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鼎卦焚身,黑石渡口
河神庙内,死寂被沉重的呼吸声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陈平手中的木箱上。那箱子不大,却仿佛有千钧重,承载着灰绳帮惨重损失后唯一的“收获”,也承载着众人复杂的心思——贪婪、怀疑、惊惧,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老帮主周通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木箱:“打开。”
陈平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撬开被河水浸泡后有些变形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
箱子开启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瞬间点燃了所有留守帮众眼中的火焰!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一叠盖着红印的盐引(凭证):上面清晰地写着某地官盐的数量和印鉴,但这明显是伪造的,用于夹带私盐。
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朵模糊的、仿佛被水晕染过的黑色莲花印记。
“金子!是金子!”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贪婪地吞咽着口水。
“盐引?伪造的?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那黑莲花……嘶,难道是……”
最后一声惊呼来自周通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心腹,一个同样精瘦、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名叫“老鹰”。
整个河神庙瞬间沸腾了!金子和盐引的价值不言而喻,足以让损失惨重的灰绳帮喘口气甚至小发一笔。但那封密信却像投入滚油里的冷水,炸开了更深的漩涡!
周通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平,枯槁的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咳嗽几声,挥手制止了骚动,目光锐利地刺向陈平:“你……从哪里拿到的?那穿绸缎的是什么人?”
陈平心念电转,立刻将“故事”补全:“回帮主!那穿绸缎的头目被小的偷袭重伤,混乱中掉落了这箱子。小的只记得他腰间玉佩上有……有一道裂痕!至于身份,小的实在不知!只听到他手下喊他‘七爷’!”
“七爷?黑莲花……”周通喃喃自语,蜡黄的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麻烦的事情。
他深深看了陈平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浑浊,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陈平……”周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你带回此物,于我灰绳帮,是祸,亦是福。功过……暂且不论。”他顿了顿,指着那箱东西,“金子,取一半抚恤战死兄弟的家眷,另一半……充入公中。盐引……毁掉。那封信……”他看向老鹰,“收好,谁都不要动。”
“唉,多事之秋啊!”周通疲惫地挥挥手,“眼下帮中遭此大难,疤脸张身死,人手折损大半。黑石渡口那边……水鬼刘一直与疤脸张不和,如今怕是会趁机生事。还有那批私盐贩子……‘七爷’、黑莲花……他们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向陈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陈平,你熟悉黑石渡口地形,又……见过那些人。老夫命你,带铁蛋和阿牛(另一个幸存者),明日一早,去黑石渡口,找水鬼刘。”
陈平心中一凛,这是让他去谈判?还是去送死?水鬼刘是疤脸张的死对头,实力比疤脸张只强不弱,外练境“骨”层次接近圆满,手下也更多。现在灰绳帮元气大伤,他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告诉他,”周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疤脸张虽死,但灰绳帮还没散!他若想趁火打劫,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抗住私盐贩子的报复!那批盐……未必就没了!让他管好自己的人,近期收敛点,别给外人可乘之机!另外……”周通盯着陈平,“你留在那边,暗中留意,看看还有没有‘黑莲花’的踪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明为谈判,实为监视!更可能是把他当作试探水鬼刘态度和吸引私盐贩子注意力的棋子!周通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
陈平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为难又坚决的神色:“帮主,弟子实力低微,恐难当此重任……但为了帮派,弟子愿往!只是……水鬼刘头儿那边……”
“放心,”周通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老夫会修书一封,你带去。他看了信,多少会给老夫几分薄面,不会太过为难你。去吧,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动身。”
“是”陈平只得领命退下。
随后,他先是将此前埋在地下的《水元诀》取出,待回到自己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破屋后,他立刻盘膝坐下,尝试运转《水元诀》引气法门。一缕微弱的真气如同细丝在丹田生成,虽然弱小却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力量!这就是内练的力量!虽然只是起点,却让他看到了摆脱蝼蚁命运的希望!
第二日一到,眼前光晕流转。
卦象:火风鼎(䷱)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元吉,亨。
鼎卦!革故鼎新之象!“元吉,亨”——大吉大利,亨通顺畅!但前提是“正位凝命”——端正自己的位置,完成使命?
陈平精神一振!今日卦象竟是吉兆!而且直接指向“变革”与“亨通”!这与他即将前往黑石渡口的危险任务形成鲜明对比。
“鼎卦……火风鼎……木上有火……”陈平闭目沉思,“火在上,风(木)在下,风助火势,烹煮食物,象征着除旧布新、建立功业……‘正位凝命’……周通让我去谈判和监视,这算不算‘位’?凝命……完成这个任务?”
不!陈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周通给的“位”是险境,是死局!鼎卦的“正位”,绝不该是这个!这“鼎”要烹煮的,恐怕不是和平,而是……混乱与机遇!
“火风……黑石渡口……水鬼刘……私盐贩子……”陈平将线索串联起来。鼎卦大吉,变革亨通!这吉兆,应在他此行!但如何应?如何将周通强加的“死位”,变成鼎卦所示的“正位”?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火风鼎,风助火势……他需要风,需要混乱,需要一把火!而黑石渡口,有水鬼刘这个“干柴”,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黑莲花”私盐贩子这个“火星”!
