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见当年人
大漠之中,一派安静祥和,火堆里几根枯枝燃着,不时发出噼啪响声。
“大……大师兄?”辛萍有些难以置信,她转头四顾,又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确认此时不是做梦,这才大声喊道:“你真是大师兄?你凭什么说你是大师兄?”
男子不住点头,眼中现出泪光,“是,我是大师兄,那个总被你追着骑大马的大师兄,那个带你去厨房偷包子的大师兄,那个和你不告而别的大师兄!”
男子抬手指着辛萍腰间玉佩说道:“那块玉佩是师娘的陪嫁之物,当时我很喜欢,师娘说等我长大了就给我……”
他又指着辛萍身旁的短剑说道:“这把短剑叫‘凝翠匕’,名字就刻在把手上,原本只有‘凝翠’二字,是我后来多事,在后面刻的‘匕’字……”
他语调幽幽,看着一旁昏迷不醒的蒋子锐,柔声说道:“一晃十一年,子锐都长胡子了……”
“大师兄!”辛萍“哇”的一声嚎哭起来,起身扑到大师兄怀里,嚎啕大哭喊道:“大师兄!爹被人害死了!爹被岳王孙他们下毒害死了!我没用!我只能跑出来找你!大师兄!呜呜呜!”
男子轻拍辛萍头顶,轻声哽咽说道:“萍儿不哭了,不哭了!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师兄妹二人相拥而泣良久方才缓缓分开,辛萍看着眼前男子,抽泣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从来没想过回来看看我们呢!我都忘了你长的什么样子了!不是你那年捎了封信回来,爹娘和我都以为你已经……已经……”
“一言难尽……”男子苦笑说道:“我下山那年你才五六岁,自然记不住我的样子。你先吃几口干粮喝点水,剩下的事情慢慢再说。”
辛萍听话坐下,接过男子递来干粮吃了几口,又喝了几口水,这才小声说起门中惊变原委:“……南宗有意二宗合并,岳王孙提议他做掌门,让爹爹做副掌门,后来爹爹与娘亲商量,说门里师兄弟们武艺不强,真要合并了只怕会受欺负,所以便没有答应……”
“这事过去了大半年,都以为不了了之了,忽然一天夜里,岳王孙带着门人过来偷袭,爹爹和他打了起来,却不知怎的力不从心,才三十几个回合就落败被擒……”辛萍抱着膝盖,双眼盯着火堆,仿佛旧日场景仍在眼前,“我和娘亲被岳王孙软禁起来,有天夜里,母亲趁守卫松懈,将你捎回山上的那封书信递给我,让我逃出山来,截住出山办事的五师兄,一起过来塞外找你……”
男子听着辛萍娓娓诉说,默然良久才问道:“你说师父被害死了……可是真的?”
辛萍眼中泪水猛然流下,不住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也没亲眼看到!最后见到父亲,还是他和岳王孙比武,后来娘和我说,岳王孙做出这等丑事,自然不肯留父亲活命,我已经出来了这么久,只怕……只怕父亲已经……”
男子握着铁尺的右手猛然攥紧,指节轻声爆响,显然愤怒至极,他用力咬了一口手上干粮,良久才又问道:“师娘让你来找我,意思是让我回去替师父报仇?”
辛萍一时愕然,想了想说道:“这个娘亲倒没说,只说让我找到五师兄,让他带我出关来找你……”
男子轻轻点头,再也不肯言语。
两人一时默然,只留夜风吹过火堆,发出阵阵声响。
远处驼帮营地喧闹一会儿,也终于安静下来,天地间一片空寂,仿佛只有眼前才是真实的存在一般。
那蒋子锐终于沉沉醒来,睁眼看到辛萍,自然便松了口气,随即看到那男子,猛然跃起,一拳就轰了过来。
只是他受伤晕倒,这会儿惊怒之下出手自然毫无章法,辛萍一旁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喊道:“五师兄住手!他是咱们大师兄!”
蒋子锐去势凶猛,听辛萍一喊,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却见眼前男子猛然横移半尺,随即抬手从一旁握住自己手腕,一股大力传来,他便一屁股坐在了男子身边。
蒋子锐早先被公孙净所伤,气力仍未完全恢复,出拳毫无章法,本就威力有限,这会儿被男子这么一兜一转,登时头晕目眩起来,他晕晕乎乎转头去看身旁男子,见他眉眼依稀果然便是当年大师兄样子,便有些难以置信问道:“你真是子凡师兄?”
