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密云压城
第十章密云压城
七月十五,云州。
秦怀义的坟,在云州城西二十里的苍龙岭。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上面长满了野草。二十年来,无人祭扫,无人打理,与荒山融为一体。
秦锋跪在坟前,将白梅令轻轻放在地上。令牌上的血丝,在阳光下红得刺目,像凝固的血,像未干的泪。
“父亲,孩儿回来了。”
他点燃三炷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散入风中,散入这苍凉的山岭,散入二十年的岁月。
清绝和唐隐站在他身后,默默无语。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清绝左臂缠着绷带,唐隐胸前裹着厚厚纱布,但他们都坚持要来。来见证,这场迟了二十年的祭奠。
“仇报了,债还了。”秦锋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父亲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曹淳死了,陈继尧掌权,月楼封了长公主,朝局暂时稳住了。虽然...虽然这公道来得太迟,也太脏。”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了白梅令。
白玉在火焰中渐渐变黑,血丝化为青烟。这枚象征着白梅山庄,象征着云州旧部,也象征着他二十年执念的令牌,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白梅令,也再无白梅令主。”秦锋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缓缓起身,“父亲,三万弟兄,你们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山岭,吹动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应。
三人又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下山。
回到云州城时,天色已暗。这座曾埋葬三万军民的边城,如今已恢复了些许生机。街上有零星的灯火,有晚归的行人,有孩童的嬉笑声。二十年的时光,抹平了血迹,掩埋了白骨,也淡忘了伤痛。
但总有人记得。
秦锋三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姓赵,左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听说秦锋是秦怀义的儿子,老兵愣了半天,然后扑通跪倒,嚎啕大哭。
“少将军...少将军啊...您可算回来了...”他哭得撕心裂肺,“老赵我...我替三万弟兄,谢谢您...谢谢您...”
秦锋扶起他,发现老兵的右眼是瞎的,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贯到嘴角。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那一夜,老兵抱着酒坛,说了很多。说城破那日的血战,说秦怀义如何一人一枪守东门,说三万军民如何饿着肚子,用石头、用木棍、用牙齿抵抗鞑靼的铁骑,说城破后鞑靼的屠城,说他是如何藏在尸体堆里,躲过一劫...
“少将军,您知道吗...”老兵醉眼朦胧,“秦将军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兵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他不后悔。守土卫国,将之本分。他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云州的百姓,对不起...对不起跟着他的弟兄...”
秦锋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梦里,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看到了火光中的父亲,看到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他们都在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期待。
期待他能活下去,能活得好。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清绝端来醒酒汤,唐隐在院子里练功,一切都平静得像普通的日子。
但秦锋知道,平静是暂时的。
果然,午后,一匹快马打破了这份平静。
来的是个驿卒,风尘仆仆,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他递上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只有八个字:秦锋亲启,十万火急。
秦锋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也只有八个字,却让他瞳孔骤缩:
“天下将乱,英雄当归。”
字迹苍劲有力,是陈继尧的笔迹。
“陈继尧...”秦锋喃喃道,“他还想做什么?”
清绝凑过来看,脸色也是一变:“他要你回京?”
“恐怕不是简单的回京。”秦锋将信纸递给唐隐,“鞑靼那边有动静了?”
唐隐接过信,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们听。”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百上千匹,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
三人冲出客栈,只见北门外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看旗号,是边军,而且是精锐的龙骧卫。
骑兵在城门外停下,为首一员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城中。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如重枣,须髯如戟,一身甲胄沾满灰尘,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秦锋秦少将军何在?”将领声如洪钟,震得街边门窗嗡嗡作响。
秦锋上前一步:“在下便是。”
将领打量他几眼,忽然单膝跪地:“末将龙骧卫指挥使岳鹏举,奉靖国公之命,请少将军回京!”
这一跪,惊动了整条街。百姓们围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秦锋扶起岳鹏举:“岳将军请起。陈继尧要我回京,所为何事?”
