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案:第11章 沙盘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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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沙盘推演

第十一章沙盘推演

八月初三,居庸关。

秦锋登上关城,北方草原尽收眼底。远处地平线上,鞑靼的营帐连绵不绝,如白色蘑菇般铺满了整个草原。炊烟袅袅,马嘶阵阵,十万铁骑带来的压迫感,即使隔着二十里,依然扑面而来。

“探子回报,鞑靼大营分三处。”岳鹏举指着沙盘,“中军五万,由新可汗巴图尔亲领,驻扎在十里外的鹰嘴山。左翼两万五千,右翼两万五千,分别扼守东西两处要道。”

沙盘是连夜赶制的,用泥土塑出山川地形,插着小旗代表兵力部署。鞑靼的白色小旗密密麻麻,而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稀疏得可怜。

三万对十万。

兵力悬殊,地利在敌——居庸关虽险,但鞑靼占据了关外所有制高点。天时...八月初秋,正是草原马肥膘壮之时,对鞑靼骑兵最为有利。

“巴图尔用兵如何?”秦锋问。

“比阿鲁台更狠,也更谨慎。”岳鹏举面色凝重,“他十七岁继位,十年间统一草原各部,手段狠辣,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此次南下,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取居庸关外三镇,切断我军补给线,再围而不攻,显然是打算困死我们。”

“围城打援。”秦锋点头,“很标准的战术。但他漏算了一点。”

“哪一点?”

“我们不会坐以待毙。”秦锋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鞑靼左翼驻守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你们看,黑风口后有一片沼泽,雨季已过,沼泽半干,人马可过。右翼驻守狼牙岭,同样险要,但岭后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可绕到敌后。”

他的手指停在中军大营:“巴图尔自恃中军稳固,将精锐全部放在正面。但若左右两翼同时遇袭,他必分兵救援。届时...”

“我们集中兵力,直取中军!”李敢眼睛一亮,“擒贼先擒王!”

“不。”秦锋摇头,“巴图尔不是曹淳,他身边必有重兵护卫,强攻中军伤亡太大。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动起来。”

他拿起几枚红色小旗,插在沙盘几个关键位置:“今夜子时,兵分三路。李敢率一千云州老兵,从黑风口沼泽潜入,袭扰左翼大营,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混乱。唐隐率五百江湖好手,从狼牙岭小路绕后,烧其粮草。岳将军率龙骧卫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

“那少将军您呢?”岳鹏举问。

“我率一千精骑,从这里绕过去。”秦锋的手指划出一条弧线,绕过整个沙盘,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谷,“断龙谷,此地距鞑靼大营三十里,是巴图尔回草原的必经之路。若战事不利,他必从此处撤退。我要在此,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断龙谷...”岳鹏举皱眉,“那里地势狭窄,确实适合伏击。但巴图尔若真败退,身边必有亲卫,一千人怕是不够。”

“所以需要你们把戏演足。”秦锋看向众人,“这一战,不求全歼,不求大胜,只求打疼他,让他知道,居庸关不是他想围就能围的。只要他退兵三十里,我们就能争取到时间——朝廷的援军,边军的集结,都需要时间。”

“可朝廷真会派援军吗?”李敢冷笑,“陈继尧那老狐狸,怕是在等着我们和鞑靼两败俱伤呢。”

“所以更要打。”秦锋沉声道,“只有打了胜仗,只有让天下人看到我们的价值,陈继尧才不敢坐视我们被全歼。政治,有时候比战场更残酷。”

众将沉默。他们都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汉子,最烦这些弯弯绕绕,但也知道秦锋说得对。陈继尧让他们来守居庸关,本就是借刀杀人之计。胜了,功高震主;败了,借鞑靼之手除去心头大患。怎么算都不亏。

“报——”一名斥候冲进大帐,“京城八百里加急!”

秦锋接过信筒,抽出密信。信是月楼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陈已调京营三万北上,名为增援,实为监军。领军者,其子陈昭。小心。”

陈昭。

秦锋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个在忠国公府夜宴上,笑得像狐狸一样的靖国公世子,竟然也来了。

“看来陈继尧是不放心我们。”他将信递给众人传阅,“派儿子来监军,既是镀金,也是夺权。若我们胜了,功劳是他儿子的;若我们败了,罪责是我们的。好算计。”

“那怎么办?”李敢急道,“陈昭那小子我见过,纨绔子弟一个,打仗不行,搞内斗在行。他来了,还不把军中搅得乌烟瘴气?”

