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隐尘烟：第7章 大路朝天各依稀

时为七月，大漠中入夜之后，天地间仍一片燥热。

何远趴伏在马背上，身上流血勉强止住，公孙净等人当他已然必死，压根没用什么绳索绑缚，他要穴受创，一时半会也无法恢复战力，只是抬头看着远处那男子不知嘀咕着什么，一边说话一边将那几名落雨剑派弟子一一砸死。

之前几人打斗，他也尽数看在眼里，尤其那男子只用一招落雨剑派的剑招便将几人尽数打倒，他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男子看着年纪不过与公孙净相仿，不但出手狠辣，武功更是高绝，他初时所用防守之势虽然古怪，却极为实用，每一招都仿佛能猜到对方所攻位置一般，看着先是防守而后一蹴而就，何远却知道，此前男子所谓守势，不过是为最后一击蓄力而已。

他修为虽差强人意，终归出身名门，这份眼力却是丝毫不差，这男子能以一敌五而后一招致胜，绝不是运气使然，只是他却实在难以想明白，为何这男子如此年纪，就能有这般雄厚实力。

武学一道，无论如何天纵奇才，总要日积月累厚积薄发，才能有所成就，何远师从少林高僧，天纵奇才见过许多，却也没见过这般年纪能有如此修为的，他心中暗自比较，只怕自己恩师与这男子相比也要略逊一筹。

他却不知他这么想，已经下意识给自己恩师留了面子，事实上眼前男子惊才绝艳，自己恩师只怕逊的不止一筹。

那男子不知道何远在如何忖度自己，将那几名落雨剑派弟子击毙后，又在那里默然伫立良久，这才提着兵刃朝商队众人走来。

那两名被公孙净选中留下整备驼队的瘦小帮客见男子朝自己走来，吓得双腿筛糠一般，生怕男子给他们也一人一下直接砸碎胸骨打死。

关福亮与韩寿站在人群之中，只是双手被绑又被摘了下颚骨，不能说话也不敢发出声音，看着男子过来，脸上也现出恐惧神情。

男子浑不在意，走到两个瘦弱帮客面前，仍是漫不经心随意说道：“把所有人绳索解开，尸体埋到废墟外面，再把你们领头的找来见我。”

说完，也不管两人答不答应，径自过去牵了托着少女辛萍的马匹，缓缓走入废墟深处。

见他一走，那两个帮客呆愣良久，这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赶忙寻了短刀匕首，给活着的帮客行商解开绳索，有那断了下颚骨的赶紧推上，倒霉被绞碎舌头的也不敢抱怨，能捡条命回来，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出关时三十四名帮客、二十七名客商，如今死了十二名帮客、六名客商，其余人虽然也伤了不少，终归不至于立即便死，能够如此逃出生天，实在是幸之又幸。

关福亮吩咐手下聚拢商队，领着韩寿几人远远走了出去。

韩寿方才被一名落雨剑派弟子用剑柄捶了嘴巴，崩了几颗牙齿，此时说话有些漏风，小声问关福亮道：“大哥，眼下怎么办？”

关福亮看了眼结拜义弟，之前韩寿为他挡剑，这般生死之交，此时观感自然不同，他远远看了何远一眼，低声说道：“遭此飞来横祸，这趟买卖算是出师不利，一会儿你清点一下，看看重伤几个，轻伤几个。要是重伤的多，那说不得，咱们就折回关内，再雇些人手重新上路。要是轻伤的多，那就留下重伤的返回关内，咱们继续上路！”

他啐了口带血浓痰，低声说道：“折了十几名弟兄，客商那头却也死了不少，他们的钱财自然便归了咱们，一个来回下来，正好给弟兄们抚恤家眷。”

韩寿几人不住点头，大家心里都明白，沙漠驼帮一趟下来，死几个人不过平常之事，如今已出关三百多里，真要回去，大家一番辛苦白费不说，手上压了这么多货物，钱财损失更是不可估量。

前方再走便是瀚海沙漠，天气地形虽然恶劣了些，却是再也不会有什么沙盗劫匪肆虐，最多临到疏勒有些剪径毛贼，可以说西行路上最危险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对驼帮而言，恶劣天气与吃人的瀚海沙漠反而没那么凶险，最凶险的，反而是自己的同类。

自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驼帮众人干的本来就是玩命勾当，眼下危机尽除，哪里还记得之前吓得半死？

众人计议已定，关福亮独自一人步入废墟，走了不远看到那男子正在废墟一处角落生起火来，那一男一女靠在角落墙上，仍是昏迷不醒。

听到脚步声，男子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去继续用铁尺拨弄火堆，试图让火势烧的更旺些，在他身旁，那个渗血的皮革袋子随意放在地上，看着却有几分瘆人。

