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径孤童(上)
松娃子的裤裆冻硬了,尿结成的冰坨子硌着大腿根,每动一下就像有钝刀在刮肉。可他不敢伸手去抠,手指头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蜷在袖筒里像十根死萝卜。
他盯着火塘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红炭,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脑子里有根弦绷得死紧——断了,人就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在耳朵里流的声音,嗡嗡的,像夏天粪坑边的绿头蝇。陈猛那套叠好的戍卒服还摆在原地,可松娃子已经想不起陈猛长啥样了。只记得是个陇西来的,个子高,肩膀宽,别的都糊了,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油纸看人,只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李瘸子那两半护身符揣在怀里,铜片边缘裂得锋利,隔着两层破袄子还能硌得胸骨生疼。松娃子哆嗦着手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点炭火的光看。裂口处黑黢黢的,不像是新断的,倒像是早就裂了百八十年,裂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垢,凑近了闻有股子铁锈混着庙里香灰的味儿。
外头风忽然停了。
停得干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雪片子悬在半空都不落了,就那样定在那儿,一片一片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冷光。松娃子从破窗户窟窿往外瞅,雪地白得晃眼,可仔细看,那白里头透着点别的颜色——不是灰,不是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浊色,像死人眼珠子上的那层翳。
他得走。
这念头像根钉子,楔进脑仁里。不走,下一批影子来了,他就得跟陈猛他们一样,变成个胸口空荡荡的玩意儿,在荒原上晃荡,见人就穿,穿了就让人忘。
可往哪儿走?
松娃子爬起来,腿软得打摆子。他摸到门边,手刚搭上门闩,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狼嚎,是刨土的声音。
嚓,嚓,嚓。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从烽燧后头乱葬岗的方向传过来。声音不大,可在死寂里清晰得瘆人,每一声都像刨在心尖上。
松娃子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剌出血腥味。他凑到门缝边,眯起一只眼往外看。
雪地上,有东西在爬。
不是走,是爬。四肢着地,脖子仰着,脑袋耷拉着,一下一下往前蹭。月光照在那东西背上,能看清穿的是前朝的号衣,烂得只剩几缕布条,粘在骨头上。那骨头也不是白的,是黑的,像被火烧过又浇了污水,黑里透着暗红。
它爬到烽燧外墙根下,停住了。然后慢慢抬起头——
松娃子看见了它的脸。
没有脸皮。
不是腐烂掉的那种没有,是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没有。头骨暴露在外,眼眶是两个黑窟窿,鼻骨耸着,牙床裸露,两排黄褐色的牙齿咬得死紧,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可最邪乎的不是这个。
是头骨天灵盖上,刻着字。
字是反的,刻得深,边缘翻着骨茬子。松娃子不认字,可那字形他见过——李瘸子有本破册子,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里头就有这种弯弯绕绕的符。李瘸子说过,这是“阴文”,活人不能看,看了折寿。
那头骨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无脸骨尸抬起一只手——手也只剩骨头,指节粗大,指骨末端尖锐得像兽爪——开始抠墙。不是乱抠,是顺着石墙的缝隙抠,指甲(如果那还能叫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比用瓷片刮锅底还难听。
它在抠什么?
松娃子顺着它抠的方向看。墙缝里塞着东西,黑乎乎的,像泥,又像干涸的血垢。骨尸抠下一块,凑到“脸”前,两个黑窟窿“看”了会儿,然后——塞进了嘴里。
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可它就是在“吃”。下颌骨上下开合,把那黑乎乎的东西嚼得“咯嘣”响,碎渣从牙缝里漏出来,掉在雪地上,冒起一丝丝白烟。
松娃子胃里一阵翻搅,早上吃的半块饼子混着酸水往上涌。他死死捂住嘴,指甲抠进脸颊肉里,疼得他清醒了点。
不能吐。吐出声,那东西就听见了。
骨尸吃了会儿,忽然停下动作。两个黑窟窿转向门的方向。
它“看”见了。
松娃子浑身血都凉了。他想退,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慢慢转过身,四肢并用,朝他爬过来。
一步,两步,越爬越快。
到门边时,它站起来——如果那还能叫站。骨头架子歪歪扭扭,关节反转,膝盖朝后,脚掌朝前,像个被人胡乱拼起来的傀儡。它伸出手,手骨搭在门板上。
“咚。”
轻轻一声,门板震动。
松娃子这才想起,门闩还拴着。可下一瞬,他看见门缝里渗进来东西——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熬糊了的沥青,带着一股子腐肉混着庙里陈年香灰的恶臭。那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流过的地方,木头“滋滋”作响,冒出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化成粉末。
门闩开始松动。
松娃子再也绷不住了,尖叫一声,转身就往烽燧里跑。可刚跑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王大的匕首,掉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滩黑水。
那黑水在动。
像有生命一样,从地面“爬”起来,顺着他的靴子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羊皮“滋滋”作响,冒起白烟,皮子烂穿,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肉。黑水触到皮肉的瞬间,松娃子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疼——不是烫,不是冷,是一种被千万只细小的虫同时啃咬的、钻心蚀骨的疼。
“啊——!”
松娃子惨叫着踢腿,想把那黑水甩掉。可黑水粘得死紧,已经爬到他小腿肚,皮肉开始腐烂、发黑,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腿骨。骨头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松娃子看见,自己的腿骨上,也开始浮现出那种幽幽的绿字。
阴文。
刻在活人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