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萨德小人物故事:第9章 第十章:米格之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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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十章:米格之翼(上)

1966年3月,贝鲁特,腓尼基酒店。

阿米站在酒店套房的窗前,看着地中海在晨光中泛起金鳞。贝鲁特的景色很美——海滨大道上的棕榈树,法式殖民建筑与现代高楼交织的天际线,远处山丘上点缀着红色屋顶的别墅。这座城市被称为“中东的巴黎”,但阿米知道,在这光鲜表面下,暗流汹涌。

“他们到了,”雅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望远镜,“五分钟前下出租车,一家三口,带着两个行李箱。雷迪法夫人看起来紧张,孩子很兴奋。”

阿米接过望远镜,望向酒店门口。娜迪亚·雷迪法,三十岁左右,穿着得体的西式连衣裙,但紧握着手提包的手指关节发白。五岁的儿子卡里姆正指着海上的船只,小脸上满是好奇。穆尼尔·雷迪法的妹妹莱拉也在——这是计划之外,但她说服了嫂子带她一起,借口是“帮忙照顾孩子”。

“莱拉知道多少?”阿米问。

“雷迪法告诉她部分真相——说我们要帮他们移民欧洲,开始新生活。她相信了,或者假装相信。”雅克耸耸肩,“有时候,人们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家庭撤离是行动中最危险的环节之一。雷迪法已经在伊拉克申请了全家赴黎巴嫩“探亲和度假”的许可,理由是他妹妹莱拉生病需要照顾。伊拉克安全部门批准了,但很可能派了人监视。摩萨德在贝鲁特的网络报告,至少有两个疑似伊拉克情报人员在机场跟踪了雷迪法一家。

“我们的人确认尾巴了吗?”阿米问。

“确认了。一个在酒店大堂看报纸,一个在对面咖啡馆。都是新手——太明显了。”雅克笑了笑,“伊拉克情报部门预算有限,只能派这种水平的。”

“别轻敌。新手有时更危险,因为他们急于表现。”

按照计划,雷迪法一家将在贝鲁特停留两天,然后“突然改变计划”,飞往伊斯坦布尔,再从那里前往苏黎世。但实际上,他们会在伊斯坦布尔转机时“消失”——摩萨德安排了一架私人飞机,直接飞往以色列。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摆脱监视。

“B计划准备好了吗?”阿米问。

“准备好了。如果无法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们就制造混乱——火警、车祸、甚至停电。但最好用A计划。”

A计划更优雅,也更依赖时机。今天下午,雷迪法一家将参观贝鲁特国家博物馆。博物馆有一个后门通向员工通道,那里有一辆准备好的车。同时,酒店房间里会留下“行李”,制造他们还会回来的假象。

下午两点,行动开始。

阿米和雅克分头行动。雅克在酒店制造干扰——他伪装成客房服务人员,在监视者所在的楼层“不小心”打翻餐车,引起一阵骚乱。而阿米则在博物馆后门等待。

博物馆里凉爽安静,陈列着腓尼基时代的石棺和罗马时期的马赛克。雷迪法一家在导游的带领下参观——那个“导游”是摩萨德特工,名叫萨拉。

阿米通过微型对讲机监听:“他们正在进入希腊化时期展厅,尾巴跟着吗?”

萨拉的声音很轻:“一个在三十米外假装看陶器,另一个在大厅。孩子很配合,一直在问问题,分散注意力。”

“按计划,五分钟后进入修复室区域。那里没有摄像头。”

“明白。”

阿米看了看表。他租来的车停在巷子里,发动机没熄火。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对讲机传来萨拉的声音:“进入修复区。尾巴被拦住了——保安说那里不对外开放。他们在争论。”

好机会。修复区确实不对外开放,这是事先安排好的。

“带他们从三号通道出来,我在后门。”

两分钟后,后门开了。萨拉带着雷迪法一家快速走出。娜迪亚脸色苍白,莱拉紧紧抓着手提箱,卡里姆则一脸困惑:“妈妈,我们不看完雕像吗?”

