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隐尘烟：第10章 眼前佳人更称奇
第10章 眼前佳人更称奇
一行人晓行夜宿，六天后，到了进入瀚海沙漠的最后一站，杂树坡。
这六天里，辛萍开始几天还总是缠着莫为，以小师妹的身份不住盘问莫为，当初为何下山，下山后都经历了什么，怎么跑到玉门关外来的，这十一年里都发生了什么……等等等等。
莫为对她的这些问题，要么敷衍一番，要么干脆笑而不语，一点也没有厌烦之意，很多时候都是坐在那里，满眼柔情看着辛萍，就像看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撒娇要糖吃。
到最后辛萍终于明白，自己在莫为这里是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倒是在第五天晚上扎营的时候，莫为似有心又似无意对她说道：“当年是我自己年少懵懂做下错事，怕师父师娘责罚，这才私自下山，流浪江湖。我从没怪过师父师娘什么，更不会怨恨他们，因为是师父把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是师娘把我养大……”
“当年我刚下山的时候，还偶尔会怨他们竟然不来找我，等我慢慢长大了些，心里就不那么想了……”
“他们肯定找过我了，只是天下如此之大，又如何能找得到我呢？更不要说，我为了不让他们找到，故意走了很远的路，很偏僻的路……”
辛萍此刻仍记得当时师兄说起当年往事时的怅然神情，其间悔恨、歉然，竟是不一而足。
此时天色将晚，落日余晖之下，一缕炊烟渺渺升起，一排土墙垒砌的低矮房屋凭空出现在荒凉大漠上，莫为坐在马上远远眺望，转头笑问辛萍二人道：“你们来时也在这里打尖了吧？”
辛萍被他言语惊醒心事，连忙点了点头，想起几日来路上相处，莫为表现出了对沙漠生活的熟稔，相比于之前从这里离开，回来路上众人节省了六天时间，壶中淡水尚余一半，想到此处，辛萍看向莫为的眼神便更加佩服了。
她看着远处那座自己刚离开不久的边陲小镇，想着来时彷徨无计不知去往何方，如今寻到了大师兄，心中却安定至极，万分敬佩之余，偷偷看了莫为一眼，心中涌起一抹温情。
几日相处下来，她已渐渐习惯大师兄的为人处世风格，沉稳，淡然，从不固执己见，简直称得上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辛萍从未与这样的人相处过，几个师兄从小到大，虽然处处都让着她，却从来没有人带给她过这样奇特的感受。
正是这样的大师兄，击杀了公孙净等人，领着他们在大沙漠里信马由缰，一点都不用担心迷路和找不到水源，这几天时光，她吃得饱、睡得香，虽然没有片瓦遮风，没有锦被貂裘，却是她逃出升天以来，过得最轻松最闲适的几天。
蒋子锐解开面纱，松了口气说道：“这么算下来，省了六七天的路程！大师兄你太厉害了！”
莫为摇头一笑，打马向前进了镇子。
镇子面积不大，在临近古河道一处高坡上建起不少房屋，与古河道中间隔了一大片低矮树木，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辛萍策马而前，想起当初来时听人说起此地来历时那份沧桑之感，自己离开不到一月，竟又回到此间，世事变幻，果然难以预知。
杂树坡最早只是一片荒地，因为有水源，渐渐就吸引附近之人在此打井定居，随着西行商队渐多，此地慢慢繁盛起来，最兴旺时也有上百户人家。
只是如今丝绸古路渐渐荒凉破败，西行商队远不如前，便慢慢荒废下来，镇上居民有的迁入关内，有的向西而去，最后留下的，都是做买卖的商家。
虽然已经天色不早，听到驼铃声响，仍有不少临街商家有人开门出来，见只有零星十几匹马匹骆驼，便又露出失望神色。
有人眼尖，看见打头的人是莫为，便笑着摆了摆手，莫为也点头微笑，显然与镇上之人颇为熟悉。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也学中原样子，门口挂了个旌旗，上面写着“福临”二字，虽已有些破损，被夜风吹拂猎猎作响，却也有些气派景象。
福林客栈占了大半个镇子，只要是没塌倒没人住的民房，都被客栈老板收拾出来改成了客房或圈舍。
听见驼铃声响，早有一个年轻店伙计掀开帘子迎了出来，他手打凉棚遮住夕阳余晖，看清打头一人竟是莫为，不由喜笑颜开大声说道：“莫爷您可回来了！老板娘每天都念叨，小的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说您一去就这么久，怕不是直接往西边去，在疏勒城安家了呢！”
莫为跳下马来，随手将缰绳递给店伙，取了鞍上的皮袋和铁尺，这才笑道：“这几匹马好生喂着，一会儿等我见过了你们老板娘，这马大概便是你们家的了，若是怠慢了，小心老板娘扒你的皮！”
