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第20章 冷氏三杰

蔡郎中道：“戴先生，我是见你有琴声治病之技后，才有了这个想法，贸然请你为我的岳父治病。”

“你岳父？”

蔡郎中道：“是的，是我岳父，他是武宁升仁乡人，说起来，他跟你们还是老乡呢。请你们随我来。”

蔡郎中关了杏林驿站的门，带二人走了两三里远，来到杏林后面的一个房子面前。这是一座老房子，被翠竹掩盖，篱笆围着，墙脚下有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打开了房门，进入一个小房间，一个头发散乱，须发皆白的老人出现在眼前。戴复古发现，老人双手戴上了铁镣，目露凶光。看到来人了。老人突然“嗷嗷”乱叫，发出老虎觅食似的低沉的声音。

蔡郎中走上前去，轻轻说道：“爹爹，我带朋友来看你了。”

老人以“嗷嗷”声作答，眼神迷乱。

戴复古轻声问道：“老人是得了狂躁之疾么？”

蔡郎中道：“不错，岳父得此疾有二十余年了。一开始，他发起病来，是打人的，不分亲疏，见人就打，家里人被他打怕了，才将他弄到这里来。这些年来，虽然我用了药汤给他调理，但只能控制他不严重而已，并不能治愈他。今日见你以琴声治病，我才想起劳烦你的。”

金伯华道：“这个病也真可怕。”她走近戴复古，抓着他的手臂。

戴复古道：“好的，我且试一试。”金伯华这才松开了丈夫的手臂。

戴复古解开琴囊，将古琴置在桌上，徐徐弹奏起来。他弹奏的是平沙落雁。琴声里，秋高气爽，大雁归巢。那琴声又似山谷鸣泉，汩汩有声，潺潺流过人的心田。

白发老人在琴声里安然睡去。随着琴声高昂，他又醒来。如此三番几次，老人最后垂垂睡去了。

蔡郎中见状，点头说道：“好，好，有效果。”

戴复古就住在杏林驿站，每日给白发老人弹琴疗疾。有空就和金伯华一起练武。金伯华的剑法也纯熟了许多。不知不觉，就过了七天。

第七天，蔡郎中来看岳父，见其气色转好，精神改善，十分欣喜，于是叫来了妻子。其妻见了父亲，叫了一声。老人居然知道应答。女儿眼泪都出来了。

蔡郎中于是请戴复古接着治疗。蔡郎中的妻子冷氏，每日间，对戴复古夫妻二人招待得更加殷勤。

又是七天过去了。老人突然说道：“我怎么会在这里？谁把我捆起来了？快放开我。”说罢就要解开铁镣。戴复古忙叫蔡郎中过来。蔡郎中一看，岳父完全清醒了，于是赶紧打开铁镣。冷氏闻讯也赶来了。大家把老人接到了杏林驿站。

老人换了新衣，上桌吃饭。饭后，蔡郎中对老人说道：“爹爹近年来一直迷糊，幸亏今朝遇上了戴先生，是他治好了你。”

老人看了看戴复古，说道：“是你治好了我的病？你是哪里人啊？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戴复古回道：“在下是天台戴复古，我并非学医之人，我的恩师是陆放翁，他教我的是诗学、琴艺、剑术。”

“陆放翁啊，我知道，他是一个爱国诗人，也是一名武艺高强的战士。你是他的弟子，想来不会差的。”

“惭愧惭愧。”

“陆放翁一生就想恢复中原，跟我的志向是一样的。唉！”老人说着说着，忽然长叹一声。

戴复古凑近去，惊喜道：“老先生，你也是抗金义士么？”