“下次看,宝贝。”娜迪亚的声音颤抖。

他们迅速上车。阿米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离小巷,汇入贝鲁特午后的车流。

“有人跟踪吗?”莱拉紧张地回头。

“目前没有,”阿米看着后视镜,“但我们得快点换车。”

他们在哈姆拉区的一个车库换了另一辆车,司机也换了——现在是泽夫,他在贝鲁特以汽车零件商人的身份潜伏多年。

“一路顺利,”泽夫用阿拉伯语对雷迪法一家说,“现在我们去机场,但不去客运航站楼。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娜迪亚终于忍不住哭了,无声的眼泪滑下脸颊。莱拉抱住她,低声安慰。卡里姆困惑地看着母亲,然后转向阿米:“叔叔,我们要去坐大飞机吗?”

“是的,卡里姆,一架特别的飞机。”阿米努力微笑。

“像爸爸开的飞机一样吗?”

“不一样,但也很酷。”

去机场的路上,阿米不断观察后视镜。没有明显跟踪,但不安感依然存在。伊拉克情报部门可能没有高手,但黎巴嫩安全机构——特别是亲阿拉伯派系——如果发现了,可能会介入。

幸运的是,他们顺利到达贝鲁特国际机场的私人航站楼。一架赛斯纳Citation小型喷气机已经等在跑道上,涂装是瑞士航空公司的标志。

“快上飞机,”泽夫说,“飞行员是我们的人。三小时后你们就在塞浦路斯了,明天到以色列。”

娜迪亚在上舷梯前突然转身:“我丈夫……他会安全吗?”

阿米直视她的眼睛:“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保证他的安全。他完成飞行后,你们就能团聚。”

“如果……”

“没有如果,”阿米的声音坚定,“我们计划了每一个细节。相信我们,相信你丈夫。”

莱拉拉着嫂子上飞机。卡里姆向阿米挥手:“叔叔,你会来看我吗?”

“也许有一天。”阿米挥手回应。

飞机滑向跑道,起飞,消失在云层中。阿米长长地舒了口气。第一步完成了。

泽夫拍拍他的肩膀:“回酒店吧,还得收拾残局。”

回到酒店,雅克已经处理好了“尾巴”。那两个伊拉克情报人员发现目标消失后,在博物馆闹了一场,但被黎巴嫩保安赶走了。雅克在酒店房间留下了足够的线索——散开的行李箱、浴室里的湿毛巾、床头柜上的半杯水——让监视者以为雷迪法一家只是临时外出,还会回来。

“他们至少会等到明天早上才意识到不对劲,”雅克说,“那时候飞机已经降落在以色列了。”

“干得好。”阿米倒在沙发上,感到筋疲力尽。家庭撤离总是压力最大——涉及无辜的孩子和不知情的配偶。他想起卡里姆天真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这个孩子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再也不能回到出生的国家,再也不能见到祖父母、朋友、熟悉的一切。

“你在想那个孩子?”雅克仿佛读心。

“嗯。我们改变了他的人生,却从未征求他的同意。”

“但他会拥有更好的生活,”雅克说,“在以色列,他不会因为是基督徒而被歧视,不会因为父亲的宗教而前途受限。而且,他父亲做这件事,一部分就是为了他。”

阿米知道这是对的,但道德的不适感依然存在。情报工作总是在操纵人生,无论出于多么高尚的目的。

他们在贝鲁特多待了一天,确认没有后续问题,然后返回特拉维夫。

1966年4月,以色列北部某空军基地。

阿米第一次看到了那架米格-21——不是照片,不是模型,是实物。它被停放在机库里,周围有严密的安保。

“埃及的,上个月在边境被击落,”丹尼,那位空军顾问,指着飞机说,“飞行员跳伞了,飞机受损但还能修复。我们正在研究,但这一架电子系统几乎全毁,发动机也有问题。我们需要一架完好的、能飞的。”

阿米绕着飞机走了一圈。它比想象中更小,更精致,像一把银色的匕首。机身上还有埃及空军的标志,弹孔清晰可见。

“雷迪法什么时候行动?”阿米问。

“八月。他需要时间安排——申请长途训练飞行,规划路线,确保那天他的飞机状态良好,加满油,挂副油箱。”丹尼抚摸着机翼,“这将是空军历史上最大胆的获取情报行动。如果成功,我们能提前十年了解苏联最先进的战机技术。”

“如果失败呢?”

