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隐尘烟：第9章 重说当年事

太阳渐渐跃出东方地平线，照在沙漠上的一行人身上，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年我流落至此，恰巧赶上沙暴，一时间无处躲藏，正好看到那里有一面矮墙，我就猫在墙角躲了起来……”

莫为轻抖骏马缰绳，说起当年往事，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那场沙暴极为猛烈，刮了三天三夜才停，我喝光了水囊里最后的一滴水，又熬了一天，等沙暴过去，嘴唇这里已经裂了七八道口子，”莫为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接过蒋子锐递来铁尺挂在鞍辔上，“当时以为自己必死，也就不再挣扎，只等沙暴一过，寻个僻静地方死了便是……”

“谁料沙暴过后，竟裸露出许多断壁来，我一时惊为神迹，自然便探索了一番，”莫为一抖手中铁尺，看着上面淡淡纹路，笑着说道：“然后就找到了一处密道，下去之后，便是一口深井，旁边一副枯骨，还有就是这个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辛萍极是好奇。

“沙漠中的暴风有移山填海之力，有时候刮起沙暴，整座沙丘都会被吹走，想来那人当时正在井中取水，却被沙丘掩埋其中，而后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重现人间。”

莫为眺望前方朝阳，叹息说道：“当时我只当自己必死，没想到竟然绝处逢生，我坐在井边上，想着那副枯骨主人当时困在沙丘下面，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恐惧？绝望？悔恨？懊恼？”

“那一瞬间我就想通了，天生万物，总有它的意义，只要能活着，我就应该活着……”莫为转头看着辛萍，轻声说道：“死亡该是一种结局，而不该是一种选择……”

蒋子锐一旁若有所思，辛萍却被莫为看得莫名其妙，“大师兄你这么看我干嘛？”

莫为轻轻摇头，低声说道：“入关之后，你和子锐便与我同赴凉州，那里我有一处房子，你们就在那里住下，等我回到中原救出师父师娘，再来寻你们团聚。”

“你说什么？”辛萍有些难以置信，“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我和五师兄千里迢迢过来找你，难道就是为了苟且偷生？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救爹和娘亲！”

一旁蒋子锐小声说道：“师兄你武功高强，我们在一旁自然帮不上忙，只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我和萍师妹帮你出谋划策总是好的……”

莫为摇头苦笑，心知多言无益，便也不再相劝。

辛萍准备了一大堆话要与他争辩，忽然就没了去处，自然憋闷至极，气鼓鼓问道：“大师兄你把话说清楚！凭什么就让我和五师兄留在西北不回去！”

莫为默然半晌，轻声说道：“师娘让你和五师弟来塞外投奔于我，根本不是希望你们来找我回去去救师父他们，甚至都不确定，你们能不能找到我……”

“若我所猜不错，师父只怕已然……”莫为不忍明说，继而说道：“师娘家学渊源，岳王孙不敢轻易便下毒手，他将你也软禁起来，只怕所图非小。我一人回去，成与不成，总要杀尽岳王孙门下弟子才能解恨，最后能救出师娘最好，便救不出来，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是师父独女，他老人家一定不愿意你再涉险境，有子锐陪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得下，”莫为语调轻缓，语重心长说道：“你二人与我同行，一来目标太大，二来我要分心照顾你们，便不能进退自如，尤其你俩一路奔波逃亡，其实早就伤了根本，若不安心留下调养，只怕留下病根……”

见辛萍欲言又止，莫为摆手笑道：“只是我素知你秉性倔强，必然不肯答应我的提议，所以刚才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不过此刻既然说了，那就由你自己决定，肯留下最好，若实在不愿留下，那咱们就一起回去！”

辛萍暗道大师兄性子古怪，便连想要撒娇耍赖都没了着力之处，她转头看见五师兄蒋子锐陷入沉思，显然已被莫为说动，不由心中恼火，抬腿便在他腿上踹了一脚。

蒋子锐被她踹得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悄悄摇了摇头，意思是绝对不愿意苟且偷生。

辛萍这才满意，见莫为默然不语，便没话找话说道：“大师兄，你手上拎的这个皮袋子是什么东西？上面怎么还有血迹？”

莫为低头看了眼鞍辔上的皮革袋子，笑着说道：“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干嘛！”

“人家就是好奇嘛！”辛萍终于找到机会撒娇了，登时浑身舒爽起来。

“好奇就拿去看看！”莫为不以为意，继续催马赶路。

几匹健马都极为神俊，莫为早就看出来，这些马匹都是边关的战马，每一匹都价值不菲，公孙净等人能下如此大的手笔，只怕不光是抓捕师妹二人回到宗门这般简单。

辛萍不知他心思，竟然真的伸手去取那皮革袋子，莫为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她小手挑开，惊奇说道：“你还真要看啊！”