“在下关福亮，见过侠士！关某代驼帮兄弟，谢过大侠救命之恩！”关福亮走到近前，拱手作揖表示感谢，“还请公子赐下名姓，日后关某定当设下生词每日供奉！”

男子并不看他，只是说道：“帮头儿折了不少人手，是打算折返回关，还是继续走帮？”

听他问得在行，关福亮拱手说道：“侠士容禀，关某正吩咐手下清点受伤人数，若是伤重的不多，便要继续上路。”

男子轻轻点头，随即说道：“你把重伤的清点出来，每个人留一匹骆驼；那几个落雨剑派弟子骑来的马匹，还有他们身上的物品，你们都不要动；另外你去清点一下人数，你们一共活下来多少人，每人按一百两银子，我估计你们身上也没有现银，那就留个借据好了，就当是我救你们的佣金，等我将这些受伤的人送到关内，好拿着借据去你府上讨银子。”

“侠士，你这……”关福亮心中愠怒，这人竟然将自己众人待价而沽，每人一百两银子买命虽说不贵，终究也不是个小数目，只是眼前男子刚杀了公孙净等人，手段狠辣犹在眼前，他却实在不敢得罪，便说道：“这个数目未免……未免太多了些……”

男子转头看他，火光映在脸上，暗红面庞现出一抹戏谑之意，“你也听见了，方才公孙净求我饶他性命是怎么说的？方才你们跪地求公孙净饶你们性命又是怎么说的？怎么这会儿到了我这里，就都不认了？”

“你以为你叫我一声‘侠士’，我便白白出手一回？世间哪里有这等好事！”

他一挥手上铁尺，轻声笑道：“怎么的，你是觉得我一个人不如他们五个人厉害，杀不死你们是么？”

关福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猛然想起刚才以为必死时的滔天惧意，想着对方手段狠辣，只怕比公孙净等人有过之无不及，不由心中暗悔自己竟然想着对方是个好人，必然不会故意盘剥，更不至于为了钱财便痛下杀手，如今他才彻底醒觉过来，对方本意并不是要救自己一行，只不过顺手为之，真要惹恼了对方，只怕又要鬼门关上走一遭……

一念至此，他连忙说道：“一切便依侠士所言！我等……我马上就去写好借据送来！”

男子微笑点头，“算你识相，看你年纪不小，有句话我就免费送你，这年头好人难做，真遇到好人了，要对他千倍万倍的好，千万别寒了好人的心！”

关福亮额头渗出冷汗，连忙点头说道：“小人省得！小人省得！大侠指点的是！指点的是！”

男子转头去看火堆再不理他，关福亮这才酥软着腿踉跄回到帮客队伍，他叫来韩寿问道：“清点的如何了？重伤的有几个？”

韩寿微微喘息说道：“重伤的有六个，不过只有两个肯留下，那四个兄弟都是光棍，说伤的不重，就算死也要死在路上，不肯回关里。”

关福亮轻轻点头，帮客们都是如此，若是不随队西行，就算不重伤而死回家也要穷死饿死，所谓“人为财死”不过如此，他想了想，这才吩咐说道：“落雨剑派那几人的尸首马匹都别动，将重伤的挑出来，那个何远也别带着了，他的东西都留给他，每人留下一匹骆驼和十日口粮。再将尸体在废墟外面埋了，今夜在此修整补足饮水，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韩寿领命而去，关福亮从自己背囊中找出一张羊皮纸，找出炭笔在上面写了借据用了自己印信，这才回到废墟，将借据交给那男子。

那男子也不言语，收好借据将关福亮随手打发，这才取了水壶出来去喂那易容女子。

分别给两人都喂了水，他又从背囊中取出干粮，在上面淋了些水，就着火堆略烤了烤，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忽而一声轻咳，那易容少女辛萍率先醒来，她迷茫看着眼前火堆，忽而反应过来，猛然便要跃起，却又身体一软跌倒在地。

这时她才看清身旁陌生男子，侧身护住一旁师兄，厉声问道：“你……你是谁！那……那公孙净呢！”

男子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干粮，仔细看着眼前女子，看了半晌才忍不住笑道：“你这个易容术倒是挺厉害的，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女孩子……”

他笑得开心，辛萍反而更加害怕，声音凄厉问道：“你到底是谁！那公孙狗贼呢！”

男子止住笑容，面上现出哀戚神色，柔声说道：“萍儿莫怕，我是你大师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