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中有真意
天上一轮明月高挂,中元节刚过不久,正是月明星稀时节。
大漠中的圆月更加明媚动人,尤其盛夏夜里,一天燥热尽去,凉意扑面而来,远看沙漠空远,近听万籁无声,端的是种享受。
杂树坡镇中大街上,莫为薛谋二人自然无心赏月,一旁众人也心无旁骛,看二人生死相搏看得津津有味。
铁纤柔最是过分,就着店伙小五端来的羊肉醇酒,大马金刀跨坐矮墙之上,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不忘惋惜说道:“可惜了,刚才开个赌局好了,莫爷打得太快,才几招就分出胜负了!”
店伙计小五抱着斩马刀站在一旁,随手到盘中拈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摇头说道:“您想得美,谁能押这姓薛的胜!”
铁纤柔猛然抬手,将小五又要拿羊肉的手打飞,这才得意说道:“赔率上找呗!难道一赔一百都没人肯吗?”
一旁一个衣着整齐干净的粗壮汉子,堂而皇之伸手到盘子里取了块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赔率再高,也得能赢算,莫爷虽然不算天下无敌,但是他既然肯应战,那他必然能赢!要是有一丝一毫输的可能,怕是早就跑得没影了!”
“老板娘!怎么老回吃肉你就让,我吃就不让呢!不带你这么偏心的啊!”看铁纤柔不管老回,小五不干了。
“老回在后厨干活,一天下来手都比你那脸干净,你那手洗了么你就抓羊肉!”铁纤柔抬手又打了小五一下,“收完马粪就去上菜,你以为我不知道?说你八百回了,你听么!想吃可以,洗手去!”
辛萍一旁听她们说得有趣,想起刚才吃的羊肉是小五端来的,不由有些反胃,强忍着恶心问道:“柔姐,回爷为什么说……说我师兄肯定能赢?”
老回话里话外之意,她自然听得明白,如此一问,只是有意确认而已。
“咱家莫爷眼光毒着呢!心黑,手黑,但绝对不傻,真打不过的话他早跑了……”铁纤柔又喝一口烈酒,看着大街上的莫为,骄傲说道:“谁是大侠他都不是大侠,他就是沙漠里的毒蝎子,瞅人不注意咬上一口,要是一口咬不死,就绝不下口……”
辛萍心中暗暗有些别扭,心说大师兄武功如此高强,怎么还是这样的人?具体是哪样的人,她一时半会却又说不上来。
街上薛谋哀求声起不久就变成了哀嚎,忽听“咔嚓”一声爆响,莫为终于停下手来,弯腰在那摸了半天,最后才拿起一双铁戟,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对那几名薛谋同伴说道:“过去给他收尸,是就地埋了,还是将他送回宗门,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就在这里站着,半个时辰内你们不走,我就把你们都打死。”
那几个人吓得一跳,有个胆小的直接吓得坐在地上,同伴们将他拽起,四个人跌跌撞撞去给薛谋收尸。
只见那薛谋蹲跪在地,身子陷入大半,仍旧保持着举着双戟的姿势,只是身边黏糊糊分不清什么液体,显然已死得不能再死。
莫为一旁虎视眈眈,几人不敢怠慢,连忙用力将尸首从地里拖了出来,抬着抱着就要离开杂树坡。
“等等,”莫为铁尺一挥拦住几人,“你们知道他师门在哪儿吧?知道就好,帮我传个信儿过去,我这几天进关,到时候一定登门拜访。”
那几人面面相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最后一个年纪最大的低头说了句“知道了”,这才一起离开。
莫为一手拎着双戟一手拎着铁尺回到客栈,铁纤柔拍拍身上尘土下了矮墙,摇头叹息说道:“没意思没意思!打得这么快,一点儿都不尽兴!”
莫为缓步而行,与她走在最后面,临近客栈门口时,见众人都散了,这才小声说道:“我要走了,再也没人护着你了,镇威将军那里,不如……”
铁纤柔身形一顿,转过头来一脸凝重之色,瞪着莫为说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剁了你的行货喂狗!”
莫为连忙闭嘴,却听铁纤柔又道:“这店能开就开,不能开我就关张大吉,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去给人做妾!”
说着她一撩面上轻纱,指着面上那道血色疤痕说道:“你确信,如果镇威将军知道我有这道伤疤,还会对我动心?”
月色下那抹疤痕狰狞无比,宛如一道血色沟壑横陈秀美面容上,莫为抬手轻轻触碰那道疤痕,叹息说道:“道理虽是如此,我终究还是不放心……”
铁纤柔眼中泛起柔情,却轻轻挥开男子手指,转过头去说道:“怕个鬼!说破天去不过是先奸后杀——或者先杀后奸?”