“鞑靼十万铁骑南下,已破居庸关,直逼京城!”岳鹏举急声道,“靖国公请少将军回京,共商退敌之策!”
“鞑靼南下?”秦锋皱眉,“阿鲁台刚死,鞑靼内部不稳,为何突然南下?”
“是曹淳!”岳鹏举咬牙,“那阉贼死前,竟与鞑靼新可汗达成密约,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条件,换鞑靼助他登基。如今曹淳虽死,密约却已传到鞑靼。新可汗以此为由,发兵南下,说要‘讨还故土’!”
秦锋心中一震。曹淳竟还留了这么一手!他死了,却将战火引向大周,让无数百姓为他陪葬!
“朝廷如何应对?”清绝问。
“杨廷和杨阁老主张和谈,割地赔款。方正明方大人主战,但国库空虚,兵力不足...”岳鹏举叹道,“靖国公虽掌兵权,但朝中掣肘太多,难以施展。所以特命末将来请少将军,以云州旧部的名义,召集边军旧部,共抗外敌!”
秦锋沉默了。
回京,意味着再次卷入朝堂纷争,意味着违背对父亲的誓言。可不回,鞑靼铁骑南下,多少百姓要遭殃?云州的悲剧,难道要在京城重演?
“少将军!”岳鹏举再次跪倒,“末将知道,您对朝廷寒心,对靖国公不信任。但此次不同,此次是外敌入侵,关乎大周存亡,关乎千万百姓生死!末将恳请少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回京领兵!”
“恳请少将军回京!”岳鹏举身后的骑兵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震云霄。
街上的百姓也纷纷跪下:“恳请少将军救救大周!”
“鞑靼凶残,若破京城,必是生灵涂炭啊!”
“少将军,您父亲秦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百姓受苦啊!”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秦锋看着跪满一街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待,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心中如翻江倒海。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锋儿,活下去。但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守护。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人...”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居庸关,是鞑靼铁骑南下的方向,也是二十年前,父亲战死的地方。
“我答应你。”秦锋听到自己说,“回京。”
岳鹏举大喜:“谢少将军!”
“但我有三个条件。”秦锋扶起他,“第一,我要独立的兵权,不受任何人节制。第二,我要云州旧部归我统辖,朝廷不得干涉。第三,此战只为抗敌,不为任何人的私利。战事一了,我即刻解甲归田,永不涉足朝堂。”
岳鹏举迟疑:“这...末将需请示靖国公...”
“不必请示。”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缓步走来,正是月楼。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不施粉黛,但眉宇间的威仪,比在明月楼时更盛。
“长公主?”岳鹏举连忙行礼。
月楼摆了摆手,走到秦锋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的三个条件,我代靖国公答应了。不仅如此,我还可奏请皇上,封你为平虏大将军,总领北境军务,所有边军,皆听你调遣。”
秦锋看着她:“你以什么身份承诺?”
“以监国长公主的身份。”月楼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皇上年幼,太后垂帘,靖国公与我共同辅政。这份任命诏书,我已带来,只等你点头。”
她展开诏书,上面果然盖着玉玺,写着任命秦锋为平虏大将军,总领北境军务等字样。
秦锋没有接诏书,而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月楼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这是我欠你的,欠云州三万军民的,欠这天下百姓的。曹淳虽死,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鞑靼南下,百姓受苦,这是我的责任,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秦锋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我答应。但你要记住,这一战,只为百姓,不为朝廷,更不为你们陈家的江山。”
“我明白。”月楼点头,将诏书递给他,“大将军,接旨吧。”
秦锋接过诏书,那明黄的绢帛,仿佛有千钧重。他知道,这一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还是接了。
因为他是秦怀义的儿子,因为他是云州的儿子,因为这片土地上,还有千万个像赵老兵那样的人,需要有人守护。
“传令,”他转身,面向北方,声音不大,却传遍整条街,“三日后,点将台,聚将!”
