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纪元劫:第5章 血径孤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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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径孤童(下)

他环顾商队其他人——都在变化。有的脸在融化,有的脸在干裂、剥落,像墙皮一样一片片掉下来,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肉。还有的脸在增生,长出多余的鼻子、眼睛、嘴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那些嘴巴都在动,在说话,可发出的声音混乱不堪,像几十个人同时在喊。

最中间那堆篝火边,坐着个穿绸缎衣裳的胖子,应该是商队头领。他的脸变化最慢,还能看出人形。他正拿着个酒囊喝酒,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可那酒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粘稠的,和他脸上正在融化的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肉。

胖子转过头,看向松娃子。

他脸上还有一只眼睛是完好的,那只眼睛盯着松娃子,眨了眨。然后他张嘴,发出声音——不是从嘴里,是从脖子上一个刚裂开的口子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娃……过来……烤火……”

松娃子转身就跑。

他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断腿,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双脚,杂乱无章,踩得雪地“嘎吱”作响。还有笑声,哭喊声,嘶吼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传来的合奏。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冲。

跑出去一里多地,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躲到一棵枯树后,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断腿处的伤口崩开了,血又涌出来,把刚包好的棉絮浸透。他解开布条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长出了东西。

不是腐肉,不是脓疮,是……脸。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轮廓清晰——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那张脸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松娃子,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怨毒。

松娃子胃里一阵翻搅,干呕起来。呕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血丝。他抓起一把雪,狠狠按在那张脸上,想把它擦掉。可雪碰到脸的瞬间,那张小嘴忽然张开,咬住了他的手指。

没有牙齿,可咬合力大得吓人。松娃子惨叫一声,用力一扯,手指挣脱出来,皮开肉绽,血滴滴答答往下淌。再看伤口,那张脸还在,嘴角还沾着他的血,像是在笑。

他发狠了,抓起王大那把匕首,刀刃对准那张脸,狠狠扎下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那张脸被刺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尖叫,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然后它开始融化,化作一滩黑水,顺着伤口流进去。

松娃子眼睁睁看着黑水渗进自己皮肉里,消失不见。伤口处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整齐,像被什么利器剜掉一块肉。窟窿里没有流血,只有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从怀里摸出护身符,按在伤口上。铜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可护身符毫无反应,就是两片破铜。

他躺在雪地上,望着惨白的天空,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像两块破木头摩擦。笑到后来,眼泪流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污垢,冻成冰碴子。

还去铁冠城报信?

报什么信?说戍字烽燧的人全变成了影子?说乱葬岗有骨尸在啃墙?说商队的人脸在融化?说他自己腿上长了张会咬人的脸?

谁信?

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这世界,早就烂透了。从里到外,烂得流脓,烂得生蛆,烂得连天空都透着一股子死人气。

可不报信,又能去哪儿?

松娃子慢慢爬起来,把匕首别回腰上,重新包扎伤口——这次他学乖了,不用布条,从怀里掏出那支木梅花簪,用簪子尖挑开伤口周围的黑痂,把那些不正常的、发黑的肉一点点剜掉。每剜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可他没有停。剜下来的肉掉在雪地上,冒着白烟,很快就化成一滩黑水,渗进雪里,消失不见。

剜干净了,他用雪擦洗伤口,直到露出鲜红的、正常的血肉。然后撕下另一只袖子的内衬,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陈猛那支木梅花簪,握在手心,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的伤口,疼,可疼得真实。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南走。断腿疼得钻心,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可他走得稳,走得直,眼睛盯着前方,再没有回头。

天彻底亮了。

太阳出来,薄得像张宣纸,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松娃子眯起眼睛,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铁冠城的城墙。

他咧开嘴,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一瘸一拐,却坚定不移地,朝着那道黑线走去。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脚印。脚印尽头,那片商队驻扎的地方,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十几辆空车,和地上几十滩黑红色的、粘稠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污秽。

风吹过,扬起雪沫子,慢慢覆盖掉那些污秽,覆盖掉所有痕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么干净,这么洁白,这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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