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萨德小人物故事:第10章 第十一章:米格之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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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一章:米格之翼(下)

1966年8月15日,伊拉克摩苏尔空军基地,上午9:47。

穆尼尔·雷迪法坐在米格-21的驾驶舱里,手指划过仪表盘上冰冷的开关。座舱盖已经关闭,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耳边轰鸣。他透过防弹玻璃看到僚机飞行员阿巴斯在对面向他竖起大拇指——一个年轻、虔诚的穆斯林少尉,相信自己在为阿拉伯民族的荣耀飞行。

雷迪法勉强回了一个手势。欺骗阿巴斯让他感到胃部一阵翻搅。这个年轻人尊敬他,称他为“老师”,而今天他将利用这份信任背叛他。

“红鹰一,红鹰二,塔台呼叫,”耳机里传来地面控制员的声音,“准备好起飞了吗?”

“红鹰一准备就绪,”雷迪法按下通话按钮,声音出奇地平稳。

“红鹰二准备就绪。”阿巴斯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

“批准起飞。按预定航线飞行,高度八千,返航时间预计12:30。天气良好,祝飞行愉快。”

两台图曼斯基R-11涡轮喷气发动机的轰鸣逐渐增强,推动飞机沿跑道滑行。雷迪法感到熟悉的推背感,机头抬起,轮胎离开地面。一瞬间,整个摩苏尔平原在下方铺展开来——棕色的土地、蜿蜒的底格里斯河、远处库尔德山脉的蓝色轮廓。

这是他热爱的土地,他出生的国家。而现在,他即将永远离开。

“爬升到八千,”他告诉阿巴斯,“保持编队。”

两架银色的米格-21像一对钢鸟,在伊拉克的晨空中向西飞行。

以色列北部指挥中心,上午10:15。

阿米盯着雷达屏幕,上面显示着以色列和周边国家的边界线。没有异常光点——还没有。

“雷迪法应该已经起飞十五分钟了,”雅克坐在旁边的控制台前,戴着耳机,“按照计划,他需要四十分钟到达转向点。”

指挥中心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十二名军官和技术人员各司其职:雷达操作员、通信专家、气象分析师、空军联络官。埃坦站在大屏幕前,双手抱胸,像一尊雕塑。

“约旦雷达站有异常活动吗?”埃坦问。

“正常巡逻频率,”通信官回答,“叙利亚方面也平静。看起来是个普通的星期一早晨。”

阿米检查了加密通信设备——这是与雷迪法联系的唯一方式,但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根据计划,雷迪法将保持无线电静默,直到进入以色列领空。

“燃油计算更新,”丹尼拿着一份打印纸走过来,“根据最新的气象数据,高空风比预测的弱,这对我们有利。但低空气温较高,可能影响发动机效率。”

“结论?”埃坦问。

“如果一切按计划,燃油足够。但任何偏差——绕行、爬升、对抗气流——都可能让油量降至危险水平。”

阿米想起雷迪法在日内瓦说的话:“我会像一片叶子一样飘过去。”当时他试图用诗意掩饰恐惧,但阿米看到了他眼中的不安。

上午10:37,雷达屏幕上出现两个光点,在伊拉克西部边境附近移动。

“检测到空中目标,”雷达操作员报告,“坐标东经42.3,北纬36.1,高度八千,速度0.9马赫。两个目标,间距五公里。”

“是它们,”埃坦走到屏幕前,“距离转向点还有八十公里。时间窗口:七分钟。”

指挥中心陷入沉寂,只有设备发出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声。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将决定行动的成败,以及一个男人的生死。

伊拉克西部空域,上午10:42。

雷迪法看着燃油表。主油箱还有四分之三,副油箱刚用掉一小部分。按照计划,他将在五分钟后报告“发动机异常”。

下方是荒漠和零星的山丘。这片土地曾经是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一部分,人类最早书写历史的地方。现在,他正在书写自己的历史——作为叛徒,或者作为寻求自由者,取决于谁来讲这个故事。

“红鹰一,你那边情况如何?”阿巴斯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正常。你在什么位置?”

