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隐尘烟：第14章 别时两依依

一声马嘶，叫破寂静长夜。

辛萍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去了易容清爽利落走了出来，她换上一套素色衣衫，已是平时装扮。

听见这边门响，蒋子锐也推门出来，隔着一堵矮墙冲辛萍招手，笑着说道：“师妹起的也这么早！”

辛萍看着远处天边火红朝霞，轻笑说道：“从未睡得这般香甜过！昨夜柔姐吩咐人给我备了洗澡水，洗完澡了再睡，一觉睡到天明才醒！”

蒋子锐也笑道：“是啊，我昨夜也睡得极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远处又传来几声马嘶，两人循声望去，却是店伙计小五牵着那六匹骏马出来。

辛萍翻身越过矮墙，过去帮他拉住马匹缰绳，好奇问道：“小五哥，这是要牵去哪里？”

小五见她过来，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只是笑着说道：“当不起小姐这么称呼！一会儿有商队进关，我随着一起，把这几匹马送进关去！”

辛萍卸去面上易容，自然青春靓丽、秀色逼人，小五见惯了江湖豪客沙漠商旅，何曾见过这般江南女子？只怕肃州城里最红的红官人，都比不过眼前少女。

忽而想到自己竟然将辛萍与红官人相比，心中不由暗骂自己亵渎佳人，小五暗啐自己一口，脸色一热笑着说道：“小姐怎么起的这么早？天还没透亮呢！”

辛萍自小与师兄弟们相处惯了，毫不在意小五炽热眼神，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平日里习惯早起，每天这会儿都要起来练剑的……”

说起旧日时光，她忽然想及父母，不由怅然若失，再抬头看向东方朝阳，便有些失神起来。

小五不明究竟，见蒋子锐也过来帮忙，便与他寒暄起来。

“这几匹马应该都是战马，拿到黑市上估计值不少钱，”小五取了毛刷为马匹梳理毛发，可惜说道：“只是老板娘吩咐，让我去送到镇威将军府，不然的话，怕不是又有千两银子到手了！”

“这镇威将军是什么来头？”蒋子锐看着师妹辛萍在那里愣怔出神，随意问起，其实并不关心这镇威将军如何。

“镇威将军是此处守将官职，手上握着兵权的！”小五神神秘秘，凑到蒋子锐身边说道：“你们不知道吧？莫爷跟镇威将军的女儿可是老相识了！”

蒋子锐哼哈答应，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小五的话，却听小五又道：“不过如今嘛！我家老板娘已经得手了，红缨小姐怕是没机会了……”

正说着话，远处一栋结实土屋房门吱呀声响，随后一个男子走了出来，他一身白色长袍，肩上扛着缠着布条的铁尺，头发极短，胡须已然刮净，迎着初升朝阳信步而来。

“莫爷，早！”小五远远朝着莫为鞠躬作揖，态度恭谨至极。

莫为脸庞被朝阳映得发红，这会儿更加红润起来，抬腿踢了小五一脚，轻声喝道：“赶紧准备早饭！牵个马这么费劲！”

“得令！得令！”小五一溜烟小跑冲向客栈，忽而门帘掀起，一个明媚女子挑帘出来，与他险些撞个满怀。

“瞎跑些什么！多大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铁纤柔抬脚照着小伙计又踢了一记，笑着喝骂起来。

小五也不着恼，一手捧着一边臀瓣，龇牙咧嘴笑道：“老板娘，您和莫爷一人踢了我一脚，果然比以前更加默契了哟！”

“狗崽子！再乱说话小心老娘撕烂你的狗嘴！”铁纤柔俏脸一红，手打凉棚看了眼东方朝霞，她半边脸上也浮起一团红霞，转过头来远远对莫为师兄妹三人说道：“莫爷！吃饭了！”

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明媚天光照耀之下，秀美身姿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倩影，语调一如既往活泼大方，只是其中多了丝丝缕缕柔情蜜意，简简单单五个字，就听得人心潮澎湃，杂念丛生。

莫为当先一步，朝着铁纤柔走了过去，错身而过时，两人相视一笑，脸上各自一热，随即并肩同行，回到客栈之中。

早餐并不如何丰富，只是多煮了几个鸡蛋，铁纤柔扒开一个递给辛萍，又扒开一个递给莫为，柔声说道：“一会儿就要上路，多吃些东西，此地离玉门关虽然不远，终究也有七八天路程，吃饱些，再多带些水……”

莫为轻轻点头，却听铁纤柔又道：“莫爷有年头不走这段路了吧？”

