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第4章 夜诉衷情

婚宴罢，金守仁带着微醉，望着一辆豪华马车，载着新娘子金伯华、新郎官戴复古往城南而去，自己则微笑着独自回家。

“吁——”，豪华马车在一栋挂有大红灯笼的房子大门前停下。早有一名身穿粉色裙子的丫鬟出来迎接，扶着金伯华进房，并盖上红盖头。

洞房里，两支巨大的红烛在燃烧，把房间照得亮亮堂堂，大红的双喜被子静静地呆在红罗帐里。丫鬟退下去后，戴复古揭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烛光里，盛装的新娘子如娇艳的牡丹，楚楚动人。

四目相对，金伯华娇羞一笑，先移开了目光，只去望着那红烛。戴复古也去望那红烛。呆了一会儿，还是戴复古先开口道：“伯华，我还是先讲讲我的故事吧，让你熟悉我。在天台南塘屏上村，村里有一座秀丽的屏山。山麓耸立着一块巨石，高约两丈有余，宽约六尺。人们都称之为石屏。这里就是我的家乡。家父名叫戴敏，号东皋子，他颇有文才，但不肯应试为官，只是以作诗自乐。我还在襁褓中时，家父就亡故了。临终前，他曾经对守在身边的亲人说，我的病已无药可救了，可惜儿子还很小，我的诗就没有了传人吗？长叹一声而死。

等我长大到十几岁，亲人把父亲的遗言讲给我听。我感到很难过，因此发愤要学诗，为的是传父业，扬父名。后来，我二十来岁时，有机会拜在大诗人陆放翁门下，学习诗艺。那时，恩师归隐鉴湖，颇有空闲时间。我想跟老师好好学诗。恩师却不以诗人自许，而是以北伐抗金收复山河为己任。他早年写过诗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即表明其心志。他说，生逢乱世，诗不过是雕虫小技，而要以学会剑术为上，可以上阵杀敌。于是，我跟陆师学梅花剑法。他特意给我打造了一柄铁剑，剑套与剑身上都刻了梅花。这套剑法共八十一招，招式有怀中抱月、仙人指路、金鸡独立、古树盘根等。我跟他学了一年后，他又说练剑不能不学琴，所谓琴心剑胆，就是指琴声之妙，可以助长剑气。于是，我又跟陆师学古琴。我白天练剑、弹琴，晚上写字作诗。一晃几年过去了，直到家里催我娶亲，我便回家了。

我要跟你坦白，我是娶过亲的人，二十五岁那年，我有了结发妻子。她为我生了两个男孩。三十岁时，我辞别妻儿，去往京城临安。那时，我还是很想有功名的。我吟诗道：不能郁郁窟中藏，大笑出门游四方，与世周旋持酒盏，观人胜败坐棋坊。我在临安投亲靠友，希望能有机会一举成名，获得一官半职，然后能为朝廷效力，完成陆师北伐抗金的心愿。可是，在临安，我过得很不好。一饥驱我来，骑驴过灞桥。通名丞相府，数月不见招。在京城，我空等了几年，大失所望。好多次，我都想回家，想念家里的妻子和儿子。我不在家，他们很可能受到饥寒。万一病了，该如何是好。我有时想，我这样离开家里，独自来京城是不是做错了。然而，我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打道回府，我还在等机会。我发愁的时候，就只能借酒浇愁。有时翻看妻子寄来的家书，又赶紧放下，不忍再看。

后来，得知金兵侵犯我朝的边界，于是，我就一路向北，到了鄂州和淮河一带。我想找到一位将军，可以凭自身本事从军入幕，找到出路。然而，事与愿违，活计鱼千里，空言水一杯。这次前线之行，我亲眼目睹了金兵的残暴，我国的版图正被金国一点点蚕食。边疆的风多么寒冷，吹疼了我的心。

漂泊十年后，我空着双手回家。回到家里，惊闻噩耗，妻子病死数月了。因我在北方，行踪不定，没有收到家书。可怜病中的她，还题了两句诗在墙壁上：机番白苎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

读到这两句诗，我鼻子发酸，心疼不已。后来，我忍不住把这首诗给续写完整了。伊昔天边望藁砧，天边鱼雁几浮沉，机番白苎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自古诗人皆浪迹，谁知贤妇有关心，归来却抱双雏哭，碑刻虽深恨更深。

我估猜，妻子是恨我的，在她孤身斗病魔时，多么需要我在旁边啊。我也恨自己，没有好好陪伴她。现在说这些已是迟了。那天，望着妻子的写真遗像，我还写了一首诗。”

“等等，你妻子长得很美么？”金伯华突然插了一句。

“怎么说呢，她皮肤有点偏黑，一双眼睛是很亮，如黑珍珠。脸是长瓜子脸，鼻梁不高。虽然不是大美女，倒也耐看。可惜我和她婚后聚少离多。我只顾外出求名求利了，忽视了她。唉，我对着她的遗像吟道：求名求利两茫茫，千里归来赋悼亡。梦井诗成增惆怅，鼓盆歌罢转凄凉。情钟我辈哪容忍，乳臭诸儿最可伤。拂拭丹青呼不醒，世间谁有返魂香。”

戴复古念完了这首诗，陷入了沉默。烛光突然跳动了几下，红烛流下了浓浓的泪。

金伯华借着烛光，看到戴复古的双鬓，竟然有几丝白发。她继续问道：“那你怎么又想到来武宁的呢？”

戴复古道：“妻子亡故后，我在家住了一年。然而，心却不定，还是想出游。我把孩子安顿好后，独自坐船一路到了南昌。和朋友们交游一段时间后，忽然想起，恩师那时罢官归隐故里。我去看望他。他把自己最爱的梅花剑赠给我。他说他舞不动了，要我舞剑给他看。那时，他已经老态龙钟了，快八十岁了。我把八十一招梅花剑都舞给他看了。他点点头，然后说道，我的剑法还要进步，需要用琴心好好来养剑胆。他说最好的琴谱，是陶渊明的无弦琴谱，叫我来江西这边寻找。我先是在南昌住了一段时间，在南昌，听一位武宁县的朋友说，陶渊明的琴谱据说藏在武宁县桃源村。南昌坐船道武宁也方便，所以我就来到武宁了，想去桃源村寻访琴谱。”

金伯华道：“说起琴谱啊，我倒也有一份。是我娘亲留下来的。也许比不上你想要的无弦琴谱，我却是很珍惜的。我找出来给你看看吧。”

说罢，金伯华便起身去找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