“你右后方三公里。今天的能见度真好,我能看到叙利亚边境的山脉。”

雷迪法深吸一口气。是时候了。

他突然拉动操纵杆,飞机轻微抖动,同时按下通话按钮:“红鹰二,我遇到问题。发动机震动异常,仪表显示油压下降。”

“什么?需要帮忙吗?”

“我正在下降高度检查。你保持高度和航线,继续执行训练任务。”

“但规定要求僚机陪同——”

“这是命令,阿巴斯!”雷迪法用长官的口吻说,“我可能需要进行紧急着陆程序,你不能跟着冒险。保持航线,如果我需要帮助会呼叫。”

沉默了几秒,然后:“明白,红鹰一。小心。”

雷迪法推动操纵杆,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计的数字快速跳动:7500、7000、6500……他关闭了应答器——这是违反规定的,但必须做。现在,在地面雷达上,他的光点应该消失了,或者看起来像是故障坠毁。

降到三千米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阿巴斯的飞机在高空变成了一个小点,继续向西飞行,以为他的长机正在处理故障。

对不起了,年轻人。

雷迪法猛地向左转向,航向从正西改为西南。现在他正朝着叙利亚-约旦-以色列三国交界处飞去——那片被称为“戈兰高地”的争议地区,雷达覆盖最薄弱的地方。

低空飞行开始了。他降到五百米,然后更低,几乎贴着起伏的山丘飞行。米格-21在低空的操控性很差,飞机剧烈颠簸,但他必须冒险——这是躲避雷达的唯一方法。

燃油警告灯还没亮,但他知道油量在快速消耗。低空飞行阻力大,发动机效率低。如果计算错误,他可能在到达以色列前就变成沙漠里的一团火球。

指挥中心,上午10:51。

“红点消失了,”雷达操作员报告,“一个目标从雷达上消失,另一个继续向西。”

埃坦皱眉:“是计划中的故障报告,还是真的出了问题?”

阿米盯着通信设备,希望它响起雷迪法的暗号,但一片寂静。

“约旦雷达有反应吗?”雅克问。

“没有异常追踪。如果雷迪法成功降到低空,他们的雷达可能探测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按照计划,雷迪法应该在11:05左右进入以色列领空,但现在已经11:02,雷达上什么都没有。

“要不要派侦察机?”有人提议。

“不行,”埃坦断然拒绝,“那会暴露我们的意图。我们只能等。”

阿米感到汗水浸湿了衬衫。他想象着各种可能:雷迪法被击落了,他改变了主意,他技术失误坠毁了,他被僚机发现了……每个场景都指向失败,以及一个男人和他的家庭的悲剧。

上午11:07。

突然,雷达屏幕边缘出现一个微弱的绿点,从东北方向快速移动。

“发现不明目标!”雷达操作员声音提高,“高度极低,速度1.2马赫,从叙利亚方向进入我国领空!”

“是友军吗?”埃坦问。

“没有识别信号!防空系统正在跟踪!”

指挥中心警报声大作。如果防空部队认为这是敌机入侵,可能会发射导弹。

“联系防空指挥部!”埃坦大喊,“告诉他们不要开火!那是我们的目标!”

但通信需要时间,而米格-21的速度是每秒四百米。阿米看到绿点正朝以色列腹地飞去,后面已经有两个以色列战斗机光点在快速接近——警报机已经起飞拦截。

“快啊,”雅克低声说,“快发出识别信号!”