“雷迪法会被击落,或者被俘。伊拉克和苏联会知道我们试图偷飞机,整个中东的防空都会升级。而且,我们在伊拉克的情报网络可能被连根拔起。”丹尼看着阿米,“压力大吧?”

阿米苦笑:“习惯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紧张的准备期。摩萨德和以色列空军联合制定了详细的接应计划。雷迪法将驾驶米格-21从摩苏尔空军基地起飞,执行“导航训练”,然后突然改变航向,低空飞越约旦边境,进入以色列。

“最大问题不是雷达,”在计划会议上,空军情报官指着地图,“是燃油。从摩苏尔到以色列最近的空军基地,距离大约1000公里。米格-21的内油加上副油箱,极限航程是1300公里,但那是理想状态。他需要低空飞行以躲避雷达,这会增加油耗。而且如果遇到逆风……”

“所以我们需要空中加油?”雅克问。

“米格-21没有空中受油能力。唯一的办法是精确计算,选择最短路线,并且祈祷天气配合。”

阿米研究着地图:“雷迪法说他了解边境的雷达盲区。他建议从摩苏尔向西,然后沿着叙利亚-约旦边境飞,那里山区多,雷达覆盖不全。然后从约旦西北角突入以色列,那里是我们的防空识别区,飞机会被识别为友军。”

“约旦空军呢?”埃坦问,“如果他们拦截怎么办?”

“雷迪法说他会用伊拉克空军的识别信号,约旦人通常不会拦截友军训练飞行。关键在于速度——整个过程不能超过90分钟,否则伊拉克会发现他失踪,通知邻国。”

计划越来越复杂,涉及天气、燃油、敌我识别、通信静默、备用着陆场……每个细节都需要推敲。阿米几乎住在简报室里,咖啡成了主食。

五月底,雷迪法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消息:他已经成功申请到8月15日的长途训练飞行许可。路线是从摩苏尔到伊拉克西部边境再返回,正好为叛逃提供了借口。

“那天是星期一,基地的苏联顾问通常开会,监督比较松,”雷迪法的消息写道,“我会确保我的飞机加满油,挂载训练用副油箱。但有一个问题:我的僚机。按照规定,长途训练必须有另一架飞机陪同。”

新问题出现了。如果雷迪法有僚机,叛逃几乎不可能——僚机会立即报告,并可能试图拦截。

“能取消僚机吗?”埃坦问。

“不容易。但雷迪法说可以想办法——比如僚机‘机械故障’,或者他申请单机特殊训练。需要操作。”

六月初,坏消息传来。伊拉克空军内部清查,发现了几个“不忠诚”的军官,其中两个是雷迪法的朋友。虽然没有牵连到他,但安全措施加强了。雷迪法报告:僚机不能取消,必须要有。

“那么计划改变,”埃坦在白板上写下新方案,“雷迪法必须在飞行途中甩掉僚机,或者制造分离的借口。”

“高空云层,”阿米建议,“如果进入云层,然后改变航向,僚机可能会丢失目标。雷迪法可以谎称仪器故障,偏离航线。”

“风险很大。僚机飞行员可能会怀疑,尤其是云层不厚的时候。”

他们争论了几个小时,最终决定:雷迪法将在飞行途中报告“发动机异常”,要求降低高度检查。在低空,他可以利用地形掩护,突然改变航向。僚机如果跟随下降,可能会因为地形警告而分心,给雷迪法几秒钟的时间窗口。

“几秒钟够吗?”雅克怀疑。

“对于马赫2的飞机来说,几秒钟就是几公里,”丹尼说,“关键是突然性和心理优势。僚机飞行员不会立即想到叛逃,他以为是真的故障。等反应过来,已经追不上了。”

计划确定了。接下来是反复演练。以色列空军用一架类似的飞机模拟了整个流程,计算燃油消耗,测试雷达反应。阿米作为地面协调员,学习每一个通信代码,每一个应急程序。

七月底,最后一次准备会议。所有细节都敲定了,但阿米注意到埃坦的表情严肃。

“还有一个问题,”埃坦说,“政治层面的。如果我们成功,世界会知道我们偷了一架米格-21。苏联会暴怒,阿拉伯国家会谴责,联合国可能会有决议。总理办公室问:值不值得?”

