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戍卒忘年(下)
松娃子眼神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记得我有个娘……她个子不高,总穿灰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个髻……可她脸是圆的还是长的?鼻子高不高?有没有痣?”
他越说越急,眼泪啪嗒啪嗒掉:“我咋忘了……我咋能忘了娘长啥样……”
王大放下匕首,眼神直勾勾盯着火堆,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种古怪的音节。起初很低,渐渐响亮起来,语速极快,像在背诵什么。
李瘸子听懂了几句,脸色惨白——那是三百年前北境“骊戎部”祭祖时的祷词,早该失传了。王大一个山里猎户的后代,怎么会这个?
赵四更怪。他站起来,开始整理衣襟,动作斯文得不像个兵,倒像个书生。然后他面向东南方向——那是江南的方向——深深作揖,口中念念有词:“学生赵文礼,拜见恩师。今日功课已毕,《论语》诵至‘述而第七’,请恩师查验……”
李瘸子浑身汗毛倒竖。赵四本名赵狗剩,哪来的“文礼”?还恩师?还《论语》?这小子认的字加起来不够一箩筐!
“闭眼!都闭眼!”李瘸子吼着,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物件。那是个生锈的护身符,铜制的,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用红绳拴着。二十年前他在玄戈氏当辅兵时,一个快退休的老修士给的,说能挡一次灾。
他把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闭眼默念老修士教的镇魂咒。那咒语诘屈聱牙,他当年学了个半吊子,这些年从没念全过。
可今天,那些音节像自己从喉咙里蹦出来,一字不差。
但没用。
屋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风,没有推门的动静,门闩还好好拴着,可两扇门板就那么向里滑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开。
门外站着五个人影。
月光穿透他们的身体,在地上投不出影子。他们穿着各朝各代的服饰——最左边那个穿着前朝的窄袖武袍,胸口绣的虎头已经褪色;旁边是个女子,梳着大胤初年流行的双环髻,穿着对襟襦裙,但裙子下半截是空的,飘忽着;中间三个都穿着戍卒服,但样式不同,有本朝的,有前朝的,还有一个更古老,皮甲外罩着兽皮。
他们的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灰蒙蒙的水。五官的轮廓时隐时现,偶尔能看清一只眼睛,或半张嘴,但转瞬又化开。
最前面那个,穿着和陈猛一模一样的本朝戍卒服,但胸口有个碗口大的破洞。透过破洞,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胸腔——没有心脏,没有骨骼,只有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团被搅浑的脏雪。
那个戍卒抬起手,手指也是半透明的,指向屋内。
李瘸子手中的护身符,“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锈迹斑斑的铜片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五个人影同时迈步。
他们不是走进来,是“穿”进来。穿过门板,穿过墙壁,穿过火塘——火焰摇曳了一下,颜色从橙红变成惨绿,然后又恢复正常。他们像一群回家的人,脚步从容,甚至带着某种疲惫的理所当然。
陈猛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老年斑像霉点一样从手背蔓延到小臂。
时间在陈猛身上疯狂流逝,他能感觉到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哗哗地往下漏。
“不……不……”他嘶吼,声音苍老嘶哑,“我才二十!我才……”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是王大。但王大的眼睛全白了,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乳白。他用那种失传的古语,一字一顿地说:“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陈猛最后看到的,是五个人影围拢过来。无数只半透明的手伸向他,手指穿过他的胸膛,没有痛楚,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凉,像有人把冬天的河水直接灌进血管。
然后他忘了。
忘了自己叫陈猛,忘了陇西的老家,忘了娘絮絮叨叨的叮嘱,忘了杏花笑起来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像一本被水浸透的书,字迹迅速模糊、洇开,最后只剩一张张空白的纸。
他站起来,眼神空洞,转身加入那五个影子的行列。
现在有六个了。
他们一起看向屋内剩余的人。
李瘸子拔出腰刀,刀是军制式样,刃口磨得雪亮。他咆哮一声,砍向最近的那个女子影子。刀穿过她的脖颈,像砍过一缕烟,影子毫发无损,反而伸手——那只手穿过李瘸子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但李瘸子整个人僵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神快速涣散,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几息之后,他放下刀,慢慢转身,也变成了一个影子,胸口多了一个旋转的灰白雾团。
七个。
赵四还在对着东南方向作揖,一遍又一遍。一个影子穿过他的身体,他动作顿住,然后直起身,眼神变得和其他影子一样空洞,转身加入队伍。
八个。
松娃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天生“魂质轻”,三岁时村里神婆就说这孩子“魂魄不全,容易丢”。此刻,那些影子似乎对他兴趣不大,只从他身边飘过。但其中一个——那个穿兽皮的——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松娃子吓得尿了裤子,温热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冰冷地面上冒起一丝白气。
兽皮影子伸出手,不是穿过他,而是在他头顶虚虚一抓。一团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从松娃子天灵盖飘出,被影子收入掌心。然后影子转身离开。
松娃子瘫软在地,眼神呆滞。他没变成影子,但脑子里空了一块——具体空了啥,他说不清,就是觉得心里头突然少了点东西,轻飘飘的,像少装了一碗饭。
九个影子在屋里静立片刻,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穿过墙壁,消失在北方荒原的黑暗里。
火塘里的火焰恢复了橙红色,松枝噼啪作响。烤土豆的焦香弥漫开来。
一切如常。
除了地上那滩水渍,除了裂成两半的护身符,除了——
陈猛坐过的位置,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戍卒服。衣服上放着个粗布钱袋,里头鼓鼓囊囊,是七两二钱银子,还有几枚铜板。钱袋旁,有个用树根粗糙雕成的小簪子,还没打磨光滑,能看出是想雕成梅花形状。
那是陈猛休值时,用捡来的树根一点点刻的。他说,银簪太贵,先拿这个给小妹戴着玩,等以后有钱了再换真的。
松娃子呆呆看着那支木簪,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他哭不是为陈猛,也不是为李瘸子,是为自己心里头空掉的那一块。他拼命想,拼命想,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丢了啥。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隐约记起:那好像是个承诺。有人对他说过,等开春了,带他去铁冠城看庙会,买糖人,吃热乎乎的羊肉汤饼。
是谁说的来着?
忘了。
彻底忘了。
屋外,北风依旧呼啸。鹰喙崖下的永冻荒原,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去的海。
而海的深处,更多影子正在醒来。
它们从冻土下,从冰层里,从早已被遗忘的古战场废墟中,缓缓站起,面容模糊,胸腔空洞,朝着有活人气息的地方,开始一场沉默的、漫长的归乡。
戍字烽燧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噗一声灭了。
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那支粗糙的木梅花簪,在从破窗漏进的月光下,泛着一点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像这个即将终结的纪元里,最后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