“是!”岳鹏举大声应道,眼中闪着激动的泪光。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许多人激动得跪地磕头。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清绝走到秦锋身边,轻声道:“我陪你。”
唐隐也走过来:“还有我。”
秦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路,有他们相伴,再险的路,也不怕了。
月楼看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隐去。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秦锋:“这是调兵虎符,可号令北境所有边军。京城那边,我已安排妥当,你只管去打仗,朝中的事,我来扛。”
秦锋接过虎符,入手冰凉,却仿佛有热血在流淌。
“多谢。”他说。
月楼摇摇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低声道:“秦锋,小心陈继尧。他比曹淳更狠,更懂得隐忍。你手中的兵权,是他现在需要的。但一旦鞑靼退去,你手中的兵权,就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我知道。”秦锋点头。
“还有...”月楼顿了顿,“清绝的身世,你知道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母亲,也就是我婶母,是蒙古贵族之女。阿鲁台,是她的舅舅。”
秦锋浑身一震,看向清绝。清绝也愣住了,显然从未听说过此事。
“这件事,我本不想说。”月楼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鞑靼此次南下,新可汗是阿鲁台的弟弟,也就是清绝的另一个舅舅。战场上若相遇...你们早做准备。”
说完,她快步离去,仿佛怕看到清绝的表情。
清绝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唐隐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秦锋,“这一战,我必须去。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南下,为什么要让二十年前的悲剧重演。”
秦锋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怜惜。这个女子,背负了太多。师父的仇,唐门的仇,父母的仇,现在又多了一个舅舅的仇。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日后,点将台。
说是点将台,其实就是云州城残存的北门城楼。台不高,石阶斑驳,但站在上面,可以望见北方连绵的群山,和群山外,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秦锋站在台上,一身戎装。那是父亲留下的甲胄,二十年来第一次重见天日。铁甲已锈,但擦亮后,依旧寒光凛冽。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从各地赶来的云州旧部,有闻讯而来的边军将士,有自发组织的民壮,甚至还有不少江湖人士。他们眼中,有仇恨,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
秦锋举起虎符,高声道:“二十年前,鞑靼破云州,屠我百姓,杀我父兄。二十年后,他们又来了,要破我们的京城,屠我们的亲人!你们说,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山呼海啸。
“二十年前,我们败了,因为我们腹背受敌,因为我们孤立无援。二十年后,我们还会败吗?!”
“不会!”
“好!”秦锋拔出长剑,指向北方,“今日,我秦锋在此立誓,鞑靼不退,誓不还乡!云州旧部何在?!”
“在!”以李敢为首的三百云州老兵齐声应道,声震云霄。
“边军将士何在?!”
“在!”岳鹏举率领的龙骧卫,以及其他各卫所将士,齐声呼应。
“江湖义士何在?!”
“在!”丐帮、少林、武当等各派人士,抱拳应诺。
“大周百姓何在?!”
“在!”成千上万的民壮,举起了手中的锄头、扁担、菜刀。
秦锋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火焰,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站在这里,对着三万军民喊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时的景象。
历史在重演,但结局,绝不会相同。
“出征!”
号角吹响,战鼓擂动。黑压压的队伍,如一条巨龙,朝着北方,朝着居庸关,朝着那十万铁骑,滚滚而去。
秦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云州城。
父亲,您看到了吗?孩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这一战,不为朝廷,不为权贵,只为这片土地,只为这些人。
若胜,天下太平。
若败,马革裹尸。
但无论如何,他来过,战过,守护过。
这就够了。
风起了,卷起漫天黄沙。
沙尘中,那面“秦”字大旗,猎猎作响。
旗上,是一枝傲雪的白梅。
梅下,是一个染血的“义”字。
(第十一章预告:居庸关血战,秦锋以三万对十万,用兵如神,初战告捷。但鞑靼新可汗不是阿鲁台,他更狡猾,更残忍。而朝中,陈继尧开始动作,月楼面临逼宫。一封密信送到前线:若胜,功高震主;若败,万劫不复。秦锋该如何抉择?清绝的身世秘密,又将在战场上引发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