率三百人,从西门出,绕道敌后,直取中军大营。”

“三百人?”岳鹏举难以置信,“中军大营至少有五万守军,三百人...”

“不是去打仗。”月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是去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月楼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清绝:“清绝,那件东西,你带来了吗?”

清绝缓缓抬头,眼中是复杂的情绪。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正是脱脱帖木儿给她的,母亲留下的那枚。

“舅舅说,”清绝轻声道,“见此玉佩,如见母亲。”

月楼接过玉佩,握在手中:“脱脱帖木儿重情,尤其是对妹妹。这枚玉佩,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殿下是要...”岳鹏举明白了,“用玉佩诈降?”

“不是诈降,是谈判。”月楼道,“岳将军,你持此玉佩去见脱脱帖木儿,告诉他,我愿意和谈。条件嘛...”

她微微一笑:“就说我愿意让出半壁江山,划江而治。但需要他退兵三十里,以示诚意。”

“这...”岳鹏举迟疑,“脱脱帖木儿会信吗?”

“他会信的。”月楼看向清绝,“因为是你去。”

满堂皆惊。

“不行!”李敢第一个反对,“公主千金之躯,岂能涉险?”

“正因为我是安宁公主,脱脱帖木儿的外甥女,他才可能信。”清绝平静道,“姐姐说得对,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清绝打断他,“秦锋重伤,城中粮尽,援军无望。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去,或许能为我们争取时间,等来援军。”

月楼看着她,眼中含泪,却最终点头:“清绝,你...保重。”

“我会的。”清绝接过玉佩,握在手中,“为了秦锋,为了姐姐,为了这城中百姓,我也会活着回来。”

当夜,子时。

李敢率五千精兵从东门杀出,直扑鞑靼左翼大营。战鼓震天,火光冲天,仿佛有千军万马。

鞑靼左翼大营果然被吸引,全力应战。而与此同时,唐隐率五百死士潜入密林,四处放火。秋风干燥,火借风势,瞬间燎原。

鞑靼大营乱作一团。

中军大帐,脱脱帖木儿被喊杀声惊醒,披衣出帐,只见左翼火光冲天,喊杀震天。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报——汉军夜袭左翼大营,人数不明!”探马飞奔来报。

“多少人?”

“看不清,但战鼓声震天,至少数万!”

脱脱帖木儿皱眉。京城守军不足三万,哪来的数万兵马夜袭?莫非...援军到了?

“传令右翼,速去支援!”他当机立断。

“是!”

右翼两万骑兵驰援左翼。而就在这时,西门悄悄打开,三百骑兵如鬼魅般溜出,绕道敌后,直奔中军大营。

领头的,是岳鹏举和清绝。

“公主,前面就是中军大营了。”岳鹏举压低声音,“末将去吧,您在此等候。”

“不。”清绝摇头,“舅舅认得我,只有我去,他才会信。”

她策马上前,高举玉佩:“我乃安宁公主陈清绝,求见右贤王!”

守营士兵面面相觑,但看清玉佩后,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脱脱帖木儿亲自出迎。他看到清绝,眼中闪过讶异:“清绝?你怎么...”

“舅舅,”清绝下马,盈盈一拜,“清绝代姐姐传话:愿与舅舅和谈,划江而治。但请舅舅退兵三十里,以示诚意。”

脱脱帖木儿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此话当真?”

“当真。”清绝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姐姐说了,大周气数已尽,她不愿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只要舅舅答应退兵三十里,三日后,她亲自开城献降。”

“为何要三日后?”

“城中尚有主战派,需要时间弹压。”清绝面不改色,“且姐姐要准备降书,安排后续事宜。”

脱脱帖木儿沉吟。他信清绝,因为这孩子太像她母亲,不会说谎。但他也怀疑,因为陈月楼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舅舅不信?”清绝惨笑,“那清绝只能以死明志了。”

她拔出匕首,抵在自己咽喉。

“住手!”脱脱帖木儿急忙制止,“舅舅信你。但你要留下,作为人质。”

“好。”清绝收起匕首,“清绝愿为人质。”

“公主!”岳鹏举急道。

“岳将军回去复命吧。”清绝转身,对他使了个眼色,“告诉姐姐,三日后,我在这里等她。”

岳鹏举明白,清绝这是在暗示他,三日后,无论谈成与否,都要有所准备。他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岳鹏举率三百骑兵退去。清绝被带入大帐,软禁起来。

脱脱帖木儿果然守信,下令退兵三十里。左翼右翼虽不解,但军令如山,只得拔营后撤。

天亮时,鞑靼大军已退到三十里外扎营。

京城守军欢呼雀跃,以为危机解除。

只有月楼知道,危机才刚刚开始。

大帐中,清绝独坐。帐外守卫森严,她插翅难飞。

脱脱帖木儿走进来,屏退左右,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可以说了,”他淡淡道,“你姐姐,到底想干什么?”

清绝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舅舅何出此言?”

“清绝,”脱脱帖木儿看着她,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撒谎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握紧。刚才,你握着玉佩的右手,握得很紧。”

清绝沉默。

“你姐姐不是轻易认输的人。”脱脱帖木儿继续道,“她若真愿降,早在被围时就降了,何必等到现在?所以,她在拖延时间,等援军,对不对?”

清绝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承认:“是。”

“援军何时到?”