老人说道：“我讲一讲我的故事吧。我姓冷，名冲。是JX省武宁县升仁乡人。我有两个哥哥，大哥名叫冷洙，二哥名叫冷澄。我大哥是进士出身，在潭州做过司户，还做过武安军节度，掌书记。本来，朝议大夫贾修上疏推荐他到朝廷中任职的，说他学问该博，吏才强敏，可胜重任。可是因为没有去贿赂宦官，推荐无果，还被罢官了。于是赋闲在家，带领我们兄弟读书练武。绍兴元年，叛军李成占领江州，直逼洪州。形势危急。我哥哥见战报如此，每日忧心如焚。就在这时，岳飞奉命领江阴军驰援，击败李成手下的大将马进。后来，岳飞率军追击叛军，来到武宁境内的朱家山。朱家山是武宁和靖安县两地的咽喉要道。岳飞出奇兵，抄小路，在此埋伏。叛军兵马一到，鼓响如雷，伏兵四起。岳飞一马当先，勇斩马进部将赵万。叛军夺路北逃，岳家军一路追杀，抢渡修江，攻克武宁。岳飞在武宁，得知我哥哥在家，他素来知道我大哥的才干，便传檄文一封，给我大哥，要我们兄弟三人协助堵剿叛军。我大哥接到檄文大喜，带着我们，拿出了家财，招募了乡勇，组成了义军，计有上千人，日夜操练，创办攻守的器具，演练阵法。我们和叛军在印斗港边大战起来。我大哥武艺超群，奋勇向前。我们兄弟三人身先士卒，冲入敌阵。义军兄弟一个个气势如虹，和叛军英勇作战。李成的军队被打败了。李成恼羞成怒，聚合了更多的军队来对付我们。我们被围困在殷土桥这个地方。叛军的箭真多啊，像蝗虫一样飞了过来，一阵又一阵。我们这边的士兵有点慌了。就在这时，我大哥冷洙站了出来，骑着一匹白马，冒着叛军的箭雨，一边挥舞长剑，一边大声喊道，杀贼，杀贼！他就像一个战神一样，从天而降，冲进叛军阵营。他手中的剑，舞成匹练似的，把那些射来的箭都挡在地下了。他冲进了叛军的阵地，和叛军对战。我们紧跟着他，也冲进了敌阵。那么多的长枪刺来，那么多的大刀砍来，那么多的叛军对着我大哥来。他一人一剑，奋力砍杀。剑断了，他就夺过叛军的长枪，拼命厮杀。他的枪，挑起了一个个叛军，把他们摔在地上。他真的是尽力了啊，最后，他连提枪的力气都用完了，枪掉在地上，他垂在马上，喘息着。我在他旁边，看着他用完了力气。我却帮不了他，因为我的四周也是叛军。最后，我大哥冷洙，力竭而亡。叛军被他的勇气吓住，都逃散了。自那以后，我和二哥冷澄更加发愤团练乡勇，要为大哥报仇。后来，岳家军来了，我和二哥冷澄率领义军，奋勇击贼，斩杀了不少叛军。岳飞得知我大哥战死，曾为我大哥写了祭文，边读边哭，十分感人。”

说到这里，冷冲连声咳嗽。蔡郎中赶紧递过去一杯茶。冷氏说道：“爹爹，你少说点话吧，别累着了。”

冷冲道：“我不累。”

蔡郎中道：“爹爹多少年没有好好说话了，憋了一肚子话呢，就让他讲个痛快吧。”

冷冲喝了茶，继续讲。

“之后，我和二哥带着义军，投奔了岳飞，成了岳家军一部分。我兄弟三人，被时人称作冷氏三杰。我和二哥跟着岳飞经过了郾城、颍昌等多场恶仗，重创了金军统帅完颜宗弼麾下的金军主力，大破金军骑兵部队拐子马和铁浮屠。我们乘胜而进，一路向着开封长驱直入，杀到了距离开封只有四五十里的朱仙镇。岳元帅对接二连三取得的胜利感到欣喜异常。我至今还记得他激动地对我们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就在我们跟着岳元帅准备攻打开封城的时候，临安来了十二道金牌。那金牌，是以木牌漆了黄金字，光明炫目。从临安，日行五百里，来到了朱仙镇，来到了岳元帅手里。他接了金牌，泪如雨下。眼看就可以直捣黄龙府了，可是，皇帝来了命令，要我们撤军。就像一把斩敌的宝剑，抽离了剑鞘，挥向了敌人，可是被人硬生生扯住，要撤了这一剑。你说，这个事憋屈么？后来岳元帅解除兵权，投入临安府大狱。我特意去求韩世忠，希望他能帮岳元帅说句公道话。韩世忠去找了秦桧。秦桧回答，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韩世忠答，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御史何铸去审问时，岳元帅一脱衣服，露出背后‘尽忠报国’四个字。他就不愿意当这个审判官了。但是，最后，由于是皇上的意思，非要岳元帅死，岳元帅还是冤死在风波亭。后来，我和二哥也被株连了，罢免了军职，放回到武宁。二哥回乡后就病死了。我心里憋了那一口闷气，无处发作。于是便成了恶疾。幸亏我女婿接我来这里，把我调理好了。”

蔡郎中道：“爹，不是我治好的，是这位戴先生的功劳。”

冷冲道：“感谢戴先生。”

戴复古连连谦让，说道这全是冷英雄自己的造化。