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纪元劫:第1章 戍卒忘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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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戍卒忘年(上)

陇西来的庄稼汉陈猛当戍卒的第三年,终于琢磨明白一个理儿:北境这鬼地方,冷得连鬼都嫌。

这话不是胡说。去年腊月,烽燧后头的乱葬岗闹过一阵动静。夜里总听见有人刨坑,早晨去看,冻得梆硬的土面上真有一道道爪痕,深得能埋进半条胳膊。

老兵油子李瘸子叼着旱烟杆子说,那是冻死鬼嫌地下太冷,想扒出来晒晒太阳——虽然北境的太阳薄得像张宣纸,晒在身上跟没晒一个样。

陈猛当时听得后脖颈发凉,但现在他想通了。要是自己冻死在这,肯定也得刨坑。不为晒太阳,就为离那永不停歇的北风远点儿。

此刻是子时三刻,鹰喙崖上的戍字烽燧像颗嵌在天地缝里的烂牙,歪歪扭杵在悬崖边。陈猛裹着两层羊皮袄,外面那层已经冻得能敲出响,里头那层被汗沤得一股馊味。

他跺着脚,心里头拨拉算盘:再值三个夜哨,就能轮休回铁冠城。军饷攒了七两二钱,够给小妹打支梅花银簪,再给娘扯块蓝土布——娘那件袄子,补丁摞补丁,早看不出原本颜色了。

“猛子!”烽燧里传来李瘸子的破锣嗓子,“尿个尿咋比娘们生娃还磨叽?卵子冻掉了,回去你娘非得拿笤帚疙瘩抽俺!”

陈猛咧嘴笑了,哈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团棉絮:“就你话多!俺这是在观天象,懂不?今夜月明星稀,北风三级,宜睡觉,不宜站岗——这可是城西王半仙教的!”

“王半仙个屁!那老神棍上个月算准了张寡妇家母猪怀崽,转头就算自己啥时候断粮,结果饿得前胸贴后背,蹲人家豆腐坊门口蹭豆浆喝!”

烽燧里爆出一阵哄笑。除了李瘸子,还有三个兵:王大是个闷葫芦,祖上据说是山里的猎户,能用石子打飞蛾;赵四油嘴滑舌,自称在江南混过码头,但谁也没见他使过南边的把式;最小的是个半大孩子,叫松娃子,才十四,瘦得像根豆芽菜,是李瘸子从冻死鬼营地里捡回来的。

陈猛正要回嘴,余光瞥见雪地上有点不对劲。

脚印。

从烽燧外墙根开始,一串深脚印歪歪扭扭向北延伸,没进荒原那片泼墨似的黑暗里。脚印很深,雪被踩实了,边缘整齐得不像人脚——倒像用什么模子夯出来的。

陈猛心里“咯噔”一下。烽燧里连他五个人,这会儿都在屋里烤火。外头除了风就是雪,连只野兔子都没有,哪来的人脚印?

他握紧长矛,矛杆是白蜡木的,冻得扎手。陇西老家也有怪事,但多是黄皮子偷鸡、狐仙迷路,顶天就是坟头冒青烟。可北境不一样,李瘸子说过,这地方“地气薄,阳气弱,阴东西爱扎堆”。

去年上游的卯字烽燧,一队戍卒半夜听见女人哭,出去寻,结果五个人只回来俩,回来那俩还疯了,一个整天念叨“脸没了”,一个见人就下跪喊“祖宗”。

陈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

脚印旁还有东西。

是指甲划出来的字,笔画歪斜,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抠的。划痕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润泽,像半凝固的血。

“救……我……”

两个字,第二个字只划出一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痕,指向北方。

陈猛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他猛地扭头,长矛横扫一周。

只有风声。呜咽着从鹰喙崖下卷上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但不知什么时候,烽燧的石墙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不是平整的,而是凸起无数细密的纹理,乍一看像树皮皲裂,可仔细瞧——

那些纹理组成了一张张脸。

模糊的、扭曲的人脸,在冰层下拥挤着,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要冲破冰面钻出来。冰是活的,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人脸随之变形,时而拉长如鬼魅,时而压扁如面饼。

陈猛连滚爬爬冲回烽燧,“砰”地撞开门,反手拴上门闩,背靠门板大口喘气,肺叶像个破风箱。

火塘里松枝噼啪作响,映得四人脸上明暗不定。李瘸子正用树枝挑烤土豆,抬头看见陈猛惨白的脸,笑容僵住了:“咋?真见着母狼了?”

“脚、脚印……墙上有冰……还有字……”陈猛语无伦次,比划着,“血写的,救、救我……”

屋里瞬间安静。王大放下正在磨的匕首,赵四停止了吹嘘江南花船上的姑娘,松娃子缩了缩脖子,往火堆边蹭了蹭。

李瘸子脸色慢慢沉下来。他放下树枝,一瘸一拐走到窗边——那窗是用油纸糊的,早就被风吹破好几个洞,又拿羊皮补上。他用匕首尖挑开一块补丁,凑眼往外看。

月光下的雪地干干净净,平整得像块刚压好的豆腐。

“猛子,”李瘸子声音发干,“你刚才出去多久?”

“半、半刻钟?最多……”陈猛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屋里其他三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李瘸子转过身,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微微抽搐:“可你从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啥?!”陈猛蹦起来,“不可能!俺就撒泡尿,看看脚印……”

“你看你脚底下。”赵四哆哆嗦嗦指着他。

陈猛低头。羊皮靴子周围,雪水化了一小滩——这是刚从外头进来的痕迹。可他明明记得,出门时靴子上的雪早就跺干净了。

松娃子忽然小声说:“猛哥……你、你的脸……”

陈猛下意识摸自己的脸。触感不对,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摸上去有深深的纹路。他冲到水缸边——水缸表面结了层冰,但能当镜子照。

冰面上映出的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法令纹如刀刻,两颊的肉耷拉着,看起来至少六十岁。

陈猛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着,举起双手。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干裂,布满老年斑,分明是个老农的手。可今早他还在烽燧墙上刻过一道杠——那是轮值的记号,刻的时候他还嘀咕,自己手指头还跟葱白似的,怎么娘就说该说媳妇了?

李瘸子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是个磨得发亮的铜钱,边缘穿了孔,拴着红绳。他把铜钱翻到背面,磨平的那面能当小镜用,哆嗦着递过来。

镜中人确实老了四十岁。

“俺今年二十……虚岁二十一……”陈猛声音发颤,“俺娘说,等俺回去,就托村头刘媒婆说亲……俺相中了隔壁村的杏花,她辫子又黑又长,笑起来有酒窝……”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镜子里那张老脸上,淌下两行泪,浑浊的,沿着深刻的皱纹分流成好几道。

屋外,风声变了调。

不再是单纯的呜咽,而开始夹杂别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调子古老苍凉,歌词含糊不清。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有时候又像直接从脑子里响起,嗡嗡作响。

松娃子突然抱住头:“我娘……长啥样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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