“他来不了那么快。”秦锋计算着路程,“京营从京城到此,最快也要五日。我们要在这五日内,打一场漂亮的仗,让陈昭无话可说,也让陈继尧的算计落空。”

他站起身,环视众将:“诸位,此战关乎的,不仅是居庸关的安危,也不仅是京城的存亡,更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死。胜了,我们还有周旋的余地;败了,尸骨无存。你们,敢不敢跟我拼这一把?”

“敢!”众将齐声应道,眼中燃起火焰。

“好。”秦锋拔出佩剑,剑尖点在沙盘上的居庸关,“那就让鞑靼看看,让陈继尧看看,也让天下人看看——云州的兵,还没死绝!”

“云州军魂,不死不灭!”李敢嘶声呐喊。

“云州军魂,不死不灭!”帐中所有人,包括那些江湖人士,都跟着喊起来。声音冲出大帐,在居庸关上空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当夜,子时。

居庸关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支人马如鬼魅般潜入黑暗。李敢的一千老兵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泥灰,牵着战马,悄无声息地蹚过黑风口后的沼泽。沼泽半干,淤泥没膝,每一步都艰难,但没人出声,没人掉队。

他们都是云州人,二十年前的家园被毁,二十年的忍辱偷生,等的就是这一天。为父老乡亲报仇,为死去的弟兄雪恨。

唐隐的五百江湖好手,走的是另一条路。狼牙岭陡峭,采药人走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过,且多处坍塌。但这些江湖人轻功了得,攀岩走壁如履平地。他们不带战马,只带火油、硫磺、火折,任务是烧粮,烧得越多越好。

岳鹏举的龙骧卫主力,则在正面集结。他们没有夜袭,而是大张旗鼓地点起火把,擂起战鼓,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关墙上,士兵来回奔跑,呐喊震天,仿佛有千军万马。

鞑靼大营被惊动了。

巴图尔从王帐中走出,望着远处关墙上晃动的火把,眉头微皱:“汉人这是要夜袭?”

“大汗,末将愿率五千铁骑,击溃他们!”一员大将请战。

“不急。”巴图尔摇头,“汉人狡诈,恐是诱敌之计。传令左右两翼,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战。”

“是!”

命令传下去了,但巴图尔心中仍有不安。他总觉得,今夜太过安静,安静得反常。

半个时辰后,左翼大营突然火光冲天。

“报——汉军从沼泽突袭,已杀入左翼大营!”

“报——粮仓起火,火势太大,无法扑灭!”

“报——右翼发现敌踪,人数不详!”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巴图尔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了汉军的意图——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四面开花!

“传令中军,分兵两万,支援左右两翼!”他当机立断,“其余人马,随我坐镇中军,防止汉军偷袭!”

命令执行得很快,鞑靼骑兵从大营中冲出,分赴左右两翼。但就在中军兵力空虚之际,居庸关城门突然洞开,岳鹏举亲率五千龙骧卫,如猛虎下山,直扑鞑靼中军大营!

“中计了!”巴图尔大惊,但他毕竟是草原枭雄,临危不乱,“亲卫营,随我迎敌!其余人马,结阵防御!”

鞑靼中军大乱。他们没想到汉军敢出关野战,更没想到主攻方向竟是中军!仓促应战,阵型散乱,被龙骧卫冲得七零八落。

但鞑靼骑兵毕竟悍勇,短暂的混乱后,很快稳住阵脚,开始反击。双方在营前展开惨烈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此时,距战场三十里的断龙谷。

秦锋率一千精骑,潜伏在谷道两侧的密林中。战马衔枚,士兵屏息,所有人都盯着谷口方向。

“少将军,岳将军那边打得正酣。”一名斥候回报,“鞑靼左右两翼都被牵制,中军与龙骧卫激战,暂时不分胜负。”

“再探。”秦锋闭目养神,手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在等,等巴图尔撑不住的那一刻。鞑靼此次南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不稳——阿鲁台刚死,巴图尔继位不久,各部首领未必心服。若初战失利,为保存实力,巴图尔很可能会选择暂时退兵。

这一退,就是他的机会。

果然,一个时辰后,斥候再次回报:“鞑靼中军开始后撤!巴图尔率亲卫营往北退了!”

