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隐尘烟:第12章 明月何年初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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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明月何年初照

客栈中一时寂然无声。

铁纤柔撑桌而起,看着眼前男子说道:“回去消停吃饭,明早抓紧上路!”

那男子年纪不小,一身中原人士打扮,长发束在脑后,闻言也不搭理妇人,只是对莫为说道:“你便是莫为么?”

铁纤柔心中恼火,玉手向后一招,早有店伙计小五扛着一柄厚背长柄斩马刀送了过来。

长刀在手,铁纤柔利落挽个刀花,轻声喝道:“还不回去!”

那男子手持双戟,转头看了铁纤柔一眼,淡淡说道:“薛某认得铁娘子这把披月斩马刀,也知道铁娘子武功卓绝,用的乃是铁家家传绝学,上阵杀敌,万夫莫当,若是平日,薛某自然要用手里日月双戟领教一番!只是我在此半月,只为等莫为前来,若非如此,怕早就与铁娘子见过分晓了!”

铁纤柔听他道破自己来历,不由眉头皱起就要发作,却听莫为说道:“我是莫为,你找我何事?”

薛姓男子转过头来,死死看着他说道:“两年前,官府悬赏沙盗李乾凉,可是你去领的赏金?”

莫为轻轻摇头,“这些年我杀得沙盗太多,记不住名字了,是我如何?不是又如何?”

薛姓男子狞笑一声,随即说道:“李乾凉是我师弟,他不走正路落草为寇,出生入死也算咎由自取!你杀便杀了,拿他头颅领赏也说得过去,只是而后官府城门悬首示众百日,无端端却损了我师门声誉!我游历归来,却要与你讨还个公道!”

莫为眉头一皱,铁纤柔却大声说道:“你这人也是莫名其妙,官府悬首示众,你不去找官府麻烦,却来寻别人麻烦,如此欺软怕硬,还说什么公道!”

薛姓男子枯瘦面庞一红,暗忖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找官府麻烦?别说自己师弟犯了法,便是奉公守法被官府冤杀,自己也不敢去啊!

他一时恼羞成怒,厉声喝道:“多言无益!莫为,今日你我生死相见,谁胜谁败,定然要见个分晓!”

铁纤柔直接气笑了,长刀一挥就要动手,却被莫为起身握住手腕,她一时羞窘窃喜,却听莫为说道:“好,咱们出去打!”

说罢,他倒提铁尺,当先一步出了客栈。

薛姓男子看了铁纤柔一眼,也随着走出了客栈。

此时天色已晚,月挂中天之上,那朗月便似见过无数这般生死角斗一般,丝毫不肯多播撒些月光,不时云纱扰动,天地间忽明忽暗,一派清冷之意。

莫为随意站在长街之上,阵阵微风卷起沙尘拂过脚面,衣衫下摆轻轻起伏,气定神闲,轻松写意。

薛姓男子舞动双戟拉开架势,眉眼中荡漾起浓稠杀机。

铁纤柔辛萍等人也出了客栈,何远等酒客也都出来靠在矮墙上围观。

相比辛萍蒋子锐面上露出关切神色,铁纤柔神情轻松,不忘回身掀开帘子冲里面喊道:“小五!快去告诉老回,出来看莫爷杀人了!”

薛姓男子手腕一抖,显然将她的话语听在耳里,心说一会儿结果了莫为,定然要将这妇人收拾了,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却听铁纤柔又喊道:“小五!把酒肉拿来,老娘要一边喝酒一边看戏!”

薛姓男子差点就散了真气,他转头瞪了眼铁纤柔,忽然想到对方可能是故意为之,连忙收摄心神,生怕莫为偷袭。

却见莫为意态闲适,轻轻解开铁尺上缠着的布条,笑着说道:“莫某杀人无算,却从不杀无名之辈,还请阁下赐下姓名,稍后也好请柔姐给你刻下木牌,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哼,死到临头还牙尖嘴利!不怕说与你听,我名叫薛谋,道上人送绰号……”

“我不关心你有什么绰号,”莫为铁尺倏然而出,十余步距离一跃而过,直奔薛谋面门而来,“我与人只分生死,不分对错!纳命来罢!”

一瞬间,辛萍眼中那个随和淡然的师兄莫为,就变得锋利无比,铁尺粗钝,人却锋锐如剑,凌厉之意瞬间弥漫长街之上,将薛谋笼罩其中。

远处客栈门口,何远看得一清二楚,相比那日公孙净等人,这位薛姓男子无疑修为更加精湛,尤其他所用一对短戟极为沉重,不知与莫为铁尺相遇谁弱谁强。

薛谋哪里想得到莫为说动手就动手,一时间仓促应战,好在他之前便心存戒备,倒也并不如何狼狈,他双戟并举,一式“童子拜佛”就要与莫为铁尺力拼一记。

那铁尺又宽又厚,便是寻常铸铁,如此体积怕也极重,薛谋心里早有预判,自己手上一双铁戟本来就是重兵器,与对方相比,只怕还要重上许多,只要力拼一记,便可知对方深浅。

他有心试探,自然用尽全力,孰料那铁尺竟然忽而改变招式,变砸为刺,竟是用上了剑法。

“阶前新雨!”远处辛萍低声轻叫,原来莫为所用,却是落雨剑法中的一招。

蒋子锐轻轻点头,心中暗忖,这招若是自己用来,只怕难有师兄这般绵绵不绝、断断续续之意,尤其师兄所用还是那般厚重的铁尺,这样挥舞如同等闲铁剑一样,这份腕力内功之强,实在是超出自己想象。