莫为抬头看她一眼，随即低头继续喝粥，轻声说道：“有两年了，最后一次走，还是那次追着沙盗入关……”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铁纤柔语调轻柔，忽而说道：“要不你们还是和商队一起走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莫为吃掉手上馒头，喝净碗中清粥，轻轻摇头说道：“商队走的太慢，路上要多走好几天，我们三个抄近路进关，越快回到中原越好……”

铁纤柔轻轻点头不再相劝，沉默片刻又道：“吃食水袋我都备好了，又装了些肉干和盐巴，这一路上，你……你们多加小心……”

莫为轻轻点头，随即转头问蒋子锐道：“那个姓何的作何打算？是要跟咱们一起进关，还是……”

蒋子锐忙道：“昨夜我问他了，他说与商队同行进关就好，还说师兄救命之恩，他没齿不忘，日后若有差遣，一定随叫随到！”

莫为摇头说道：“顺水人情而已，他不与我们同行更好，倒是省了不少麻烦，既然这样，咱们便早点出发吧！”

辛萍吃得慢，闻言便要放下碗筷，铁纤柔一旁嗔道：“再着急还差这一会儿？让萍儿吃完饭的！”

莫为脸色一红，乖乖坐回凳子，只是用手摆弄铁尺垂头不语。

“我……我去看看行李收拾好没有……”蒋子锐察觉出不对，连忙起身要走。

辛萍左看看莫为，右看看铁纤柔，生生咽下口中馒头，一口喝掉碗中清粥，噎得说不出话来，指指蒋子锐离去方向，意思自己也要去看看行李，便落荒而逃，留下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店里还有其他宾客，铁纤柔不敢过分，双眼忽而红了起来，轻声说道：“死鬼……大半夜的跑回去，胆子就那么小吗？”

莫为握着铁尺的手一抖，脸上一热，不敢说话，更不敢抬头。

“我等了你六年，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完事就要走，抱我一会儿就那么吓人吗？”想起昨夜香艳旖旎，铁纤柔心中一荡，面上薄嗔，言语间却轻柔似水。

莫为轻轻抬头，看着眼前妇人小声说道：“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铁纤柔与他对视良久，这才小声说道：“我怕你嫌我面容丑陋……”

莫为强忍起身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小声说道：“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怎么会嫌弃……”

“你知道的，我心中爱你还来不及……”

铁纤柔眼中泛起柔情，轻轻点头说道：“嗯……”

此时此刻，她就像是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女，哪里还有原来的泼辣豪爽？

忽然脚步声响，一人挑帘入内，站在门口说道：“铁掌柜的，商队要走了！”

铁纤柔连忙收拢心神，深深看了莫为一眼，起身说道：“这就来！”

她步履轻快，几步走出客栈，莫为随在身后，出门时铁纤柔已经到了镇子入口，正与商队首领拱手作别，动作潇洒，神态从容，一阵清风吹过，撩动鬓角一缕发丝，黑纱起处，隐见面上峥嵘。

想起昨夜旖旎，莫为心中甜蜜，只是无意间看到师弟师妹站在骆驼旁边，他无奈叹息，咬了咬牙，朝着辛萍二人走去。

马匹矜贵，莫为便换了三匹骆驼，又备了两匹驮着食物和水，这会儿一切早已备妥，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出发。

等商队远去，铁纤柔才回到客栈门前，她走到三人面前，看了眼辛萍二人，这才对莫为说道：“天色不早了，早点出发吧！”

千言万语昨夜已然说尽，深情厚意也早就溢于言表，铁纤柔心性豁达，自然不屑于儿女情长。

莫为看着眼前妇人，忽而身形一动，缓步来到铁纤柔身前，随手拂起她面上黑纱，用手指轻抚那道疤痕，柔声说道：“以后别戴这东西了……”

铁纤柔见他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动手，毫不在意旁人眼光，不由心中又惊又喜，随即抬手轻轻握住莫为手掌，将脸蛋凑到他掌心磨蹭起来，柔声说道：“嗯，听你的，不戴了。”

“我这一去，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你……”莫为言犹未尽，话语如鲠在喉，实在难以出口。

铁纤柔抬手按住他的唇瓣，轻声说道：“我不会等你的……”

莫为一愣，却听她接着说道：“一年之后，你若还不回来，我就把店留给老回小五，亲自去中原找你……”

“到时你活着，我就给你当牛做马的伺候你；你要死了，我就去给你守墓三年，然后再去黄泉找你……”两滴泪花迸出眼眶，铁纤柔不肯去擦，只是深情看着莫为，轻声抽噎，良久无语。

莫为轻轻点头，眼眶也红了起来，“保重，走了！”

他牵过骆驼骑了上去，一抖缰绳，头也不回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行去。

在他身后，是一道狭长的影子。

在影子后面，一个红衣女子抬手扯去面上黑纱，露出面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璀璨朝阳之下，那伤疤却又有些好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