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纪元劫:第6章 丧魂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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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丧魂驿站

铁冠城的黑线在天际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蜈蚣。松娃子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三百七十九时,右腿断骨处传来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接上了,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把包扎的布条撑起一个小尖。

他停下来,倚着一棵枯树,哆嗦着解开布条。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青灰色,像死了三天的鱼肚皮。而在断骨茬子旁,一个白色的、尖锐的东西刺破皮肉,探出小半截。松娃子用冻僵的手指摸了摸——是骨头,但不是他的腿骨。

这截新骨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顶端分叉,像某种兽类的角。

它还在长。

每呼吸一次,就往外冒一丝丝,缓慢而坚定地钻出他的皮肉。钻出的部分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油润的象牙色光泽,与周围青灰的死肉形成诡异对比。松娃子试图掰断它,手指刚碰到,一股钻心的疼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骨头在抗拒。

不,是在吸收——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热气、力气、甚至那点残存的清醒意识,都顺着伤口被那截怪骨抽走。随着它一寸寸长出,松娃子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变空,像一袋被戳破的米,哗哗地往外漏。

他重新包扎伤口,这次把布条缠得极紧,试图把那东西压回去。布条勒进肉里,血渗出来,把新长出的骨尖染成暗红色。它暂时停止了生长。

松娃子继续赶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断腿拖在身后,像拖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正在异变的累赘。

晌午时分,他看见路边有座破庙。

庙很小,夯土墙塌了大半,只剩个歪斜的门框和半边屋顶。门楣上挂的匾早就没了,门框两侧却贴着一副对联,纸色暗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左联:阳世三间积善作恶皆由你

右联:古往今来阴曹地府放过谁

横批位置空着,只留四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野兽刨过。

松娃子犹豫了。破庙虽破,好歹能挡风。而且庙里通常有香炉,有香炉就有香灰——李瘸子说过,香灰能镇邪。他腿里长出来的那东西,怎么看都邪性。

他拖着腿挪进庙门。

庙里比外头更冷。不是风寒,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像钻进了一口埋在地底百年的棺材。正对门的位置,供着一尊泥塑神像。神像的脑袋没了,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干草和竹篾的骨架。神像身上的彩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但奇怪的是,神像的双手却保存完好——

那是一双女人的手。

白皙、纤细、指节玲珑,指甲染着蔻丹,鲜艳得像刚掐出来的花汁。这双手与粗糙破败的泥塑身体格格不入,就像把活人的手硬生生按在了泥胎上。

松娃子盯着那双手,忽然觉得它们动了一下。

他揉揉眼睛,再看。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态,纹丝不动。也许是自己眼花了,他想。

庙里没有香炉,只有一堆早已冰冷的灰烬,堆在神像前的破陶盆里。松娃子蹲下身,想抓把香灰抹在伤口上。手指刚触到灰烬表面——

灰烬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猛地缩回手。灰烬表面拱起一个小包,然后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那手很小,像婴孩的手,五指俱全,指甲却是黑色的,尖利得像猫爪。

手在灰烬里摸索,抓到一块硬物——是半块碎瓦。它把碎瓦攥在手心,然后缓缓沉回灰烬里,消失不见。灰烬表面恢复平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松娃子后背发凉。他转身想走,却发现庙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老妪。

她不知何时出现的,悄无声息,像从地里长出来。老妪驼背,拄着一根歪扭的槐木拐杖,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摆沾满泥点,脚上一双破草鞋,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最怪的是她的眼睛。

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死鱼眼;右眼却漆黑如墨,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就是一丸纯黑,深不见底。

老妪咧开嘴,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娃娃,讨口水喝。”

声音嘶哑,像破锣。

松娃子下意识后退,却撞到供桌。供桌晃了晃,上头一个破碗掉下来,“哐当”摔碎。碎瓷片溅到老妪脚边,她低头看看,又抬头盯着松娃子,那只黑眼在昏暗的庙里泛着幽幽的光。

“没水,”松娃子哑着嗓子说,“俺也渴。”

老妪笑了:“渴?渴好办。”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庙里。每走一步,拐杖戳地的声音都异常沉闷,不像戳在土上,像戳在什么实心的东西上。她走到松娃子面前,两人离得极近,松娃子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儿——不是老人味,是泥土混着腐叶,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腥气,像放久了的内脏。

老妪伸出枯瘦的手,那只手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她摸向松娃子的脸。

松娃子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触感冰凉,粗糙得像树皮。

“娃娃,你身上有死气。”老妪那只黑眼凑近了看,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旋转,“还有……生骨。啧啧,活人长死骨,这是要变‘伥媒’啊。”

松娃子听不懂“伥媒”是什么,但那词从老妪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祥。

“婆婆,俺……俺要去铁冠城报信。”他艰难地说,“烽燧出事了,人都死了,变成影子……”

老妪的手顿住了。她那只灰白眼忽然转动,看向庙门外,眼神里透出某种松娃子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影子?”她喃喃,“北境的影子,终于南下了么?”

她收回手,拄着拐杖退开两步,上下打量松娃子:“你说烽燧的人都变了影子,那你咋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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