店伙面色一苦，随即嘿嘿笑道：“莫爷您就放心吧！您几位，里面请！里面请！”
蒋子锐最先下来，扶了辛萍下马，两人一起将那两个重伤之人搀下驼背，一起进了客栈大堂。
何远也下了骆驼，手捧金刀跟在众人身后，只是默然不语，与来时进驻此地那般风光，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客栈外面看着不高，里面却别有洞天，六级碎石与河泥砌成的台阶向下延伸，整个客栈大厅就像是挖在一个深坑里。
厅中立着二十几根粗壮柱子，整个空间远比外面看着宽敞许多，靠近里面位置几张桌子上坐着十几位服色各异的客人，有几位桌子上摆着兵刃，显然是江湖人士。
莫为寻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背对墙壁面向大门坐了，将皮革袋子放在身后墙角，这才自己拿起桌上瓷罐瓷碗倒了碗水，咕咚咚喝了起来。
辛萍和蒋子锐不是第一次来，自然不以为奇，早有店伙过来帮着将那两个重伤之人扶到后面卧房休息。
店内极是昏暗，只有有客人的桌子上点着油灯，靠里面高柜台后面，一个女子在摆弄账本，光线如此之暗，便连她容貌都影影绰绰看不清楚，真不知她怎么能看得清账本。
辛萍蒋子锐安置好那两位重伤帮客，这才来到莫为所在桌子边坐下。
蒋子锐拿了两个瓷碗给辛萍倒了一碗，却听辛萍问道：“大师兄，怎么感觉你跟镇上的人都特别熟悉呢？”
莫为目视前方，眼神有些散乱，闻言说道：“杂树坡是进入黑煞海前最后一个补给点，往东就是玉门关，往西最近一个有补给的地方，要走一个月后才能到。”
“无论是西行的商队，还是东归的驼帮，或是沙漠里的沙盗，货物，赃物，都要经过这里……”莫为又喝了口水，轻声说道：“最繁华的时候，这里堪比城市，客商们晚上甚至都要在外面露营。即便是现在，这里也是关外最大的销赃地。”
“在大漠里，没有道德，也没有律法和规矩，唯一管用的就是武力，最有用的就是食物和水。”
“在这里生死分野，金银财宝与米面清水等价交换，沙盗们来此销赃，往来商旅也在此交换自己从死去同伴身上搜刮来的金银器物来换取食物和水，”莫为轻轻放下瓷碗，笑着说道：“我也一样，今天咱们带回来的马匹宝剑，都要在这里处理掉，这种事干的多了，自然就和大家都熟悉了……”
辛萍听得一知半解，随即问道：“那你说的那个什么白家坳的沙盗，肯定也很厉害的吧？”
莫为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我从他们身上也搜到了不少东西，只是东西太多，只能先留在沙漠里。如果不是碰见你们，到这里交割了头颅，我就要带着几匹骆驼回去，将那些东西再拉出来。”
“所以大师兄你不去亲自领赏金么？”蒋子锐心思敏锐，一下子发现了莫为言语中的不合理部分。
既然都护大人赏下重金，那要是能拿回去换取赏金，名声金钱就都有了，这些东西都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莫为竟然不自己去领赏，莫不成……
莫为听他问起，面色不由一苦，蒋子锐看在眼里，与不明就里的辛萍面面相觑。
相识至今，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大师兄变了，变了脾气，变了品性，若是真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算真的不怨恨师门，肯回去为师门复仇，那又如何能带领他们中兴门派？
莫为不知他二人心思，却也无心解释，自己究竟为何不肯拿着头颅回去领赏。
三人一时默然无语，却听不远处独坐的何远叫来店伙说道：“来一斤羊肉，半斤好酒，一碗汤饼，那边桌子上送去三斤羊肉三斤好酒，都记在我账上。”
店伙笑道：“您老客气了！您是莫爷的同伴，那就是小店的贵客！老板娘有话，莫爷在店里随便吃喝，那是一文钱都不用花的！您稍坐，吃的喝的厨下正备着，一会儿就上来！”
何远一愣，辛萍蒋子锐听了也是一愣，不想莫为在此间竟然这么有面子。
正愕然间，却见一道火红身影翻出柜台，几个起落来到三人桌前，一个三十多岁中年女子轻身一跃坐在莫为身边，左右看看辛萍二人，笑着对莫为说道：“莫爷总算忍心回来了？”
辛萍蒋子锐早就见过这女子，知道她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之前经过此地时，听旁人说起这女子丈夫过世的早，留她一人支撑家业，只是当时二人低调行事，并未与这老板娘正面接触，此时一见，却是不由一愣。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