薛谋首当其冲,只觉绵绵剑意扑面而来,去挡哪一剑仿佛都力不从心,他暴喝一声,内力灌入双臂,铁戟左右一分,便要锁住对方铁尺。

只是他双戟再次扑空,无边月色之中,却见那柄黝黑铁尺骤然浮现头上,随即当头砸下,竟与先前招式无异。

薛谋招式用老,旧力未竭新力未生,仓促回手遮挡,随即“当”一声巨响,沉重铁尺砸中铁戟,爆出一团璀璨光华!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黝黑铁尺重新砸下,直将薛谋砸得单膝跪地,只是手持双戟,勉力迎击莫为攻势。

远处众人看得清楚,莫为初时一招极为精妙,看着虽然像是劈头盖脸砸下,其中却有无数变招;而后第二招剑法更加精妙,如何远等人更是看得明白,若他不收招,那薛谋定然要被刺中要害部位,便是那铁尺无锋,只怕也能让薛谋重伤。

但莫为收招不攻,第三招与其说朴实无华,不如说纯粹用的蛮力,若非薛谋被第二招弄得狼狈,哪里会接不住这般猛击?

只是莫为得势不饶人,一记一记不住砸下,十余下后,那薛谋已然双膝跪地,就像是一根钉子一样,被莫为拿着“铁锤”捶进了松软沙土之中。

忽而掌声响起,铁纤柔一边鼓掌一边笑道:“第一次看见活人钉钉子!真他娘的好看!”

一旁众人哄笑起来,各个轻松写意,却不知此时,薛谋已是生死关头。

那铁尺厚重有力,初时只道与自己手中铁戟分量相当,以一敌二,只怕不是自己对手,此时接连应敌,薛谋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那铁尺分量极重,显然就不是凡铁,每次碰撞迸出火花,都是他铁戟受损发出,那铁尺浑然不动,竟是没有损伤一丝一毫。

道道巨力传来,薛谋心知自己手臂已然肉酥筋麻,再有几下,说不定便要筋骨断折,眼见对方毫无停手的意思,他心中懊悔,不该没摸清对方深浅就冒然上来挑战,三招都没用上,就被人如此欺凌羞辱。

“喂!点到为止!”

“差不多行了!”

薛谋不是一人前来,同来旅伴有两个胆子大的远远喊了两声,试图阻止莫为施暴。

莫为哪里在意他们,仍是一下一下用力夯下,就和黄河岸边打桩筑堤的苦力毫无分别,执着,专注,毫不停留。

“咔”,一声极小的声响从薛谋手臂上响起,一股剧痛传来,他面色灰白,心如死灰,情知今日必死,冒着武功尽废的危险吐气开声,嘶吼求道:“大侠饶命!大爷饶命!饶小的一命!”

习武之人,一口真气从始至终凝而不聚、散而不乱,比武时一边说话一边过招,要么两人在那里各行其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要么就是其中一方水平远远高出许多,否则根本张不开嘴。

生死之战更是如此,战斗瞬息万变,哪里容得下人说话求饶?有时一个电闪之间,生死便见分晓,哪里来得及求饶?

所以真正生死战,要么不必求饶,要么不能求饶,像薛谋今日这般,其实众人都明白,两人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只不过薛谋毫无自知之明,根本没看出莫为深浅。

客栈出来的一群人里,真正见过莫为动手的人屈指可数,除了铁纤柔等杂树坡人氏,便只有何远一人,算是两次见过他出手。

相比之下,莫为与公孙净等人过招,走的是稳妥路子,先是守住阵脚积累气势,而后一记绝招使出一击必杀,其中可见谋略心机;与薛谋动手,莫为却毫不掩藏自身武技,上来便是最强杀招,只是中间招数陡变,从绣花功夫变成了一力降十会。

何远眼光远超旁人,心知肚明莫为第二招时已是试探,若那薛姓男子接得自如,只怕还要用几招出来继续试探。

一想到莫为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已是如此修为,自己习武多年,练功也算勤勉,天赋也算不错,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声,却只怕比那薛谋还远远不如,一念至此,何远顿时万念俱灰,摇头苦笑一声,转身进了客栈大厅,抱着酒壶喝了起来。

何远这般举动,辛萍蒋子锐却并未发觉,他们第一次看到莫为出手,第一招莫名其妙,像是刀法却不是本门所传,像是剑法又浑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但第二招却是实实在在的落雨剑法,那招“阶前新雨”两人都熟稔至极,便是辛萍练剑疏懒些,用过千八百次也是极平常的,似蒋子锐这般勤勉的,怕是上万次都不止。

只是莫为所用,与两人认知中的剑招却颇为不同,那“阶前新雨”本意剑势连绵不绝,宛如屋檐雨水无声垂落珠玉成串一般,平日习练,最重剑势连绵不尽,哪里能如莫为一般,既有连绵不绝之意,又有断断续续之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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