米格-21驾驶舱内,上午11:08。

雷迪法看到了前方的以色列战斗机——两架幻影III,正从两侧包抄过来。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心脏依然狂跳。这些飞机可能会开火,如果他们不相信他的身份。

他按下预定的无线电频率,用英语呼叫:“橄榄枝,橄榄枝,这里是信天翁。请求引导降落。”

重复了三遍。没有回应。

幻影战机越来越近,他能看到机翼下的导弹挂架。其中一架飞到他侧面,飞行员做了个手势:跟随我。

雷迪法点头,但幻影飞行员显然看不见。他降低速度,摆动机翼——国际通用的“跟随”信号。

燃油警告灯终于亮了。主油箱几乎空了,副油箱还有一点点。他最多还能飞十分钟。

跟随幻影战机,雷迪法看到前方出现一条跑道。不是大型空军基地,而是一个偏远的备用机场——这是计划中的降落点,以减少关注。

起落架放下,襟翼展开。米格-21的进场速度比幻影快得多,他必须小心控制。跑道在眼前快速放大,太快了,太快了——

轮胎触地,一阵剧烈的震动。减速伞弹出,反向推力开启。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逐渐降低,最后停在了跑道尽头。

雷迪法关掉发动机。突然的寂静让他耳鸣。他坐在那里,双手依然握着操纵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舱盖从外部打开。以色列地勤人员站在舷梯上,有人用阿拉伯语说:“出来吧,你安全了。”

雷迪法解开安全带,摘下头盔。阳光刺眼。他爬出驾驶舱,站在机翼上,看着周围陌生的风景:干燥的山丘,低矮的建筑,以及一群穿着以色列军装的人。

一个军官走上前,伸出手:“欢迎来到以色列,雷迪法上尉。我是丹尼。”

雷迪法握住他的手,腿一软,差点摔倒。肾上腺素退去后,全身的疲惫和紧张一起涌上来。

“我的家人……”他嘶哑地问。

“他们在这里等你。”

一辆吉普车开过来。车门打开,娜迪亚和卡里姆跑下车,后面跟着莱拉。

雷迪法跳下机翼,跑向家人。他们拥抱在一起,娜迪亚在哭,卡里姆困惑但兴奋,莱拉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你做到了,”娜迪亚抚摸丈夫的脸,“你真的做到了。”

“为了你们。”雷迪法紧紧抱着妻子和儿子。

丹尼在旁边等待,然后轻声说:“抱歉打断,但我们需要把飞机藏起来。跟我来,有车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雷迪法最后看了一眼那架米格-21。它停在以色列的阳光下,银色的机身闪闪发光,机翼上还印着伊拉克空军的标志。这架飞机,他飞了三年,曾经是他骄傲的来源,现在是他新生活的门票。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没有再回头。

指挥中心,上午11:25。

“目标安全降落,”通信官报告,“飞机完好,飞行员与家人团聚。”

指挥中心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人们握手、拍背、如释重负地微笑。阿米靠在控制台上,感到一阵虚脱。

“我们做到了,”雅克拥抱他,“真的做到了。”

埃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只是嘴角轻微上扬:“干得好,所有人。现在进入第二阶段:掩盖痕迹。”

根据计划,以色列将在一周后“宣布”一架伊拉克米格-21“叛逃”到以色列。但在此之前,需要抹去所有行动痕迹,并让雷迪法一家消失在保护性监禁中。

阿米看着雷达屏幕,那个绿点已经静止在偏远机场。一个价值数千万美元、承载着苏联最高航空机密的礼物,现在属于以色列了。

“我在想雷迪法现在感受如何,”雅克说,“他刚刚背叛了祖国,但可能觉得这是解放。”

“这就是情报工作的矛盾,”阿米说,“我们创造叛徒,然后称他们为英雄。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埃坦走过来:“别想太多了。这次行动将改变中东的军事平衡。因为我们,以色列飞行员将知道如何在空战中击败米格-21。这可能拯救数百条生命。”

阿米知道这是真的。但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光点,他无法忘记这是通过操纵、欺骗和利用一个人的弱点实现的。

那天下午,阿米和雅克返回特拉维夫。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人们不知道今天发生的历史性事件。摩萨德的成功往往如此——悄悄改变世界,却无人知晓。

晚上,阿米去了父亲家。雅各布现在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

“你今天看起来累坏了,”父亲在晚餐时说,“大任务?”