当年师兄弟五人,年龄相差并不大,师兄莫子凡出走那年,蒋子锐早已记事,是以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真是自己大师兄。
男子轻轻点头,抬手在蒋子锐头上搓了一把,微笑说道:“是我,不过我改名字了,我现在叫莫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莫为……”
“师兄……”蒋子锐眼圈发红,面上泛起哀戚委屈神色,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莫为搂过师弟,自己眼中也泛起了泪花,“不用说,不用说,萍儿都告诉我了……”
莫为起身取来水囊递给师弟,叮嘱两人好好休息,这才擦去眼角泪痕,提了铁尺来到方才打斗所在。
果然驼帮众人不敢违逆自己,没人去动落雨剑派那几人的尸首,那六匹健马也拴在那里,脚边放了清水粮食,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莫为从几人尸首上搜出不少东西,有些宗门特制的飞剑,质地精良,打磨精细,从中可以窥见南宗实力确实不凡。
这几名子弟所用宝剑尽皆不俗,若是拿到市面上,每把差不多都能值个七八十两银子,莫为挑了两把品相最好的放在一旁,其余四把扔到尸首旁边,准备一起埋掉。
几人身上各自带着钱袋,莫为也翻检出来,将银钱汇总在一起,大概也有二三十两碎银,还有几张十两面值的银票,他借着月色看了看上面的印鉴,知道是肃州府的通达钱庄所制,便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其中三名弟子明显家资殷实,身上挂着的玉佩看着就价值不菲,他也一一摘下塞进怀里。
莫为在公孙净鞍辔行囊中翻出一个二两左右的小金锭还有几封书信拜帖,最后找了件干净长袍,将不便收起的物品包在一起挂到马鞍上,等一切收拾处置妥当,这才叫来关福亮安排人手将那六具落雨剑派弟子尸首埋在一处。
等莫为回到自己生火的地方,师妹辛萍和师弟蒋子锐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他又捡了些枯枝回来填到火堆里,这才轻身一跃跳上附近一堵高墙,躺在墙垛上面,望着天上明月愣怔出神。
下山十一年多,不知多少个夜里,他就这样望着天空,想着故乡风土,想着师父师娘,想着师弟师妹,想着从前的点点滴滴……
夜风渐凉,远处偶尔几声驼铃响起,寂静空远的荒漠里更增一抹幽静,年代久远的破败古墟里,旅人们暂时放下白日的恐惧和血腥,沉沉进入梦乡。
忽而一声狼嚎远远传来,依稀诉说着荒寂大漠里仍有生灵存在,莫为双手枕在脑后,心中寂静安宁,终于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辛萍被远处嘈杂声惊醒,她伸手握住怀中短剑,睁眼时正看到莫为卓立高墙之上,双手背在身后握着已重新用布带缠好的黑色铁尺,阵阵风来拂动他身上衣襟发出猎猎声响,依稀天光洒在他身上,竟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辛萍想起昨夜之事,这才轻呼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轻声说道:“大师兄……”
“嗯?”莫为低头看向辛萍,见她叫了自己一声再不言语,转瞬便即明白,她只是想叫自己一声而已,便轻笑摇头,继续看向远处。
“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嗯。”
“你在看什么呢!”看他答非所问,辛萍也起身爬到高处,却见远处驼队已然上路,打头骆驼已然越过西边沙丘,尾端这里,尚有三十几头骆驼还未出发。
“他们这是还要继续西行么?”蒋子锐也醒了过来爬上墙头,看着商队西行,一时有些怅然。
莫为轻轻点头,随即说道:“我让他们留下了马匹和骆驼,一会儿我们也要出发,先走出沙漠再说。”
二人连忙答应,简单收拾一番,将那两个重伤驼帮帮客扶上骆驼,骑了马匹踏上归程。
何远也被商队留了下来,莫说他此时身负重伤,以他面对公孙净时所作所为,便是商队愿意,他也不敢随着商队西行了,一旦进入瀚海沙漠,关福亮怕是有上百种法子整治他。
他终究是习武之人,睡了一夜身体恢复了一些,几匹骆驼上面拉着他采买来准备贩运的货物,这趟虽然血本无归,终究留下一条性命,来日东山再起,想来也是不难。
“大师兄,你这是什么兵刃,怎么看着这么古怪?”师兄弟三人前面并排而行,两个重伤帮客随在后面,何远的几头骆驼坠在最后,一行六人迎着朝阳走入晨曦之中,蒋子锐看气氛有些沉默,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也说不上来,你要不要看看?”见蒋子锐点头,莫为将鞍辔上铁尺摘下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就是在这个废墟捡到的,我看着挺结实,就一直用着了。”
蒋子锐接过那黝黑铁尺,只见上面仿佛岩石纹路一般凹凸不平,隐隐竟有山峦起伏之意,入手沉甸甸极其厚重,若不使力根本拿不起来。
“大师兄,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辛萍一旁好奇问出心中疑惑。
莫为轻声一笑,回头看向废墟,轻声说道:“这里啊,这里是我重获新生的地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