房间里沉默。然后丹尼说:“从军事角度,值得。米格-21的技术优势可能决定下一场空战的胜负。如果我们不了解它,我们的飞行员会付出生命代价。”

“从情报角度也值得,”阿米补充,“这向全世界显示摩萨德的能力,也向阿拉伯国家传递信息:即使最先进的苏联武器也不安全。”

埃坦点头:“我同意。但我们要准备好应对后果。行动成功后,所有人进入静默期,避免出国任务,直到风头过去。”

会议结束后,阿米和雅克去咖啡馆。

“你觉得会成功吗?”雅克问。

“我不知道。但雷迪法已经在路上了——他的家人在这里,他没有退路。”

“他家人怎么样了?”

阿米上周去看过雷迪法一家。他们被安置在海法的一个安全屋里,有警卫保护。娜迪亚逐渐适应了,开始学习希伯来语。卡里姆上了幼儿园,交了新朋友。莱拉在一家服装店找到了工作。

“他们在努力适应。卡里姆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来。”

“希望他能等到。”雅克喝完咖啡,“我有时候想,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利用一个人的不满、他的家庭、他的信仰,让他背叛祖国。”

阿米看着窗外特拉维夫的街道。阳光明媚,人们正常生活,不知道阴影中的战争。

“如果以色列有米格-21的技术数据,下次战争可能会少死几百个飞行员,少损失几十架飞机。雷迪法背叛了一个歧视他的国家,换来了家人安全和职业尊重。这是一个交易,雅克。不美好,但也许对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还是这么务实。”

“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不务实的人都死了或者疯了。”

八月到来。阿米搬到了北部的一个空军基地,那里是接应行动的指挥中心。雷达屏幕、通信设备、气象报告……一切都准备好了。

8月14日,行动前一天。雷迪法通过密电传来最后的消息:“一切就绪。明天10:00起飞。愿神与我同在。”

阿米回复:“神与你同在。我们在地面等你。”

那天晚上,阿米几乎没睡。他检查了所有设备,复习了应急程序,甚至去机库看了那架待命的救援直升机——如果雷迪法被迫跳伞,直升机会去搜救。

凌晨四点,他站在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东方的天空逐渐泛白。几个小时后,一个男人将驾驶钢铁之鸟飞越敌国领空,赌上生命,为了一个他从未踏足的国家,为了一个他刚刚开始的信仰。

阿米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有时候,我们必须相信陌生人的善意,才能让世界运转。”

雷迪法对以色列来说是陌生人,但他即将成为英雄——一个永远不能公开名字的英雄。就像摩萨德大多数人一样,在阴影中服务,在沉默中被铭记。

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历史将在这天被书写,或者终结。

阿米走回指挥中心,对值班的军官说:“给我一杯浓咖啡。今天会很长。”

军官递过咖啡:“紧张吗?”

“紧张是好事,”阿米说,“它让你保持清醒。”

他坐在雷达屏幕前,等待着那个绿点的出现。一千公里外,一个伊拉克基督徒飞行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准备踏上一条不归路。而在这里,一群犹太情报官员和空军军官等待着,准备迎接这个叛逃者和他带来的珍贵礼物。

两个民族,两个宗教,因为共同的利益和一点理想主义,在这个早晨连接在一起。阿米不知道这是历史的讽刺,还是希望的象征。他只知道,几小时后,答案就会揭晓。

他看向东方,低声说:“飞吧,穆尼尔。飞向自由。”

远处的天空清澈无云,是个飞行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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