“不能说。”阿米微笑。

“我明白。”父亲切着烤鸡,“但记住,儿子,无论你做什么,不要失去人性。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阿米想起雷迪法与家人团聚的场景,想起卡里姆天真的眼睛,想起阿巴斯——那个被留在空中的年轻僚机飞行员,可能还在担心长机的“故障”。

“我不会的,爸爸。我保证。”

但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们真的没有失去人性吗?我们利用了一个人的信仰危机、职业挫折、家庭担忧,让他背叛一切他所知道的。我们给了他和家人新生活,但代价是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他的国家。

躺在床上时,阿米试图用更大的图景说服自己:这架米格-21将让以色列空军在未来的战争中占据优势,可能决定国家的生存。为了集体生存,有时必须牺牲个人道德。

但另一个声音反驳:如果我们为了生存而变成我们曾经憎恨的样子呢?如果我们为了击败敌人而使用敌人的手段呢?

没有答案。只有黑暗中的沉默。

几天后,新闻终于报道了:“一架伊拉克空军米格-21战斗机在以色列降落,飞行员要求政治避难。”世界震惊了。苏联暴怒,指责以色列“国家恐怖主义”。阿拉伯国家谴责雷迪法是“叛徒和间谍”。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

但在以色列,这是庆祝的时刻。国防部悄悄开始拆解那架米格-21,研究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行代码、每一个设计特点。几个月后,以色列飞行员将开始接受针对米格-21弱点的专门训练。

阿米在报纸上看到了雷迪法一家的照片——模糊的、背光的,保护隐私。报道说他们获得了新身份,开始了新生活。雷迪法将被授予以色列空军上尉军衔,担任顾问。

“一个幸福的结局,”雅克在咖啡馆里说,指着报纸,“至少对他们来说是。”

“代价呢?”阿米问,“雷迪法余生都将生活在监视和保护中,不能透露真实身份,不能自由旅行。他的儿子将在一个不知道父亲过去的谎言中长大。”

“但活着,而且自由。”

“自由吗?”阿米看着窗外的特拉维夫,“还是另一种囚禁?”

雅克沉默了一会儿:“你变得太哲学了,阿米。在这行干久了,要么接受灰色,要么发疯。选择接受吧。”

阿米知道他是对的。但他也记得自己刚加入摩萨德时的样子——那个相信黑白分明的年轻人,认为正义永远站在他们这边。现在他四十一岁,明白世界是灰色的,正义是有代价的,而他们就是支付代价的人。

米格行动的成功让摩萨德进入了“辉煌年代”。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将策划更大胆的行动:为以色列的核计划获取铀原料。阿米知道,那将涉及更多的欺骗、盗窃和道德妥协。

但今晚,他允许自己暂时不想这些。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光。在某个安全屋里,一个伊拉克基督徒家庭正在适应新生活,学习新的语言,尝试忘记过去。在某个机库里,苏联最先进的战机正在被拆解分析,它的秘密将变成以色列的盾牌。

而他,阿米特·“阿米”·莱文,是这整个故事中的一环——不是英雄,不是恶棍,只是一个在阴影中工作,试图在混乱的世界中找到一点秩序的人。

风吹过,带来海的气息。阿米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到屋里。明天将有新的简报,新的任务,新的道德困境。但此刻,在成功后的短暂平静中,他感到一丝满足——不是为欺骗成功,而是为一个家庭安全了,为一个国家更安全了,为历史的天平也许、只是也许,向正义倾斜了一毫米。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低语:“晚安,柏林。晚安,巴格达。晚安,所有在旅途中的人。”

然后他睡着了,梦见飞机在清澈的天空中飞翔,没有边界,没有仇恨,只有翅膀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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