她转身掀开门帘,进去前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语说道:“左右老娘都能爽到,也好过被你这么天天吊着……”
“咳咳!”莫为被她最后这句话噎得差点上不来气,忍不住又苦笑一声,随着进了客栈。
长街上刚刚死了一人,众人却都如同无事发生一般,那几伙商旅继续饮酒吃肉,莫为与铁纤柔也若无其事一般,回到座位继续闲谈,只是店伙计小五过来取走酒肉又热了热,回来时端来三大碗汤饼,热气腾腾,香味不绝,很是引动食欲。
辛萍看着汤上几片绿叶,她来时便吃过这面食,何曾见过菜叶?心知肚明自己借了莫为的光,只是她仍沉浸在刚才的生死搏杀里,有些难以置信,众人竟能如同没事人一般。
尤其莫为方才痛下杀手,将那人生生砸死,此时笑吟吟坐在旁边听铁纤柔说起几月来店里趣事,哪里像是刚杀了人的样子?
见她愣怔不语,铁纤柔心思聪慧,笑着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话听着天经地义,却也仅仅止于关隘。出了玉门关,就没有了王朝律法,你强,你就可以随便杀人,随便奸淫掳掠……”
她哂笑一声,“便是关上都护将军,也只知道出重金悬赏沙盗头领,何曾敢出关来亲自捕杀盗匪?”
“若是平时,莫爷不会这般下死手,薛谋不过想要扬名立万,以为为师弟报仇是个好机会,谁料没踢到木板,反而踢到了钉子,”铁纤柔斜眼看着莫为,忽而低声说道:“莫爷怕他走后我受委屈,所以才当街杀人……”
妇人语声悠悠意犹未尽,辛萍看了眼蒋子锐,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说道:“这会儿不早了,我们得休息了……”
铁纤柔“噗嗤儿”失笑一声,挤眉弄眼说道:“你们想哪儿去了!你们师兄要是有那个胆子,我俩孩子都生一大堆了!不跟你们闲扯了!我柜上还有账目没算,你们再吃会儿,小五!小五!你个狗崽子又死哪儿去了!”
看着妇人袅娜娉婷离去,蒋子锐看得目瞪口呆,辛萍易容之下看不出面色羞红,却也满是羞意。
莫为呛咳不已,一手握拳遮住嘴唇,咳个不停说道:“吃面!吃面!不要胡言乱语!”
辛萍连忙拿起筷子,把脸埋进碗中,大口吃起面来。
如是良久,才听莫为欲盖弥彰说道:“柔姐巾帼不让须眉,我一直敬佩的很,她有时胡言乱语,你们不要当真……”
“不当真,不当真。”蒋子锐放下筷子,连声说道:“大师兄你再坐一会儿,我真困了,我回房睡觉了!”
“我……我也吃饱了,我也困了!”辛萍随着蒋子锐一同起身,一旁店伙计小五早已过来,领着两人去客房歇息了。
看着二人挑帘离开,铁纤柔这才扔了账本来到莫为身边,她在辛萍的位置坐下,凑到莫为身边小声说道:“你这都要走了,要不……晚上你来我屋里,我让老回准备几个小菜,给你……给你饯行?”
店里客人都已走了,小五在一张桌上趴着打瞌睡,厨后老回仍忙碌着明日早晨的吃食,除了柜台上的油灯,只有莫为这张桌上还亮着灯。
昏暗油灯下,铁纤柔神情娇媚含羞,身为女子,能如此主动相邀已是极限,黑纱遮掩之外,一只秀美眼中荡起满满柔情,其中隐含期待,让人不能直视。
莫为垂下头去,轻声说道:“我不能对不起白大哥……”
铁纤柔面容一凝,眼中那份希冀冷淡下来,她也垂下头来,低声说道:“这时候提他干什么……”
“白大哥去了六年了吧?”莫为拎起铁尺,取出布条缠了起来,“每次回到这里,我都会想起他,想起初到这里时,他用半个馒头把我救活时的样子……”
铁纤柔轻轻点头,“是啊,六年八个月了,那时候你才多大,一身的血,一个人走出关来,这几百里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死了。”
“你在这里就住了两个月,伤都没好利索,就又要走,说什么‘要去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我们都拦不住你……”铁纤柔看着眼前的油灯,仿佛昨日就在眼前,“你走后我以为你必然不知死在哪里了,从没想过你还会回来……”
“冥冥中自有一股天意吧?老白要死了,那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有天下午我出去送客,正要回屋的时候,就看着你从西边走过来……”
铁纤柔转头去看莫为,眼中泛起浓浓温情,“那天风特别大,太阳在你身后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你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被风沙一卷,都能看到里面的皮包骨头……”铁纤柔接过莫为手上铁尺,继续缠绕起来,“那时候你就拎着这个东西,一步一步,朝着我走来……”
她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后收拢,缓缓系成一个同心结,这才轻轻放下铁尺。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起,我的心就再没慌过,”铁纤柔端起瓷碗,一口喝了其中残酒,“直到之前,你说你要去中原了……”
莫为轻轻点头,默然不语。
铁纤柔抬起一只青葱玉手,轻轻搭在莫为手背上,转头看向别处,这才低声说道:“晚上来找我吧!我等你……”
忽而掌心一空,她心中登时失落万分,一股无名酸涩涌上心头,正自彷徨无计,忽觉手掌被人握住,却听莫为轻声说道:“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