“不知道。”

“你姐姐让你来,是送死,你知道吗?”脱脱帖木儿的声音带着怒意,“若我翻脸,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我知道。”清绝抬头,眼中含泪,“但姐姐没得选,我也没得选。舅舅,您退兵吧。中原不是草原人的家园,您就算打下京城,也守不住。何必让两族百姓,血流成河?”

脱脱帖木儿看着她,久久不语。最后,他叹了口气:“清绝,你和你母亲一样,太善良。但这世道,善良的人活不长。”

“那就让我活不长吧。”清绝惨笑,“至少,我死得安心。”

脱脱帖木儿站起身,走到帐口,又停住:“清绝,舅舅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留在草原,舅舅封你为公主,给你最好的生活。”

清绝摇头:“我的家在江南,我的丈夫在京城,我的姐姐在等我。舅舅,您的好意,清绝心领了。”

脱脱帖木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清绝一人。她蜷缩在毯子上,握紧玉佩,泪水无声滑落。

秦锋,你一定要醒来。

姐姐,你一定要撑住。

而我...大概回不去了。

京城,秦锋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清绝空荡荡的房间。军医说,她去了敌营,为人质。

秦锋挣扎着坐起,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我要去救她。”

“元帅,您重伤未愈...”

“我要去救她。”秦锋重复,眼中是燃烧的火焰,“她若死,我绝不独活。”

月楼走进来,按住他:“秦锋,冷静。清绝用自己为我们争取了三天时间。这三天,我们必须想出办法,否则她的牺牲就白费了。”

“什么办法?”秦锋嘶声问。

月楼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只有一个办法:擒贼先擒王。”

“你是说...”

“刺杀脱脱帖木儿。”月楼道,“他若死,鞑靼必乱。届时我们再出城反击,或有胜算。”

“可清绝在他手中...”

“所以刺杀必须成功,且必须在清绝安全的情况下。”月楼看着他,“秦锋,你能做到吗?”

秦锋闭上眼睛。刺杀脱脱帖木儿,难如登天。且不说他身边护卫森严,单是三十万大军,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去。”他睁开眼,眼中是决绝,“但我要一个人。”

“谁?”

“唐隐。”

当夜,秦锋和唐隐秘密出城。

两人都换了鞑靼服饰,脸上涂了易容药膏,混在运粮的队伍中,潜入敌营。

秦锋重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唐隐看在眼里,心中敬佩。

“元帅,你的伤...”

“死不了。”秦锋低声道,“唐兄,这次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唐隐笑了笑,“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死在居庸关了。能活到今天,已是赚了。”

两人不再说话,在敌营中潜行。鞑靼大营连绵数里,他们要找脱脱帖木儿的中军大帐,如大海捞针。

但唐隐是唐门传人,最擅追踪潜伏。他根据营帐规制、守卫分布,很快锁定了目标——一座金色大帐,周围守卫森严,必是脱脱帖木儿的王帐。

“怎么进去?”秦锋问。

“等。”唐隐道,“子时换岗,有一炷香的空隙。那时进。”

两人潜伏在阴影中,等待时机。

子时到了。

守卫换岗,果然有一炷香的空隙。秦锋和唐隐如两道影子,溜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脱脱帖木儿正在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秦锋和唐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无惊慌。

“秦元帅,久仰。”他放下书,淡淡道,“本王以为,你会明天才来。”

秦锋心中一沉——中计了!

帐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哈丹巴特尔率亲卫冲入,刀剑出鞘,对准二人。

“舅舅!”清绝从内帐冲出,却被士兵拦住。

脱脱帖木儿看着她,眼中是悲悯:“清绝,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本王会相信你姐姐真的愿降?”

清绝脸色煞白。

“秦元帅,”脱脱帖木儿转向秦锋,“本王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一个选择:降,本王封你为南院大王,统御汉军。不降,死。”

秦锋笑了,笑得咳出血来:“秦某生是大周人,死是大周鬼。要我降?做梦。”

“那就别怪本王无情了。”脱脱帖木儿挥手,“拿下!”

亲卫一拥而上。

秦锋和唐隐背靠背,准备做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大地忽然震动,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大帐:“大汗!不好了!汉军...汉军杀来了!”

“什么?”脱脱帖木儿霍然站起,“哪来的汉军?”

“不...不知道!四面八方都是!至少...至少十万!”

脱脱帖木儿脸色大变。他看向秦锋,忽然明白了:“你在拖延时间?”

秦锋抹去嘴角的血,笑了:“不是我,是长公主。”

是的,月楼从未指望和谈。她派清绝为人质,派秦锋刺杀,都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她暗中调集的勤王兵马——那些被鞑靼游骑“拦截”的兵马,其实早已绕道,集结在京城百里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脱脱帖木儿怒极反笑,“好一个陈月楼!好一个连环计!”

“现在知道,晚了。”秦锋拔剑,“脱脱帖木儿,受死!”

帐外,杀声震天。

帐内,生死搏杀。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黎明,终将到来。

(最终章预告:勤王兵马杀到,鞑靼大军溃败。秦锋与脱脱帖木儿生死对决,清绝在亲情与家国间做出最终选择。月楼坐镇京城,运筹帷幄。最终,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恩怨,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幕。而活下来的人,将如何面对残破的江山,和满身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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