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纪元劫:第4章 血径孤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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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径孤童(中)

松娃子疯了一样用手去扒拉,手指碰到黑水,皮肉立刻腐烂脱落,露出指骨。可他不觉得疼了,或者说,疼得太厉害,反而麻木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不能变成那种东西。

他抓起地上王大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黑水,握柄烫手——不管不顾地朝自己小腿砍去。

刀刃入肉的闷响。

血喷出来,不是红的,是黑的,粘稠得像糖浆,溅在雪地上“滋滋”作响。骨头砍不断,刀刃卡在骨缝里。松娃子嚎叫着,双手握住刀柄,用全身力气一撬——

“咔嚓。”

腿骨断了。

他拖着半截断腿,连滚爬爬冲向后墙。那儿有个狗洞,夏天野狗钻进来偷食,冬天用石头堵着。松娃子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命扒拉石头,指甲劈了,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

门开了。

骨尸站在门口,两个黑窟窿“看”着他。下颌骨张开,发出一串“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在笑。

松娃子终于扒开最后一块石头,蜷起身子往狗洞里钻。洞小,他瘦,可拖着条断腿,钻得艰难。骨头茬子刮在石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半个身子刚钻出去,就感觉脚踝一紧——

骨尸抓住了他的断腿。

那只手骨冰凉刺骨,指节收紧,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脚踝。松娃子死命往外挣,可那力道大得吓人,硬生生把他往回拖。他双手扒住洞外的雪地,手指抠进冻土里,犁出十道血沟。

“不……不……”

他嘶吼着,另一只脚胡乱往后蹬,踹在骨尸脸上。脚掌踹中头骨的瞬间,他听见“咔嚓”一声——不是骨尸的骨头,是他自己的脚趾骨断了。

可这一踹,骨尸松了手。

松娃子像根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嗖”地蹿出狗洞,在雪地上滚出七八丈远才停住。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断腿处血汩汩地流,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黑红。

他回头。

骨尸站在狗洞那头,两个黑窟窿静静“看”着他。看了半晌,它慢慢转过身,四肢着地,爬回乱葬岗方向,消失在黑暗里。

好像它出来这一趟,就为了在他腿上留这么一道。

松娃子挣扎着爬起来,撕下衣摆,胡乱把断腿缠紧。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从怀里摸出李瘸子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一瘸一拐地往南走。

雪地里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血迹,黑红黑红的,在月光下像条丑陋的蚯蚓。

走了不到半里地,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骨尸,是别的东西——很多双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行军。松娃子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可拖着条断腿,他能走多快?

声音越来越近。

他躲到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悄悄探头看。

是一队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现在它们穿着各朝各代的戍卒服,有本朝的,有前朝的,还有更古老的皮甲。它们排着队,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月光照在它们脸上——

都没有脸。

不是骨尸那种没有脸皮,是整个面部都平整光滑,像被人用烙铁烫过又磨平,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白生生的、带着细微毛孔的皮肉。

无脸卒。

它们走到松娃子刚才流血的地方,齐刷刷停下。最前面那个蹲下身,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在血迹上抹了一把,然后抬起“手”,在鼻子(如果那位置还能叫鼻子)前嗅了嗅。

然后它转头——虽然没有眼睛,可松娃子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藏身的方向。

松娃子缩回头,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

半晌,脚步声又响起。继续往南,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等声音彻底消失,松娃子才敢喘气。他瘫坐在雪地上,冷汗湿透了里衣,风一吹,冻得直哆嗦。低头看自己的断腿,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黑红一片。他咬咬牙,解开布条,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虽然李瘸子说灯火被走魂儿熄了,可他还是想试试。

拔掉塞子,对着吹。

火星冒出来,微弱得可怜。他凑到伤口边,想用火燎一下止血——王大教过,战场上都这么干。

火苗刚靠近皮肉,异变陡生。

伤口里涌出来的黑血,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爬”上火焰。不是被烧干,是反过来吞噬火焰。火苗挣扎着闪烁两下,“噗”一声灭了。黑血顺着火折子往上爬,所过之处,竹筒腐烂成渣。

松娃子吓得扔掉火折子。那东西掉在雪地上,瞬间被黑血包裹,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污秽。

他的血……不能见火。

或者说,被那黑水污染过的血,见了火会有更邪乎的事。

松娃子重新包扎伤口,这次不敢用布条了,撕下贴身的棉袄内衬——那还是李瘸子去年给他絮的,说北境冷,孩子骨头嫩,得护着心口。棉絮按在伤口上,血慢慢渗进去,温热,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包好伤,他继续往南走。

天快亮了,东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可那白也是惨白,像死人脸上的粉。松娃子看着那点天光,心里生出一点点希望——天亮了,那些东西总该消停了吧?

又走了一里地,他看见前面有火光。

不是一点,是一片。还有声音——人声,马嘶声,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呀声。是个商队,十几辆车,几十号人,围着几堆篝火取暖、做饭。

松娃子眼睛亮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断腿往前蹭。离得近了,能看清那些人的脸——有鼻子有眼,会说话会笑,是活人,真真切切的活人。

他张嘴想喊,可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挥手,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跑。

商队里有人看见他了。是个车夫,裹着羊皮袄,正蹲在火堆边烤饼子。那车夫站起来,朝松娃子这边看,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松娃子心里一松,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下一瞬,他看见车夫的脸开始变化。

不是变老,也不是变丑,是……融化。

像蜡烛遇热,整张脸从上往下慢慢瘫软、流淌。眼睛流下来,混着鼻子、嘴巴,在脸上拉出一道道粘稠的、肉色的痕迹。车夫好像没察觉,还在朝他招手,可那张融化的脸上,五官已经错位,眼睛挂在腮帮子上,嘴巴咧到额头,鼻子成了一滩肉泥,顺着下巴往下滴。

松娃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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