辛萍连忙点头，心说不是你说的好奇就看看么？

莫为苦笑不已，心中暗自提醒自己，眼前的小师妹已经不是十一年前的五岁小女孩了，十一年不见，自己已经摸不准她的脾性了。

“这里面装的是一个沙盗的头颅，七个月前，这伙沙盗洗劫了白家坳几户人家，白家惨遭灭门，都护大人开出高额赏金，要剿灭这伙沙盗。我跟了他们四个月，三十三个人先后都杀了，最后取了首领的头颅，准备回关里领赏，这才半路碰上你们……”

莫为说得漫不经心，辛萍却与蒋子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和崇拜——当然，如果不是说出这话的人是他们的大师兄的话，他们的眼中还会有恐惧。

一个人孤身进入大漠，追踪三十几个亡命之徒四个月之久，而后将他们一一杀死，不说本领如何，单是这份耐心，就足以让人悚然而惊。

两人此时才明白，莫为说要除尽落雨剑派南宗所有弟子，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辛萍生于江湖长于江湖，昨日更是亲手杀了人，对那皮革袋子中的头颅只是有些恶心，心中并无多少畏惧，相比之下，取下这个头颅的大师兄，才更让她敬畏。

她的眼神变幻不定，心中头一次认真考虑起来，自己到底该不该硬要随着莫为回到中原。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骏马轻嘶、驼铃阵阵，莫为不以为意，只是轻夹马腹，缓缓而行。

一行人沿着来时路走了大半天，而后在一处乱石滩处拐下商路，蒋子锐记性甚好，连忙问起莫为。

莫为一扬手中马鞭指向前方说道：“商队所走乃是大路，中间有取水必经之地，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倒是不必如此折腾，这条路要近上四五天左右行程，咱们的饮水足够，能少走不少弯路。”

一日相处下来，蒋子锐与辛萍已经对这位十余年未曾谋面的大师兄颇为信任，一来二人与莫为有同门之谊，如今师门沦陷，心中对莫为自然更加依靠；二来莫为独斗公孙净等人，二人虽未亲见究竟，却也知道他武功不同凡响，有他坐镇，心中总是安定许多。

尤其一路上过沙海避沙盗，兄妹二人见过关福亮的手段，相比之下，莫为对沙海的认识竟是毫不逊色，有些时候，甚至比关福亮还要见解透彻一些。

辛萍自然好奇问起，莫为笑着说道：“那大帮头一两年才走一趟黑煞海，我却在黑煞海里生活了八年，论起对这一片沙漠的熟悉，恐怕这世上比我强的人没有几个……”

“前边二十里有一处古河道滩涂，原本有一个河中岛，如今古河改道，这个小岛上面不少树木，倒是能暂住一夜，咱们快些走，到那里再休息！”

莫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辛萍见他去远了，才问蒋子锐道：“五师兄，你觉得呢？”

蒋子锐一愣，随即转头看了辛萍一眼，知道她所问另有深意，沉吟片刻轻声说道：“不管当年大师兄为何离开师门，师父师娘从未说过将他开革出门，也从未听说他究竟是因何离开，那咱们就还是要信他……”

相识至今，师兄妹二人终于有机会独自相处，相比之下，二人对莫为这个大师兄的印象已是寥寥无几，彼此才是逃亡路上最信任之人。

听蒋子锐如此一说，辛萍也轻轻点头说道：“他走的时候我还小，已经几乎没什么印象了，感觉很奇怪，似乎很熟悉，却又极其陌生，他的行事风格……”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辛萍无奈一笑，“反正就挺……挺莫名其妙的。”

蒋子锐习惯性的抬手要去摩挲辛萍的头，忽然脸一红，抬起的手变成了挠头，这才说道：“我也有这个感觉，似乎更加随意，更加不在乎，更加……”

前方莫为已经转过一处沙丘消失不见，二人连忙催马跟上。

莫为所言不错，果然行出二十余里，到了一处河床故地，那河中岛上长满高大胡杨，一些树木已然枯死，最中心位置，却有几棵傲然耸立，一阵微风吹过，发出沙沙声响。

“此地少有人来，这些胡桐还活着，就说明这下面还有地下河道流过……”莫为将马拴好，将两个重伤之人扶下马躺好，领着辛萍二人聚拢骆驼布置营地，一切忙碌妥当，这才烧火做饭。

见何远离众人远远坐着吐纳调息，莫为摇头一笑，取了一块肉干交给蒋子锐让他送过去。

辛萍咬了一口干粮，喝了口清水用力咽下，等蒋子锐走远，这才轻声问道：“大师兄，当年……当年你为何下山？”

莫为闻言一愣，半晌才放下手中干粮笑道：“年纪小，不懂事呗！跟师娘闹别扭了，就跑出去了……”

辛萍见他言不由衷，知道问不出个究竟来，她自小受父母和师兄们娇纵宠溺，本来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只是这几个月来逃亡塞外，见多了世态炎凉生死离别，这才磨炼得成熟世故一些。

只是她心中莫为这个大师兄毕竟不同，因此才直言相问，没想到又碰到了软钉子。

她犹不死心，沉默片刻又问道：“大师兄，你……你恨我爹和我娘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