“正位凝命……”陈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的‘命’,可不是做你周通的探路卒子!我的‘位’,当由这‘鼎’来定!”
他立刻起身,找到铁蛋和阿牛。铁蛋是跟他一起逃回来的喽啰,对他既感激又敬畏。阿牛则是留守的普通帮众,孔武有力但头脑简单。
“铁蛋,阿牛哥,”陈平压低声音,眼神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帮主让我们去黑石渡口,是信得过我们!但水鬼刘那厮,跟疤脸张头儿是死对头,现在疤脸张头儿没了,他肯定想趁机咬我们一口!我们这趟去,是代表灰绳帮的脸面!不能怂!”
铁蛋和阿牛脸上都露出愤慨和担忧。
陈平适时展露一点自信,“但光靠我们三个不够!我们要让水鬼刘知道,动我们,就是动整个灰绳帮!就是不给老帮主面子!”
“陈平哥,你说怎么办?”铁蛋问道。
“这样,”陈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们俩,明天一早,大张旗鼓地出发!到了黑石渡口,直接找水鬼刘,把帮主的信给他!态度要硬气点!他要是发难,你们就喊,就说灰绳帮的兄弟都在后面,马上就到!是帮主让我们打前站的!”
铁蛋和阿牛面面相觑:“这……这不是骗人吗?”
“这叫虚张声势!”陈平斩钉截铁,“帮主派我们去,不就是撑场子吗?撑场子就得有气势!你们闹得越大,水鬼刘越摸不清我们的虚实,越不敢轻举妄动!我在暗处跟着你们,万一真有事,我还能见机行事,想办法救你们或者求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你们闹得越凶,越安全!水鬼刘那老狐狸,最是多疑!而且……”陈平压低声音,“我怀疑私盐贩子的人可能也在盯着黑石渡口!你们闹起来,正好帮我把他们引出来!这才是帮主交给我的真正任务!”
铁蛋和阿牛被他一番话绕得有点晕,但“帮主任务”、“安全”、“引出敌人”这几个关键词让他们觉得有道理,尤其是陈平展现出的那点“真功夫”气息,让他们多了几分信服。
“好!陈平哥,我们听你的!”两人用力点头。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陈平眼神幽深。鼎卦之火,需要风来助燃。铁蛋和阿牛的“虚张声势”,就是第一股风!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水鬼刘的怒火和私盐贩子的目光都吸引过去,把黑石渡口这潭水彻底搅浑!
而他,则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等待着“鼎”中烹煮出属于他的机遇!他需要确认“黑莲花”的踪迹,更需要一个……让水鬼刘和周通都不得不正视他的契机!
“正位凝命……”陈平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真气,“我的位置,要用这黑石渡口的火,来铸就!”
次日清晨,铁蛋和阿牛果然按照陈平的吩咐,昂首挺胸(实则内心打鼓)地离开了河神庙,朝着上游黑石渡口方向走去,一路吆五喝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灰绳帮的“使者”。
陈平则换上了一身更破旧的渔民装束,脸上抹了点河泥,远远地吊在后面。他运转着《缠丝劲》和初学的《水元诀》引气法门,努力收敛气息,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通往黑石渡口的河道旁小路崎岖荒凉。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人声,黑石渡口那破败的栈桥和几间歪斜的木屋已然在望。
铁蛋和阿牛深吸一口气,互相打气,然后大踏步朝着渡口上最大的一间木屋——水鬼刘的“聚义厅”走去,嗓门洪亮:“灰绳帮陈平,奉帮主之命,求见刘头儿!有要事相商!”
这一嗓子,立刻打破了渡口清晨的宁静。几个正在修补渔网或搬运货物的汉子停下动作,目光不善地看了过来。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发亮、眼神阴鸷如毒蛇的汉子走了出来,正是水鬼刘!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气息剽悍的手下,其中一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也是外练境“骨”层次的好手。
“陈平?”水鬼刘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铁蛋和阿牛,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周老泥鳅是没人了吗?派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来?疤脸张呢?死透了吧?”他的话语刻薄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轻蔑。
铁蛋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阿牛梗着脖子喊道:“刘头儿!我们奉帮主之命送信!疤脸张头儿是为帮派战死的英雄!你说话放尊重点!我们灰绳帮的兄弟就在后面!你……”
“闭嘴!”水鬼刘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凶戾之气,震得铁蛋和阿牛脸色一白。“后面?老子怎么没看见?周老泥鳅的信呢?拿来!”
铁蛋强撑着,从怀里掏出周通那封薄薄的信,递了过去。
水鬼刘漫不经心地撕开信封,扫了几眼,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哼!老泥鳅口气不小!让老子收敛?怕外人乘虚而入?笑话!这黑石渡口,是老子的地盘!谁来,老子剁了谁的手脚喂鱼!”