“来了。”秦锋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准备。”

一千精骑悄然上马,弓弩上弦,刀剑出鞘。谷道狭窄,仅容五马并行,两侧是陡峭山崖,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远处,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映出鞑靼骑兵仓皇的身影。

巴图尔确实在撤退。这一战打得憋屈——左右两翼被袭,粮草被烧,中军被强攻,三面受敌。虽然伤亡不大,但士气受挫,且摸不清汉军虚实。为稳妥起见,他决定先退三十里,整顿兵马,再作打算。

“汉人狡诈,此仇必报!”他咬牙切齿,但心中却有一丝不安。这一路撤退太过顺利,顺利得反常。

进入断龙谷时,那种不安达到了顶点。谷道狭窄,两侧山高林密,若有伏兵...

“加快速度,快速通过!”他厉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放箭!”

一声令下,两侧崖壁上千弩齐发!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入鞑靼骑兵队伍中。惨叫声、马嘶声、坠地声,瞬间响成一片。

“有埋伏!”巴图尔大惊,拔刀格挡箭矢,“不要乱,冲过去!”

鞑靼骑兵毕竟训练有素,短暂的混乱后,开始冒死冲锋。但谷道太窄,人马拥挤,速度根本提不起来。而崖上的箭雨,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

“第二队,滚石!”秦锋的声音冷静如冰。

巨大的石块从崖顶推落,轰隆隆滚入谷中,砸得人仰马翻。更有火油罐被抛下,摔碎在地,火把一扔,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谷道成了人间炼狱。

“保护大汗!”亲卫们拼死护住巴图尔,用身体挡住箭矢,用战马冲开道路。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巴图尔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这些是他最忠诚的勇士,是随他统一草原的兄弟,如今却死在这无名山谷。

“汉人!我必灭你全族!”他嘶声怒吼,却无济于事。

终于,在付出近千人的代价后,巴图尔冲出了断龙谷。回头望去,谷中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侥幸逃出的骑兵不足三成。

这一仗,他败了,败得彻底。

“大汗,追兵来了!”亲卫急报。

巴图尔咬牙,再看一眼居庸关方向,那里火光依旧,喊杀震天。他知道,今夜再无胜算。

“撤!回草原!”

鞑靼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草原的夜色中。

秦锋没有追。他站在崖顶,望着远去的火光,心中并无喜悦。

这一仗,赢了,但赢得惨烈。岳鹏举的龙骧卫伤亡过半,李敢的一千老兵折损三成,唐隐的江湖好手也死伤近百。而鞑靼虽然败退,但主力尚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更重要的是,陈昭要来了。

那个比鞑靼更可怕的敌人,已经在路上了。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他转身下崖,“天亮前,撤回居庸关。”

“是!”

士兵们开始忙碌。秦锋走到谷中,脚下是粘稠的血,是破碎的甲胄,是死不瞑目的尸体。有鞑靼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蹲下身,合上一个年轻士兵的眼睛。那士兵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却插着三支箭。

“少将军...”李敢走过来,身上好几处伤口,“我们赢了。”

“是,赢了。”秦锋站起身,“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陈继尧的方向,是那个吃人的权力场的方向。

这一仗,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是更残酷的政治博弈。

而他,必须赢。

因为输了的代价,他付不起,云州付不起,这天下也付不起。

东方,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到了。

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味,也带着,更深重的危机。

(第十二章预告:陈昭抵营,以监军身份架空秦锋。月楼密信揭露陈继尧全盘计划:借鞑靼之手消耗秦锋,再以“贻误军机”问罪。与此同时,鞑靼遣使送来和谈条件,其中一条竟是要求清绝和亲。秦锋面临两难:是继续死战,还是接受屈辱的和谈?而清绝,又将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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