他将信纸随手一揉,丢在地上,目光阴冷地盯着铁蛋和阿牛:“至于你们两个……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正好我这儿缺几个洗船倒夜香的苦力!来人,拿下!”
他身边几个手下狞笑着就要上前!
“慢着!”铁蛋急中生智,想起陈平的交代,猛地大喊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尖锐,“刘头儿!我们兄弟是打前站的!陈平哥就在后面!他可是得了帮主真传的!你敢动我们,陈平哥和后面的兄弟饶不了你!帮主也绝不会放过你!”
“陈平?真传?”水鬼刘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灰绳帮精锐尽失的消息他自然知道,但周通那老东西难道真把压箱底的东西传给了新人?他扫视着渡口外荒凉的小路,确实没看到大队人马,但铁蛋口中的“陈平哥”和“真传”,让他有些拿不准。周通那老狐狸,莫非还藏着后手?
就在水鬼刘被铁蛋的“虚张声势”唬住,犹豫是否立刻动手的刹那——
潜伏在远处乱石堆后的陈平,眼神猛地一凝!
他强大的感知捕捉到渡口下游方向,芦苇丛中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水鸟的划水声!不止一处!而且,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冰冷煞气的视线,正从那个方向扫视着渡口,重点落在了水鬼刘和铁蛋他们身上!
“黑莲花”!私盐贩子的人!果然来了!而且,被铁蛋他们的“闹剧”吸引过来了!
鼎卦之火,已被点燃!风已起!现在,只差最后一点火星,让这黑石渡口彻底沸腾!
陈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决绝与兴奋的光芒。他从怀中摸出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暗器”。目标,不是水鬼刘,也不是私盐贩子,而是……渡口栈桥上,那几只装满鱼获、正被几个苦力搬运的大木桶。
他的手指扣紧铜钱,将体内那缕微弱的《水元诀》真气,强行灌注其中!虽然无法离体,却能赋予铜钱更强的穿透力和旋转力道!
“火风鼎……变革之机……就在此刻!”陈平心中低吼,手腕猛地一抖!
嗖!嗖!嗖!
三枚灌注了微弱真气的铜钱,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栈桥木桶的底部绳索!
“噗!噗!噗!”细微的割裂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紧接着——
“咔嚓!哗啦——!!!”
支撑木桶的绳索骤然断裂!沉重的木桶翻滚着从栈桥上坠落,狠狠砸向下面停泊的一条小船!木桶碎裂,腥臭的鱼获和冰凉的脏水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小船上的几个水鬼刘的手下淋成了落汤鸡!
“啊!我的船!”
“哪个王八蛋干的?!”
“鱼!我的鱼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恶臭的脏水,让渡口瞬间炸开了锅!被淋透的手下破口大骂,附近的苦力惊慌躲避,场面一片混乱!
“谁?!!”水鬼刘也被这变故惊得一愣,随即暴怒!他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地扫视混乱的源头——栈桥下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下游芦苇丛中,几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死神的獠牙,无声无息地射出!目标,赫然是正处在暴怒中、背对着芦苇丛方向的水鬼刘和他身边那个外练境“骨”层次的心腹!
“小心!”水鬼刘终究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在弩箭破空的瞬间就感到一股致命的寒意!他怪叫一声,身体猛地向侧方扑倒!
噗嗤!噗嗤!
他躲开了要害,但手臂和大腿还是被两支弩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而他身边那个心腹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嗬嗬作响,瞪大眼睛栽倒在地!
“敌袭!有埋伏!抄家伙!”水鬼刘惊怒交加的嘶吼响彻渡口!
“黑莲花!是那些私盐贩子!”混乱中,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渡口彻底大乱!水鬼刘的手下慌忙寻找掩体,拔出武器。芦苇丛中,七八个穿着黑色水靠、蒙着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持分水刺和劲弩,朝着水鬼刘等人凶狠扑来!为首一人,身形矫健,眼神冰冷如刀,正是昨日那个持鬼头刀的壮汉!他死死盯着水鬼刘,显然将他当成了伏击“七爷”的主谋!
“杀!为七爷报仇!”鬼头刀壮汉厉声咆哮。
火并瞬间爆发!刀光剑影,弩箭横飞!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水鬼刘的手下猝不及防,又失去了最强的骨干,顿时落入下风。
铁蛋和阿牛完全吓傻了,抱头鼠窜,躲到一堆木桶后面瑟瑟发抖。
而始作俑者陈平,则如同最耐心的渔夫,紧紧伏在乱石后,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战场。他的目标,不是水鬼刘,也不是私盐贩子,而是——
那个被水鬼刘扑倒时,从怀里掉出来的、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小东西!那东西滚落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暂时无人注意。
鼎卦所示“正位凝命”的契机,就在那个小包裹里!它,或许就是水鬼刘掌控黑石渡口的关键!也是陈平破局的关键!
陈平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等待着混乱达到顶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血腥厮杀吸引的那一刻!
火风鼎革,黑石渡口的血与火,将是他踏上更高位置的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